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知微醒转过来,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船身仍在缓慢摇晃着,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浮动的光影。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片陌生的天花板,好半晌,昨夜那些混乱的记忆才重新回到脑海里。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她想杀了那个男人,可最后却连自己都没死成。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拳头不由握紧,指甲嵌进肉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发疼。
屋里很安静,但是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以及混合了一股中草药的味道。
这是那个男人的房间。她猛地坐起身。
整个房间已经被人刻意清理过,墙上的火枪没了,桌上的弯刀也没有,连桌上的银灯都被人拿走了。
沈知微冷笑一声:他不想让我死。可在一条大海中航行的船上,死又有何难!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少女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见她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小姐,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说的虽是官话,却带着一点东南沿岸特有的软糯口音。
沈知潮一怔,她看向少女,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浅灰色短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耳朵上还带了两个银环,看上去不怎么像海寇,倒像是临川一带普通的渔家姑娘。
少女把粥吹了吹,小心地放在床头,才对她说道:“船医说你受了惊吓,又几天没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住。”
沈知微却仍只是盯着她,片刻后,她用临川方言开口问道:“你是临川人?”
少女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回答道:“船长特地叫我来照顾你。”
沈知微的眼睛却顷刻变得阴沉,声音也变得冰冷:“临川被屠城,你却叫船长叫得亲热,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少女微微一愣,脸色微白,但是旋即恢复了血色。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回答说:“临川并没有被屠城。”
看着沈知微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说道:“船长带了人,直奔守将府,他只杀了沈将军。”
沈知微完全愣住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个传说告诉她的是:黑潮靠岸,便是屠城,必要血流成河。
可现在却告诉她那漫天火光,毁掉的只有她的家。
“你撒谎!”她几乎是喊了出来。
少女连忙垂手低头,退了几步,却仍继续说道:“我只知道船长等了很多年,直等到沈将军卸任,他才动手。他还特地挑了这么一个暴风雨夜动手,不让大家惊动其他人。”
少女不再说话,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海浪撞击船身的声音,以及沈知微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又开口了:“你骗人,你一个十几岁的下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可是这话已经没有了力量,恐怕连她自己都并不相信。
少女抢白道:“我没有骗人,我哥哥就是和船长一起去的,他们除了你,没有带回财物,也没有带回别人。”
沈知微不再说话,少女也不再言语,默默退了出去。
又待坐了良久,沈知微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有太多的疑问。于是她下了床,走出主舱。
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然后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这是一艘巨大的黑船,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船都要大,她站在船头,竟无法一眼看到船尾。
甲板上到处都是来往的水手,他们或穿着黑衣,或打着赤膊,却都带着他们那块标志性的黑色头巾。他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在搬运货物,有人在修补船帆,有人在清洗甲板,甚至还有人在擦拭火枪和长刀。
向上看去,巨大的黑帆在风中缓慢翻动,像一片片压在海面的乌云。
远远地,那个被他们称作船长的男人站在船头的高台,俯瞰着整个甲板,他手里拿着一张海图,几个男人围在他身侧,正汇报着什么。他低下头,手指在海图上划了几下,另外几个人便点头退去。他的眼神从海图上移开,目光正好与沈知微相遇,他停顿了一瞬,旋即又看向更远处的大海。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沈知微只觉得全身发冷,黑潮王名不虚传,这不是一艘简单的海寇船,这根本就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