殷红的鲜血在脸上流淌,沿着下颌啪嗒啪嗒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文姜寿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脸,记不清哪些人是凶手,是该死的,但山神记得……不是记得,而是刻入骨髓。所以她既是旁观者,又是杀人者,她迅速且精准地在混乱中找到他们每一个人,然后杀掉,包括他们的家人,甚至包括刚降生不久的婴孩。
当山神带着她的手去捂住婴孩的口鼻时,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柔软稚嫩,听到他们奋力的挣扎和痛苦的闷叫。
窒息而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当初他们用麦秆捂住小山神把她封在神像里一样。
于山神而言,报仇,就是要屠满门的。
文姜寿心生的一丝心软,都是因为母亲不是她真正的母亲,她也不是真正的山神。
山神如果能感受到她的怜悯,一定会恶心。她平等地恨他们每个人,她想折磨他们每个人,但恨到极点,能下手时,又只想立马让他们死掉,仇人多活一会儿,多呼吸一口气,都是对她极大的羞辱,都让她想起母亲,都跟凌迟的刀子一样让她忍受巨大的悲和痛。
所以杀着杀着,无论是谁,不管对方多大,都用镰刀解决了。
此时斩草除根,不为以绝后患,深仇大恨面前,她不能容忍仇人的血脉存活于世,不能忍受任何一个和仇人有着相似脸孔的人,可以晒着蓝天阳光,继续在黄土地上活着,可以笑,可以跑,那不行,那会让她满脑子都是母亲身亡时的惨状,让她恨得歇斯底里,也痛得歇斯底里……那不行,绝对不行。
但现实是,小山神死了,又没死。她的肉.体被封在神像里,意识却是清醒的。
她清醒地看着仇人日子滋润安享晚年,清醒地看着仇人的后代小孩欢声笑语奔跑跳跃,清醒地看着云在流转水在奔腾,再没有母亲和父亲的身影,就这样,清醒地看着,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恨和痛无边无际,可却又不只有恨。
被封在神像里的她不用呼吸,不知冷热,不能动弹,虽然意识不被困在神像里,能在天地间穿梭,但那生不如死的束缚感却时刻如影随形折磨着她的意识。她也想跑想跳,想放开手脚癫狂一顿,但不可能。
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怀着滔天仇恨被封在一块石头里。
再没有哪一种痛苦比得上如此。
所以飓风骤雨电闪雷鸣,山林替她呼喊,她拥有了影响自然的力量。
她拥有了俯视众生能将一切尽揽眼底的“神之眼”,而恨,又让她对时间流逝的一分一秒都记得清清楚楚,或许正因如此,她又拥有了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能力。但一如往常,自由的,只有她的意识。是的,她的意识是自由的。她发现了时间的多元奇妙,但经常在乱麻一样的时间里迷路,找不到时间的浪头,返回不到最新的时间里。
不过母亲终会指引她回来,老树终会指引她回来,树根会钻进复杂的时间里,和母亲强有力的臂膀一样,一把把她捞回来。偶尔她有挫败感,因为她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应该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带文姜寿回来,将她的过往摆在文姜寿面前。然后在她借文姜寿的手杀掉第一个人时,这个世界就分岔出去了,就变成支线了。
或许是时间本身就具有自净修正的能力,也或许是存在概念之上的物种,不会让山神这只乱蹦跶的小虱子扰了时间的正统秩序。
总之在山神经历的时间主干线上,仇人得活着。
但没关系,能让她感受到手刃仇人的滋味也好。
这个时代里的人更高大壮实,从小到大被夸高个儿的文姜寿站在他们面前就跟矮麻杆儿一样,但她有灵活巧劲,正面硬抗不利时,她就绕到后方割断他们的脚筋或者割开他们的腿肚子,在他们左摇右晃扑跪在地上后,再抓住他们的头发,割断他们的脖子。
就和收割小麦一样,一手张开五指拢住麦秆,一手把镰刀探到麦秆根部,然后斜着用力一割,就断了。
解决年纪小的仇家时,连那力气都不用费。
鲜红的血液从身体上大开的口子里喷涌而出,总是会喷自己一身。
血刚溅到脸上时是温热的,对此,文姜寿一开始很嫌弃,但山神很享受,那溅到脸上温热一片又很快失去温度的鲜血,让她感到痛快。
旁边的人也都在杀人,因为族群之间的矛盾在今夜爆发了,穿着不同服饰的人举着火把,领着狼狗,端着刀,吆喝着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到处都是血,空气里闷着让人透不过气的血腥气。嘶喊声、惨叫声、打砸声混着四处着起来的火,将黑夜染成红色。
都在杀人……
都在杀人。
文姜寿也是杀人者,其实她分不清是山神在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在主动杀人。她胸膛里也有愤怒仇恨在燃烧,烧得她的心肺跟患了炎症一样干痒难受。
让人吃惊的是,她虽不是山神,母亲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她就是不能把自己和山神彻底剥离开,也有一句千万年的怨恨在她的身体沸腾呐喊,一句在血液里流淌被基因记录的呐喊——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
锋利的镰刀轻易就能割开血肉,那些没有立即倒地的,文姜寿就站在他们身后,一双乌黑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们捂着脖子,或捂着身上的窟窿不甘心地踉跄着走出去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血液是腥甜的,文姜寿也麻木了,开始得心应手起来,觉得这和杀鸡宰鸭一样没什么。
小时候她看爷爷杀鸡,就是在鸡脖子上划一刀,然后撒开手,任由鸡甩动着脖子在院子里乱跳,把血甩得到处都是。或者是杀猪,杀猪刀磨得够锋利时,猪皮就和橡胶一样软,只要在猪脖子底下竖着一划,血就会从鼓鼓囊囊的猪皮里涌出来,像爆浆的白气球。
一样。
区别是人比鸡的血多,比猪的血少。
喊打喊杀,一片混乱,他们在一心御敌,却没有想到曾经造孽埋下的恶因会在关键的此时前来报仇索命。
文姜寿又抓住了一个人,但与此同时,红光猛烈起来,一颗浑圆的燃着浓稠火焰的火球从她身后疾驰而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砸在了她手里的人身上,近距离爆炸。瞬间,血肉四分五裂,血雾腾空而起,爆炸的气浪将她掀飞。
也将山神从她身体里冲击了出来。
山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悬在半空中。
然后文姜寿就看到,无数火球流星雨一般从高不见顶的黑云里火速坠落,拖出火红的长尾,擦亮了整片夜空。
地动山摇,劲风从高天压下来,瓮声瓮气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撞出的气浪吹得黄土漫天,将房屋农田尽数摧毁,而紧跟在劲风之后的,是巨兽从天而降砸落在地的爪子,是好比四根撑天柱的四足,而抬头望向更高处,只见黑云里,有一条见尾不见首的游龙,那是巨兽甩动的尾巴。
巨兽似乎比天还高,又有黑夜遮挡,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借着漫天的火球,看到在黑云里若隐若现的雪白毛发。
听到巨兽喉咙里发出的天地崩裂一样的低吼声。
巨兽烦躁地走了两步,在大地上留下了粉白色的爪印,像大狗,或者巨狮,反正像是犬科猫科一类的爪印。
滚烫的热气击溃高空寒气冲在自己身上,文姜寿看到黑云里有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远处横扫了过来,蓦地悬停在跟前,云绕雾散,给她带来无比的震慑,而这庞然大物甚至只是巨兽的一只眼睛。
它的眼睛是圆的,真正的震撼人心的圆,圆眼珠是纯正的血红色,瞳孔也是浑圆,黑洞一般要把自己吸进去。
纷纷火球在文姜寿和巨兽的眼睛之间坠落,光影映在巨兽眼球上如喷发的火山岩浆。
巨兽看了她和山神一眼,就扭头了。
接着,文姜寿就看到,在灰蒙蒙的云影背面,有一兽头张开了血盆大口。
吼声撼山岳。
霎时,火球数目骤增如倾盆暴雨从天降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落在大地上,先是亮起闪瞎人眼的白光,然后,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吗,久久不绝……
不可能……怎么可能……所以——文姜寿怔住——这头巨兽是……
年。
是年兽。
“年兽和饕餮是不是长得很像?都有一双大大的圆眼睛,跟舞狮一样,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说着,红筱九把手放在眼睛前,拇指和其他四指像夹子一样开合,学着样子眨巴了眨巴。
“嗯……我不知道饕餮长什么样子,也和狮子一样吗?我只知道它俩的颜色不一样。饕餮是黑色的,年是红色的。”文姜寿坐着板凳趴在炕沿上。
红筱九则趴在炕上,面前的幼儿园课本正好摊开到《年兽的故事》那一页。
课本的图画里,隆冬大雪,除夕佳节,家家户户燃放爆竹,在红漆大门上倒贴上福字,门外被大雪覆盖的草垛上也贴着福字,夜空上方绽开七彩斑斓的烟花。
画面右侧,一个头戴虎头棉帽穿着鼓鼓囊囊棉袄的小女孩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捏着一支香,大跨步状去点立在雪地上的爆竹。而画面左侧就是一身火红的年兽,它面露惊恐,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巴也瑟瑟发抖,爪子蜷缩在身前,一副要抱头逃跑的滑稽模样。
红筱九托腮看着课本上的年,忽然嘴巴一撅,翘起的双脚摇晃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一个问题。年兽怕红光,怕爆竹,但它的毛是红色的!为什么它的毛是红色的,它还会怕红光呢?”
文姜寿挠挠脑袋。她被问住了,只得摇摇头,“不知道。”
“可能年兽不喜欢照镜子,不爱臭美。”红筱九笑嘻嘻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说:“冬天下大雪,要是年兽的毛是白色的,就不好被人发现了。而且年兽吃人,不怕人,也不用想着藏起来。而且年兽是红色的对人有好处!因为大红色在雪地里显眼,人一眼就能发现它。”
年幼的她把人也看作一种普通动物,用看动物的视角去解释年兽的毛为什么是红色的,并表示一切都是自然最好的安排。
文姜寿低头将下巴埋到臂弯里,看着红筱九,眼睛亮晶晶的,“你好聪明。”
“嘿嘿!”红筱九则笑着一扬下巴。
红筱九喜欢树纤岛的大雪,喜欢银装素裹的山林和冰冻的河流,却不喜欢冬天的寒冷,但一想到冬天的寒冷,她又会立马想到糖炒栗子的烫手和文姜寿温暖的怀抱,想到她总喜欢拽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把自己拎起来和她亲吻。
以及,在大雪纷飞时,她喜欢把手伸到自己口袋里,或者攥紧自己的手揣到她的口袋里,那些记忆碎片里,没有冬天的寒冷,有的只有裹在鹅毛大雪里的姜寿轻柔的低语,“我觉得冷,我可不可以握你的手?”
就像动物适应自然环境的换毛,冬天的姜寿会变得缱绻温柔,身周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柔光,也更容易靠近,冬天的姜寿给自己留下很多和糖炒栗子一样甜丝丝热乎的回忆。但她就是不喜欢冬天。
那自己喜欢哪个季节多一点呢?
哪一个呢……是油菜花杏花月季紫藤盛开时站在田野上的姜寿,是白衬衫被淋湿后举着片作用不大的宽树叶遮雨的姜寿,是深秋湿冷的医院里坐在枯黄落叶上孤独的身影……奇怪,她明明想的是自己更喜欢哪一个季节,但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姜寿,都是和姜寿有关的四季。
年少时,她会觉得所思所想都是你,是件浪漫的事情,但她现在大了,她只觉得事情不对。
而这——纠结自己喜欢的季节,脑海里出现的却都是和姜寿有关的四季——最能解释,为什么她一直在逃避树纤岛,又为什么一回到树纤岛就迅速沦陷在姜寿身上。
因为她太喜欢姜寿了,喜欢到和姜寿靠在一起就会失去自己的主体性。
……很不对。
不该这样。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或者说,她控制住了,在那被姜寿哭诉她心狠的十年里,她控制住了,但最后又没控制住,回到了树纤岛。
没办法,姜寿是她的执念之一。
所以那十年里,即便不见面,只要她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名叫树纤岛的地方,岛上生活着一个名叫文姜寿的人,也是足够的。她心里也是有底的,她觉得自己的感情也是有退路的。
所以……现在……她不敢想,如果姜寿不在了,如果姜寿死了,自己要怎么将她从人生记忆里剥除,怎么承受那巨大的痛苦……她不敢想,她很恐惧。
整整七天,整整一周了,姜寿都没有回来。在此期间,她的恐慌焦虑不可避免地逐日加重,咬着拇指,停不下来胡思乱想。
想得太多了,和姜寿有关的记忆片段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从春到冬,从高中到幼儿园,时光倒流,一直回到她再三犹豫终鼓起勇气爬过横断在山路上的大树,继续上山找文姜寿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正式知道了文姜寿的名字。
那时,姜寿坐在锅盖大树下的大石头上,在用小刀削木头。
那小刀看上去锋利得吓人,不过她手劲看上去很大,按自己的心意,稳稳地操控着小刀,表情认真专注。
我就和姜寿说:“你会刻木头小人吗?和树娃娃一样简陋的小人就行。”
哈哈哈,完全是厚脸皮地在索要礼物。
姜寿说了句“我试试”。
然后她的小刀削在木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我心想,刀削木头是这样的声音吗?
刺啦刺啦,是吗?
刺啦刺啦刺啦……红筱九浑身一颤,猛然梦醒。
那声音从遥远的梦境渗透到近在迟尺的现实里,是猫在挠门。
红筱九下意识翻身想推文姜寿去赶猫,但转身一看到空空的床铺又顿时被吓蒙了,然后记忆归位,她才想起来文姜寿已经消失一周了。
她直接起身下床,顶着蓬乱的头发,打开卧室门,没理门外的猫,赤脚在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是的,姜寿依旧没回来。
失魂落魄返回楼上时,她看到黄猫进到了卧室里窝在床上,而且窝在了自己躺的那半边床上。
她懒得跟它计较,转身去洗漱,结果关门晚了,猫咪一个丝滑闪身就跟到了洗漱间里。
她预感它要找茬。
是的,在她洗漱时,小猫爪子一伸,把水龙头打开了。她关上,它爪子一拨,又打开了。
她关上,它打开,她关上,它打开,她关上,它打开……
红筱九带着警告淡淡瞥了它一眼,然后关上水龙头,佯装失去警惕,实际密切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准备在它再次捣乱时一把抓住它的爪子。
接下来她刷牙的时候小猫就一脸乖巧地蹲坐在洗漱台边,老老实实的,似乎真的安分了。但她知道,不可能,它鬼着呢。
突然就一爪子又把水龙头打开了!
她伸手要抓,但与之相比,她的动作太慢了,她自己都嫌弃的慢。
于是红筱九咬着牙刷,气鼓鼓地攥紧拳头,发出一声牛哞似的怪叫,然后上手捧起水就往猫咪身上洒。知道这小东西很灵活,所以气疯的她就跟一根因水压而胡乱窜动的水管一样,转着圈胡乱洒。
在如此疯狂的攻势下,猫咪无处可躲,背上沾了很多水珠。
红筱九发泄了一通,一口吐掉嘴巴里的泡沫,漱口洗脸,动静闹得很大,正如她现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但就在她洗脸时,她听到牙杯摔在了地上的咔啦咔啦的声音。她没管,洗漱完之后才捡起来,用力将其放回上方柜子里。
幸亏是塑料,要是玻璃,牙杯早就粉身碎骨了。
但她刚一转身时,牙杯又被推到了地上。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滚在脚边。
算了,随你吧……红筱九直接走出去,要下楼。
但这姜黄的猫就是贱呐,就是贱,它竟然把地上的牙杯当球踢!
爪子拨着牙杯,也跟着往外走!
就在红筱九刚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它小爪子使劲一拨,牙杯就先红筱九一步冲下了楼梯,然后刚啷刚啷刚啷……在她的视线下,沿着楼梯蹦蹦跶跶地下去了。
甚至滚过了楼梯拐角,顺顺利利蹦跶到了一楼。
红筱九眉毛一挑,然后闭上双眼,眉头缓缓紧皱了起来。
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没事,没关系,猫嘛,手贱点是正常的……
红筱九睁开眼,淡定下楼,但小猫跟上来黏在她脚边,干扰她的脚步。她选择防守,扶着楼梯扶手,一点一点往下挪,但最后在快要到一楼,就剩几节台阶的时候,一个不注意,还是被小猫绊得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下楼梯摔在地板上。
一头长发从她后脑全部扑到了地板上,小猫上前好奇地挠了挠她的发尾,如同在玩自己的战利品。
她坐起身,顶着头水草般乱糟糟的头发,像只疯疯癫癫的水妖一样,狼狈地坐在地板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哭嚎:“你有病啊!我惹你了!你为什么欺负我!你就是仗着姜寿不在!”
刚慢悠悠准备撤离战场的黄猫一下子被她惊到了,支棱起耳朵,扭头诧异地看着她,如同再说:“你干嘛要哭?”
听到动静,小鬼急忙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明白情况后,就幸灾乐祸地偷笑,又上楼了。
早就出三伏天了,八月末的天气由热转凉,外面又飘着牛毛小雨,没有必要再开空调,但红筱九需要凉气来给胡思乱想的自己降温。
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猫咪则抱着尾巴缩在猫窝里。
天已经完全暗了,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点,飒飒作响。
凉丝丝的安静里,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黄猫立马从猫窝蹿出来,跑到玄关里喵了一声。
红筱九没反应,直到黄猫又叫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从沙发上下来,揪着心急急跑向玄关……
文姜寿就站在昏暗的玄关里,一动不动。
她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脑袋微微歪向右肩,乌黑的眼睛里一点神光都没有,眼珠转也不转。而且浑身湿漉漉的,雨珠沾湿她的头发,苍白的脸上都是水痕……就和广场上被遗忘的被冷雨淋湿浇透的毛绒玩偶一样。
是姜寿。
但她这半死不活了无生气的模样,有点像那个鬼东西变的文姜寿。是鬼东西吗?
红筱九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挂着雨珠的睫毛和湿漉漉的双眼,眼含着期待,声音剧烈颤抖,“说话。”
但文姜寿就只是看着她,目光有点散。
此刻文姜寿的身体很沉重,心脏酸痛得厉害,她的身体为了自保,主动关闭了她体内的某些程序,这让一种濒死的感觉包裹着她。让她感觉她与红筱九之间隔着一个厚厚的玻璃罩,听不清她的声音,离她近近的,又远远的。
红筱九深呼吸着竭力忍住泪水,失望地后退了一步,转身去拿毛巾。
“抱一下我。”
红筱九又瞬间回头。
“你能不能抱……”
不等她说完,她就猛扑在她怀里,紧搂住她,颤抖的五指抚摸着她发凉的后颈,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掉了,喜悦冲上她的脑海,她不停地大口呼吸着,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她埋在她颈间,长呼气,“你吓死我了。”
文姜寿也抬起僵硬的手臂,回抱住她,沉重的头颅渐渐低垂到她肩上,接着整个人就失去支撑往她身上压去。
于是红筱九刚欢欣起来的心转而又直直下沉。
情绪大起大悲太伤人,所以文姜寿勾住红筱九的肩膀,在倒下去的同时安慰她:
“我好饿。”
我没事,我只是好饿。我想吃东西,我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