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蓝色天空下,飘飘洒洒的黄纸打着圈儿攒着劲儿地打在我的裹头白布上,然后顺着我肩膀,掉在绿油油的麦苗上……
自那以后,我彻底被抛弃了。
爸妈和妹妹收拾走了房子里的东西,一家人登上大船,无牵无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树纤岛。
不久后,我爬到山上,用铁锹挖出一个深坑,一个足够深足够我伸直双腿躺在里面的土坑。
小鬼气我又心疼我,它把我从土坑里扯出来,狠狠甩了我一巴掌,差点把我脑袋扇下来。
暴雨劈头盖脸,让天地陷入混沌。
如果它能开口说话,那它的骂声一定会盖过当时在天地间叫嚣的暴雨声,但是它不能,所以它揪住我的领子,搬上浑身力气,乱揍一通,揍到没力气了,就两手抓着湿漉漉的泥土块往我身上砸……
我趴在草地上,睁大眼睛看着殷红的鲜血被雨水冲淡,没入草根深处。
等到它发泄够了,我俩就互相搀扶着,回到了那空荡荡的、已经不能再算是家的房子里。
小鬼想让我振作起来,其实我也想振作起来,半死不活的状态就像一头狂暴的野兽被一张黏糊糊的富有弹性的皮囊包裹住,很难受,但是我做不到,我站不起来,我的身体已经干涸枯竭,没有一丝能量了。
可是小鬼不肯放弃,它变成红筱九的模样,释放出红筱九的灵魂,让红筱九来安慰我。
但是,那却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红筱九是美好的,但我根本无法面对她,她是我罪恶的源头。
那就好比,我想上树摘一颗鲜美的红果子,中途却踩空梯子摔断了胳膊腿,从此成了一个废人,从此再不敢面对红果子。
人生剧变是我亲手埋雷引发的,我摧毁了我自己。日复一日所受的打击折磨,无时无刻不在懊悔的懊悔,在见到红筱九的那一刻,都会涌上来,堵塞我的心脉,撕碎我的心脏,让我的身体炸开。
在我心里,有两个庞大的歪斜着半陷在土地里的黑粗铁钩,一个铁钩的铁链连着红筱九,另一个连着我的“残废人生”,两个铁钩牢牢地勾在一起。
小鬼让红筱九出来了。
那一晚,我在房子里的各个角落躲藏逃命,但不论我蜷缩着躲在哪里,红筱九都能精准找到我,她打开橱柜的门,抿嘴柔柔笑着,带着一脸担忧地,把手伸向躲在橱柜里惊恐无比的我……
我不清楚我精神失常是从什么开始的,我感觉不到我的不对,但那一晚,我清楚地感觉我裂开了,下半身还连在一起,上半身却裂成了两半,一半身体朝红筱九靠近,一半身体拼命远离,就像虫子头上往两个方向乱颤的触角。
惊恐下,我在地上也爬得七扭八歪的,像是真的变成了一只虫子……
文姜寿从睡梦中猝然睁开眼,清泪从眼角滑落沾湿枕巾,黑棕色的眼瞳里有未从噩梦中清醒的惧怕,和一丝分不清现在与过去的迷茫。
时间似乎不早了,在肆虐大地的热浪里,窗户外的夏蝉拖长尾音鸣叫个不停,层层递进的声浪声势浩大,惹人生烦。
文姜寿背对窗户,侧躺在床边,自醒来后就一动未动,盯着床头柜的木纹出神。
蓦地,铃声响了。
文姜寿被吓得一抖,然后坐起身,接通了电话。
她又忘了红筱九就在自己身边。
从没有回音的信息,让文姜寿深感挫败,让文姜寿的大脑迟迟接受不了红筱九已经回岛的事实。现在,她又忘了红筱九就在树纤岛,就在自己身边。否则她不会在床上就接电话,那会吵醒红筱九。
“妈叫你来吃饭!”
文将星欢脱的声音刺入耳朵里面,紧跟在她声音之后的,是文仙章的笑声,笑她没大没小。
于是文将星咳咳嗓子,好像正经起来了,一开口却是:“我亲爱的好姐姐,来吃饭呀~”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脑瓜声和文将星的痛呼声。
文姜寿刚要答应,一双手就如柔软的游蛇,从后环绕上了她的腰,紧接着后背上压上重量,传来一片热乎乎的触感。
红筱九歪着脑袋贴在文姜寿后背上,收紧胳膊牢牢抱住了她的腰。
文姜寿僵住,剩下的半个“好”字卡在了喉咙里。
红筱九从后怀抱住她时,她捏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又正好按在了音量键上。
屏幕上蹭蹭上涨的音量就是她现在失速的心跳。
“喂喂?听到了吗?怎么没有声音?妈妈想见你,都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红筱九不安分,暖热的手掌贴在文姜寿的腹部,又滑到她的后腰,又调皮地顺着后背,攀上她的肩膀,最后勾住了她的脖子。
红筱九的呼吸就洒在文姜寿后颈上,让她的肌肤战栗不止。
“你没事吧,说话啊。”一直没听到回复,手机里文将星的声音就忽然低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担心。
红筱九下巴顶在文姜寿肩上,在她耳畔呼出热气:“别去,陪我。”
外面早就已经日头正好艳阳高照,但薄薄的窗帘恰好能透过薄薄的光,暧昧的距离加不受限制的遐想,让卧室里昏暗的光影变成脸上最朦胧最有韵味的妆。
文姜寿慢而又慢地偏头,和红筱九对视。
惺忪睡意尚未从身上散去,脸颊前凌乱的一缕发丝随二人扑在一起的鼻息有节奏地微微颤动,撩动人心的慵懒倦怠之气,似无形大手将两颗心脏拉得更近。
“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在?你们一起来啊。”文将星的声音持续从手机里传来。
红筱九眼睛微眯,露出一个具有挑衅意味的笑,像施展蛊惑人心之计的巫女,樱桃红唇缓缓张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变换口型,一字一句重复:“别、去。”
文姜寿的眼睫霎时抖动如蝶翼,她抬起眼帘,乌瞳上转,视线从红筱九的嘴唇移动到她的眼睛里,这是一种颔首仰视,一种半是含蓄半是大胆的盯。
红筱九仰头轻笑着,她显然已经胜券在握,再次无声催促:“说啊……”
“不了,”文姜寿嗓音沙哑,“我有事,抽不开身。”
文将星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那好吧,你忙吧。实在没空就算了。”
红筱九抽走文姜寿的手机,替她按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向床一侧,然后按着文姜寿的肩膀,真如一条灵活的小蛇,盘到她身前,跨坐在了她的腿上。
挨得太近了,文姜寿能嗅到红筱九颈间的幽香。她手掌撑在身后床上,同时向后梗着脖子,一动都不敢动,因为她要是往前一点,脸就埋到红筱九胸口里去了。
红筱九却“得寸进尺”,故意弯腰环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树懒一样趴在她身上,然后问:“那鬼东西用我的样子和你一起出去时,你是怎么介绍它的?”
文姜寿闭了闭眼,一副自己死到临头了的表情,说:“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好朋友。”
红筱九笑了,文姜寿能感受到她胸膛的震动,却听不出她的喜怒。
下一秒,红筱九握住文姜寿的手腕,用力一下子掰开她撑在身后的胳膊。
文姜寿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后仰去,倒回床上,她双目紧闭,眉头皱起,如海浪般晃动的大床晃得她脑仁疼。
再睁开眼,就见红筱九那对琥珀眼瞳在昏暗的光下如一对蒙尘的赤黄明珠,散发出迷惑人心智、束缚人行动的光芒,朝自己慢慢靠近。
是的,她朝自己贴得越来越近。
她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
文姜寿抓紧了床单,一向冷峻淡漠的黑棕色眼瞳此刻是乱了又乱,心脏也好似遭到石锤敲打,咚咚作响。
从前威风凛凛洋洋得意的大灰狼也露出了肚皮,也变成了容易被吃掉的小白兔。这让红筱九有快感。
低头间,红筱九的头发丝先一步从耳后滑落,扫在文姜寿的脸庞和脖颈一侧,弄得她痒痒的。
文姜寿要炸了,她又不能推开红筱九,索性,就将头歪向了一边。
如此,红筱九的嘴唇就亲在了她的下巴上。
红筱九掐着文姜寿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向自己,“你不想让我亲你吗?你害怕我?那天你都亲我肩膀了!”
文姜寿垂下眼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内心很复杂。
“哼!”红筱九直起身体,手臂交叉,跨在她腰上,目视前方窗帘。
又是这个姿势……文姜寿直觉红筱九又要质问自己什么事情了。
“那鬼东西一直和你住在一起?”果然,甚至红筱九问的时候都不低头看她,像是在跟窗帘对话。
“你又要对证什么?”文姜寿问心无愧,故意拖延。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你把我骗回来的那天,我觉得你家布置得挺温馨的。”红筱九很平静,但越是平静就越危险。
文姜寿意识到多说无益,就解释道:“它一直和我住在一起。但很多时候,中午我都是直接在祝寿休息,就是你刚回树纤岛那天,在祝寿见到我的那片园子。而且我经常晚上也不回来。”
“你为什么不让它变成我的样子?我没回你信息,也不回树纤岛,如果你实在想见我,让她变成我的模样不好吗?”
文姜寿撇嘴,“有什么意义,又不是真的你。”
“某种状态下,它是我。”
文姜寿摇摇头,“……就是不一样。”
“我回来的那天你为什么掐我脖子?”
“我以为又是小鬼在捉弄我。”
“你也下得去手。”红筱九话里忽然起了怒气。
文姜寿沉默,不敢回话。
“姜寿,话说你从前也捉弄我不少。大大小小,我都印象深刻。我记得你把一只屎黄色的癞蛤蟆放在我的饭盒里告诉我里面装的是土豆泥,导致我恶心干呕了好几天,吃不进去一点饭。”
红筱九睨着她,然后俯下身,扣住文姜寿的下巴,在她嘴角印下一个吻,嗓音忽然变得细腻,忽然又温柔得不像话,“风水轮流转,现在是复仇的好时候了。”
没成想温柔轻语刚落,她就有点粗暴地把文姜寿脸掰向一侧,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领,埋首在她肩膀上,张口咬下,留下一个红到发青的牙印,在她苍白的身体上格外醒目。
也衬得她格外诱人。
大功告成后,红筱九就翻身下床,离开了卧室。
留文姜寿一个人张开双臂仰躺在床。
良久,又良久,文姜寿紧攥床单的手指才缓缓松开。
“你了解我。”红筱九换了个审问对象。
小鬼抚摸着怀里的猫,嘴巴一歪,不想承认。
“我行李箱里的衣服是你放的,而且都是我喜欢的衣服,不是偶然吧。但是你不是一直跟在姜寿身边吗?偶尔以姜寿的样子出现在我身边,耍我玩,你怎么会对我有了解?”红筱九盯着它,眼睛里是听不到实话誓不罢休的坚定。
“我是鬼啊,不是非要以人的身体出现和活动的。我变回鬼魂飘在你身边,你是看不到的。”
红筱九缓缓睁大眼睛,然后蹭地一下站起身,“你个变态!”
声音传到楼上书房,让文姜寿打了激灵,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小鬼笑着摆了摆手,写下:“都是女孩子,怕什么。而且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树纤岛,待在文姜寿身边的。”
“都是女孩子怕什么?”红筱九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竟然!你竟然……”
她的怒气更盛了,指着它,又重复了一遍:“你个变态!”
小鬼看她这么生气,就耸耸肩,那无所谓的态度如同在说:“变态就变态吧。”
红筱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揉揉太阳穴,聊正事。
“你想让我回来劝姜寿不要离开树纤岛。
“我行李箱里的衣服是你放的,里面不仅有夏衣裳,还有秋冬的衣服。
“如果你不知道我一回树纤岛就出不去了,那你肯定是准备要把我强行关在岛上的。偏偏你之前又和我说,说姜寿不是个变态,不会把喜欢的人像宠物一样囚禁在身边。没个真话。
“但是我又想不明白,你在知道有股力量想把我拽离树纤岛后,又非要让我再去叉江试一次……”
说着说着,红筱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忽然有了一点苗头,“说明……你不是主动的,你是不得以的。因为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事情,你必须得把我弄回树纤岛。”
红筱九看着它。
小鬼低头瞟了一眼红筱九紧抓在沙发扶手上的五指,轻松一笑,写道:“我只是想让你在岛上留一段时间,好好跟文姜寿相处相处,但是后面你真的被困在岛上了,我就慌了,知道有股力量想助你离开岛后,自然就催着你再去试一下。”
红筱九低下头,双手捂着脑袋,显然不相信它,“你会那么好心吗?”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你去找我的时候,是什时间?”
“时间我记不清了,我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你躺在床上睡着了,拿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是黑名单里文姜寿的名字。”
“文锦……”红筱九忽然又抬头,仔细盯着鬼东西的面部表情。
她已不敢再信它的话,但奈何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想找什么线索都不知道从何下手,而且她的记忆都模糊。她不信它的话,但它的神情还是值得观察一下的。
“文锦,知道你的存在吗?”红筱九问。
它摇头。
“站在你的角度,如果事情就是准备两本黄拓本,替换掉文锦和文婆婆写的黄拓本那么简单就好了。但是只准备好黄拓本还不行,还要想法设法让我和姜寿看到,那么,文锦就成了那个中间人。虽然十年前的记忆早就模糊了,但我还记的,我知道那个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祝福,是因为文锦来我家写作业,我无意中在她书包里看到了黄拓本。你告诉我,那天的文锦是不是就是你?”
它点头。
红筱九心底涌起一股寒意,“当时是你变成了文锦,还是你附身在了文锦身上?”
它笑着,再次露出欣赏的眼神,“后者。”
红筱九仿佛被打败了,她紧捂住脸打了个哆嗦,长叹一声,仰躺在沙发背上,“那姜寿当初去看黄拓本肯定也是受‘文锦’的影响吧?”
怎料它目光低垂,笑得很耐人寻味,敲敲小白板:“不是。在‘文锦’去引导之前,文姜寿就已经看了黄拓本了。冥冥之中,天意使然啊。”
“我不相信命中注定。”红筱九收回视线,语气冷又硬。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或许她应该找文锦问问,她记得她之前存过文锦的联系方式,但太久没联系了,她得找找。
有时候,大脑会编造假的记忆,让人去回避痛苦。就像现在,红筱九竟然有想找文锦谈谈的念头。
“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和文姜寿的?”红筱九忽然问道。
它眉毛一挑,写下三个大字:幼儿园。
红筱九假笑了一下,“你别耍我。”
它看着她,真的。
红筱九的声音隐隐约约不断从楼下传来,文姜寿冷静不下来,她想知道红筱九和小鬼在吵什么在聊什么,就端着水杯从楼上下来,装作不在意但其实很在意地往厨房走。但其实她根本没必要遮掩,因为她的脚步太轻了,坐在客厅里背对着她的红筱九根本没看到她下楼。
“幼儿园?这也太早了……”红筱九怀疑它就是在开玩笑,便问它:“那幼儿园的时候,我和姜寿的头发谁长!”
小鬼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不假思索地写下:“文姜寿的长,你是短头发。因为你整天蹦蹦跶跶,头发散乱得跟鸡窝一样,打结也不自己梳,你妈妈就给你剪短了!”
红筱九在心里骂了一句。
“幼儿园就开始了……那你肯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红筱九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对它说:
“你之前一口咬定姜寿想诅咒我,你说你能感受到姜寿对我的恶意,所以你也想伤害我,只是因为你知道姜寿看了山神录的黄拓本吗?就没有其他原因了?”
她看着它,眼神幽暗,又将声音压低了许多,“你既然跟了我们这么久,那肯定知道我们不少事情喽?”
红筱九不显喜怒的模样,让它觉得很不对劲,所以它不禁犹豫了,该回答是还是回答不是?
而不远处的文姜寿一听就知道红筱九是在怀疑自己,她抿了一口水。
“我和姜寿是在高一的时候确定关系的……”红筱九说。
小鬼不知道她要问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前面的时间我不管,我就想知道,在我们在一起后,姜寿有喜欢文锦吗?”
话音落,文姜寿就被水呛到,剧烈咳了出来。
红筱九呼吸一滞,猛地转身,无比震惊地看着文姜寿——你什么时候下楼的!红筱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像跳骚虱子一样爬满了她全身。
小鬼也反应过来了,原来红筱九是在怀疑文姜寿。
它咬着手指笑着,准备好了看好戏。它戳戳红筱九的胳膊,又朝厨房里不停咳嗽的文姜寿努努嘴——正好,你问文姜寿啊,问她喜欢文锦吗?
红筱九拍开它捣乱的手,脑袋发热。她又尴尬又慌乱地转移话题,就对它说:“总之你肯定瞒着点什么,当年黄拓本的事我得找文锦问问。”
小鬼嘴角的笑顿时僵住。
红筱九搞不清楚它为什么脸色突变,自己说错话了吗?但只一瞬,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的神色动作也僵住了……
不对,文锦已经死了。
文锦早就死了。
而且红筱九听人说,文锦死的时候,姜寿就在旁边。
厨房里,文姜寿放下水杯,缓缓低下头,“我不喜……”
刚一开口,话音却又哽住,她握紧玻璃杯,在台面上磕了磕杯底,动作里充满焦虑,声音也有点发抖,“我对她的喜欢不是和喜欢你一样的喜欢。”
说完,文姜寿转身上楼了。
而红筱九像是正在灵魂出窍中。对哦,文锦早就死了。她耷拉下眉毛,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文锦早就死了。我怎么回事,我糊涂了,文锦早就死了。
红筱九无法解释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和现实出现这么大的偏差。我的记忆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
红筱九看着文姜寿那明显悲伤的背影。她垮下肩膀,跟在文姜寿身后,也朝楼上走去。
文锦早就死了……沉在心底已经发旧的褪色的记忆,此刻又在文姜寿脑海里铺展,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骇人的场面文姜寿不愿再想起,但那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她陷入悲痛的往事里,神思开始拖长拉远,腿脚如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带着她往楼上走。她没发觉红筱九就跟在自己身后。
而红筱九也是走得有点快了,几乎算是紧跟在文姜寿身后。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刚踏上二楼,文姜寿就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不好,有点冲动了。
“我对她的喜欢不是和喜欢你一样的喜欢。”那该死的回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句话会让红筱九多想。我为什么没有干脆回答文锦是朋友。
于是文姜寿转身又要下楼去,却没想到红筱九就在自己身后。
而此时后面的红筱九已经抬起了一只脚,重心移动了,前面毫无预兆地一个转身,她的第一反应是躲,于是,她的身体一歪,然后彻底失去了平衡。
在文姜寿的视角下,是自己转身把红筱九撞了下去的。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姜寿!”失重感袭来时,红筱九朝文姜寿伸出手。
但文姜寿如何能拉得住,她够不到也抓不住,为此她的身体都已经偏离了能维持平衡的最大角度。
客厅里的小鬼在听到动静的瞬间消失,又在楼梯半腰出现,紧接着,摔倒的红筱九就跌在了它张开的手臂里,强大的冲击力让小鬼险些脱手,它一手紧揽住红筱九,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楼梯扶手。
红筱九虽然很瘦,但也是个成年人的重量,挨这一下子,小鬼抓楼梯扶手的手臂痛得像是脱臼了。
最后却是想要拉住红筱九的文姜寿,因为失衡,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重重砸在楼梯拐角处。
她蜷缩在拐角处蒙了一会儿,而后急急站起身,大概是摔晕了,转了两下才找到红筱九的方向,然后她大跨步冲上楼梯。
“你没事吧?”她太着急太害怕了,抬手就去抓红筱九的双臂,结果就是久违的灼痛以一股熟悉的痛感席卷了她全身。
随即她身体痉挛,扑通跪在了楼梯上。
“没,没事。”红筱九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差点摔下楼,而是因为文姜寿有点不对劲。
她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文姜寿像个低头忏悔的人,双拳攥到骨节泛白,关节都快要刺破皮肤。
“你们谁来管管我,”小鬼站在一旁,抱着自己的胳膊,一脸命苦相,“好痛啊,肯定又要穿手臂吊带了。”
红筱九陪小鬼一起去的医院。
回家路上,小鬼掏出手机打出一串字给红筱九看:“你知道你和文姜寿之间的问题吗?虽然我不敢说我看得很清楚,但旁观者清,给你们指点一下迷津。”
红筱九的沉默算是同意了。
“你的不安全感,你的怀疑。她的愧疚,她的不自信。加上,生疏的十年。就是你们的问题。”
小鬼常年跟在文姜寿身边,了解也相信她对红筱九的感情,所以它潜意识里认为,只要红筱九回岛,复活枯枝不是件困难事,但是现在,当它打出这一串字后,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让枯枝复活有多么难。
红筱九读完它手机屏幕上的字,脚尖用力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打到铁栏杆上,铛一声,碰出脆响。
是的,在面对文姜寿时,她也是个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的人。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曾经她真心实意对文姜寿,哪怕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是很喜欢很在意自己,她也一心喜欢她,最后却等来了一句我讨厌你。就算文姜寿现在解释了那是有缘故的,但当年姜寿的眼泪和她那一句我讨厌你,带给红筱九的创伤太大了。
回家时,红筱九看到文姜寿仍绞着双手失魂落魄地坐在楼梯拐角处,和自己离开时一样。
红筱九抬脚踢了一下她的腿,“起开,挡道了。”
文姜寿原本叉开双腿坐着,经她一踢,就抱紧了自己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竟然信手拈来!
于是红筱九折返回来,掐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逼近她那双深色眼眸,发出灵魂一问:“你能不能阳光一点?”
说着,她的拇指指甲有点重地划过文姜寿的脸,划出一道红痕,“或者脸皮厚一点?脸皮厚一点,烦心事就会少一点。”
但文姜寿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这让红筱九生气,于是她就气冲冲道:
“只是一点小磕小碰,跟你有多大关系?你在愧疚什么?照你的想法,我被树纤岛蚊子咬出来的痒痒包,是不是也是你的错!那以后我不打蚊子了,我被咬一口,就捶你一拳。真是的,搞不懂你,你以为你能再伤害我?我很弱吗?别太担心我,也别太高看你自己了,老娘才不给你机会,才不!”
说完,她就头一扬,上楼了。
连珠炮一样的话加上有点尖锐的声调,轰得文姜寿脑袋发麻。她呆愣了几秒钟,低头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不一会儿,那指缝间露出的脸颊,以及她的耳尖就都有点泛红……
怎么回事?我不是被骂了吗?为什么感觉有点……激动?
晚上,文姜寿去了祝寿,似乎又得很晚才回来。
前面文姜寿做饭,红筱九从来没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感觉,但是现在那鬼东西要做饭,她就很不好意思,尤其它现在身上有伤,红筱九看着它小心把手臂从手臂吊带拿出来的样子,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来吧。”
小鬼头摇似拨浪鼓,“文姜寿之前经常不回来。我做饭可以的。”它不让她做饭,是因为它记忆里红筱九做饭真的很难吃,难吃到给它留下了抹不掉的阴影。
二人都争着要做饭,打开冰箱找食材时,看到了文姜寿早就准备好的饭菜,二人相视一笑,双双松了口气。
祝寿的房间里,文姜寿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躺在床上,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
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脑袋里面乱哄哄的。
最终,文姜寿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指握紧刀子,熟练地控制着力度,熟练地割开了胳膊上的皮肉。
似乎这样就能让她乱哄哄的脑袋安静下来。
殷红的血珠顺着月光下苍白的胳膊流下,滑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似一条缠在胳膊上的艳丽红绸。
她挽了挽袖子,又在刀口下方割开一道新的伤口,然后又是一刀……似乎,上了瘾,似乎,她没有痛觉,似乎她割伤的不是她的胳膊,而是一个木头娃娃的胳膊。
随着伤口的变多,鲜血也在胳膊上和小水流一样成股流淌。
血顺着胳膊肘啪嗒啪嗒滴在地上,溅了一地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