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冬日的午后,教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
舒予走进教室——他的座位在进门最里面靠墙的第一排。
这个位置是班主任的“精心安排”既能让他这棵“班级最高的苗”不挡住后面同学的视线,又方便各科老师随时关注这位得意门生。
他刚落座,瞥了一眼多媒体屏幕:12:45。
“舒予,你的答题卡。”声音清亮,带着点自然的笑意。
一个身影停在他桌前。
是权权,班里的物理课代表。
她正分发着物理老师刚批改完的月考答题卡。
她微微俯身,把答题卡递过来。锁骨长度的浅棕色头发被利落地扎起,几缕碎发顺着耳侧垂下,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
“98分!好厉害啊。”她声音明亮,将那张批着鲜红数字的答题卡放在他桌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另一张,“我才72……”后半句的气焰明显弱了下去。
权权总是这样,发卷子时总会“顺便”记住每个人的分数。她会把自己的和舒予的比,也会把别人的和舒予的比。
他的成绩太亮眼了,想不关注都难。虽然她是物理课代表,但物理成绩其实只是中上。不过她性格开朗,人缘极好,当个课代表倒也合情合理。
“哦,谢谢。”舒予接过答题卡,语气平和。
“晚上吃完饭去体育馆打球吗?你技术这么好。”权权顺势靠在旁边的桌沿,眼睛亮晶晶的,“刘佳懿、郑和蔼、我、杜宁飞、冉涛,加上你刚好六个。”
他下意识抬头看她——有点意外。
平时他们说话不多,最多只是交作业、传卷子时点个头。权权向来跟班里那几个人一块儿活动,很少单独来找他。
是临时缺人?还是……特意来叫他?
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家都是同学,打球这种事,本来就是谁在就喊谁。可心里还是莫名多绕了一圈,连她刚才那句“你技术这么好”都在脑子里回响了一下,像被放大了似的。
舒予低头把试卷边角对齐,语气维持着平常的淡淡镇定:“为什么要找我?”
权权:”冉涛说你和他在初中就得了我们市少年组男双冠军啊,你球技那么好,就来嘛“
权权和她的四个伙伴们经常一起玩,课余时间很难不一起分享秘密。
舒予:”好,体育馆哪个位置?“
“我和冉涛最后一节课要去实验室帮李老师配物理操作器件,弄完了直接去抢位置,抢到哪个算哪个!”她语调上扬,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计划,
“到时候你进来左手边,肯定能看到我们。”
舒予抬眼:“那你们不吃晚饭了吗?”
权权立刻站直,摆出一个英勇就义的姿势,压低声音却字正腔圆:“为了革命——牺牲一顿饭算什么!”
舒予:“这么痴迷?行,到时候见。”
“好哒!”任务达成,权权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组,继续分发剩余的答题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舒予摊开的98分答题卡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
体育馆宽阔而明亮,白炽灯高高悬在穹顶,将整个空间照得一尘不染。
四周墙壁上悬挂着一块块彼此分开的铁制标语牌,上面印着诸如“每天运动一小时,健康生活五十年”“动心、动脑、动精神”之类的口号。
少年要找的乒乓球台,就安置在羽毛球场不远处的一角。
刚踏进体育馆,便不自觉吸引了不少目光。
微分的碎盖发型浅浅垂在额前,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清朗的目光中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坚定与沉稳。
站在观赛区的权权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门口那道高挑的身影。
在班级里,他们的座位只隔着一条长长的过道,她对他再熟悉不过。
“舒予,这边!这边!”
女孩猛地站起身来,用力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
这个时间的体育馆格外热闹。篮球场上,男生们正争分夺秒地抢球、投篮,球鞋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不提高音量,根本传不到对方耳中。
舒予循声望去,看见女孩像只振翅的小鸟般冲他招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即小跑着朝她的方向过去。
权权连忙朝正在打球的杜宁飞和冉涛挥手,示意他们先停下来,语气里难掩兴奋:“舒予到了!我们可以分队了!”
冉涛把球往手里一夹,笑得张扬:“三男三女,想跟谁一队的赶紧说啊,等会儿哥哥我可不留情。”
郑和蔼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拆台:“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平时打得过谁?”
“我那是让着你们,好吗?”冉涛立刻不服气地反驳,又转头看向舒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信你问舒予,我跟他初中就一起参加过我们市的乒乓球赛,还拿过青少年组男双冠军呢,平时也一起训练。是不是?舒予。”
舒予被点名,神色依旧淡定,只是余光不经意扫过权权。女孩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他轻轻“嗯”了一声。
语气不疾不徐:“是有这回事。”
语调平静,却莫名让人信服。
四人默契的让权权和舒予一组,毕竟这四个人谁也不想和这么冷冰冰的学霸一个队啊。
再一次轮到他们守台时,权权已经把头发扎了起来。
原本披散在肩头的查棕色头发被她随手拢到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圈固定,发尾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几缕没扎紧的碎发贴在颈侧,随着她低头活动手腕的动作轻轻晃着。
“这样清爽点。”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舒予站在一旁,本来只是顺着她的动作扫了一眼,却不知为何多看了一瞬。
球台那边有人催:“守台的,准备。”
权权应了一声,转身时脚步快了点,肩膀不小心碰到了舒予的手臂。
接触只是一瞬。
“啊,不好意思。”她下意识道歉,语气轻快,像是早就习惯在人群里磕磕碰碰。
“没事。”舒予回得很快。
他的注意力却在那一下短暂的触感上停顿了半拍。
比赛开始。
权权站在前场,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映得她侧脸线条干净,额前的碎发因为运动微微贴着皮肤。
舒予站在她斜后方,距离比之前略近。
不是刻意靠近,只是站位自然收紧。
对面发球偏短,权权上前接球,脚步一急,差点和他撞上。
“我——”
“我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舒予在她身后迅速侧身,手臂从她身侧掠过,拍面稳稳击球。为了避开她,他收得很快,手肘几乎贴着自己的身体。
球落台得分。
权权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配合得这么好啊?”
舒予呼吸有点重,点了下头:“站位别太靠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快,也更直接。
接下来几球节奏越来越快。
权权跑动频繁,扎起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几次发尾扫过锁骨,她却完全没在意,只顾着追球。
有一球她回得太急,脚下一滑,身体不自觉往后倾。
舒予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在她手臂外侧轻轻托了一下。
力道很轻,碰到就收。
“站稳。”他说。
权权被扶住后立刻站直,低头看了眼脚下,又抬头冲他笑:“刚刚地有点滑。”
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球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予却在那一瞬间,清楚地记住了她手臂的温度。
不是暧昧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意识,这个人站在他身前,他会下意识去护。
这一局赢得干脆。
权权转身时,额角出了点汗,脸颊微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亮。
“继续吗?”她问。
“继续。”舒予应了一声。
他站回原位,目光却在她扎起的头发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比赛还在继续。
只是从这一刻起,
他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扎起的头发,
说话时上扬的尾音,
还有她站在球台前时,那种毫不自知的明亮。
那种关注安静又克制,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
还没等比赛结束,体育馆外响起了电子上课铃声,权权和其他四人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种条件反射,一听到铃声就慌忙的收乒乓球拍和乒乓球,争取能比老师在教室之前赶到。
不远处的球桌下还掉了两颗乒乓球
“你们先跑,你们先跑,我去捡球。”权权说到
“谢啦,拳头。”郑和蔼客气到
四人就先跑了,只剩下舒予呆呆的站着
“你先走呀,等我干什么,待会儿迟到就不好了”权权着急的说到。
少年迟疑了才开口“一起吧。”
权权无奈耸肩“行吧,那还有个球捡一下。”
舒予收到指令后全身触电一般,去捡球
这颗球,紧紧的攥在少年的手心里。
“可以跑了,再不跑来不及了”权权着急。
权权刚撒腿要跑就撞上了刚捡完球起身也准备跑的舒予。
灵动的兔子撞上了狡猾的狐狸。
权权也没想到他们会撞上。
“抱歉抱歉。”
“没事。”
-
冬日的黄昏来得很早,天色灰沉,冷风沿着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穿行。
只见两点白蓝色的光影,一前一后,在校园小路间疾驰而过。
第二次上课铃刚落下,两个身影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教室,各自回到座位。
郑和蔼一边拉开椅子,一边压低声音吐槽:“你咋想的啊?把他叫来。我们几个都被血虐了,我真的很无语。”
权权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气息还没完全稳下来,语气却轻快:“感觉他挺孤独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球技切磋一下有何不可呐。”
郑和蔼沉默了两秒,随即一脸无奈:“行,你真行。”
说完顺势翻了个白眼。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纤瘦、头发微卷的女人走进实验班。她穿着棕色毛呢大衣,脚步利落。
“今天晚上三节晚自习,”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做一套英语周测试卷。课代表把试卷和答题卡发下去。”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试卷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笔尖在答题卡上摩擦,偶尔有人轻轻叹气,又很快低头继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多媒体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北京时间 20:45。
“呼——终于写完了。”
权权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往后靠,转过身对着后排的郑和蔼小声说。
郑和蔼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明显疲惫:“我感觉我这次英语作文没发挥好,有点跑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来应该着重写人工智能的重要性和它的应用领域,我写着写着,全变成讲人工智能的意义了。”
权权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那不差不多吗?反正老师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郑和蔼叹气。
权权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有人转过身来。
是舒予。
他手里端着刚接完热水的杯子,杯口还氤着淡淡的白气。听见她们的对话,他并没有特意靠近,只是语气平静、却恰好接上话头“不算完全跑题。”
郑和蔼下意识问:“啊?什么意思?”
“人工智能的重要性,本身就是从意义里推出来的。”舒予说,“只要逻辑清楚,例子具体,老师一般会给分。”
权权挑了下眉,来了兴趣:“那你写的是啥?”
舒予想了想:“应用。”
“好学生标准答案。”权权笑了一声,语气却不带嘲讽,“那你觉得人工智能以后会不会取代很多人类工作?”
这个问题抛得很随意,却又认真。
舒予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侧着身子,查棕色的头发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亮亮的,明显是真的在好奇。
“取代一部分”他说,“但更多是改变。”
“怎么说?”权权追问。
“重复性强、规则明确的工作会被替代,”舒予顿了顿,“但需要判断、情感和创造力的工作,不太容易被替代。”
权权听得很认真,点头:“那我这种话多的,是不是安全点?”
这句话说得半开玩笑。
郑和蔼没忍住笑出声。补了一句:“拳头你适合干带货助播。”
舒予也被她逗了一下,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暂时是。”
“那就好。”权权松了口气似的,“我还怕哪天AI连吐槽都比我专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人工智能再厉害,也得有人教它怎么想。”
舒予怔了一瞬。
这句话不算严谨,却意外地贴近他心里对这个问题的认知。
“对。”他说,“它学的是人类给它的东西。它本身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反复的模型训练和不断地纠错。”
权权笑得更开心了:“那人类还是很重要的嘛。”
放学铃声在这时响起。
她转回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舒予却在座位上停顿了几秒。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里,他并没有觉得被打断,也没有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