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天空中,飞机划过一道长白的直线。
机舱内,绝大部分人还在休息,极少数已经清醒的高精力者就没有组织娱乐活动,窝在各自的座椅上,戴着耳机玩游戏、追剧。
其中,最特殊的当属王搏,一会儿紧张兮兮地瞄一眼斜前方的林鹤,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瞟一眼侧后方的苏红薇。
刚刚登机时,苏红薇目不斜视地走过原本定好的与林鹤的连座,林鹤竟然也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放好自己的背包。而当苏红薇随意选了一处这趟私人航班上的空位坐下时,林鹤已经戴好眼罩,闭目休息。
Tempo的老前辈们无不震惊于那一幕,但多年的职场生涯让他们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就迅速地收起了好奇与疑惑,谁也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王搏不同,他身负宣传组交给他的重任:密切注意林鹤与苏红薇之间的互动,千万别让林鹤提前知道苏红薇准备退役的消息,一定要拖到林鹤回公司,届时,高砚会告诉林鹤真相。
现在,林鹤与苏红薇之间的气氛明显有异,王搏却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已经摊牌了?
王搏愁眉苦脸得奋力敲击键盘,将一切如实转述给高砚。
胆战心惊地等待了十几分钟,王搏盯着的笔记本光屏上终于跳出一行回复:“一切仍在计划之内。相信林鹤的职业精神与事业心,无论何时,对林鹤最重要的都是国标舞、比赛和胜利。”
紧绷的弦一松,王搏摊在座椅上,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当年李今纾退役,林鹤继续征战赛场,与苏红薇斩下属于他们的第一个黑池冠军后,林鹤与苏红薇的组合粉数量一夜之间盖过了林鹤与李今纾的组合粉数量。如今,苏红薇退役,未来林鹤与新搭档夺冠后,一切又会重演,如轮回一般,不会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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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依旧站在被你主宰的赛场上……”老导演向林鹤形容着他想要的感觉。
林鹤逐一照做。
快门连续按动,闪光灯忽明忽灭。
自从林鹤拍摄完世界各地的顶奢代言广告回国后,国内涉及衣食住行多个领域的联名款周边拍摄活动也纷至沓来,导致林鹤的行程反而比正赛期间更加忙碌。这是他拍摄的第多少个联名,林鹤自己也记不清了。
“好,林老师先休息一下吧。”摄影师退到旁边,与高砚一起检查起照片的质量。
老导演走近林鹤,真心实意地夸赞:“林老师不愧是世界舞蹈冠军,表现力顶尖。”
“您过誉了。”林鹤不以为然。
曾经的林鹤将拍摄广告代言归为与国标无关的杂事,后来的林鹤认识到适当的宣传不仅让更多人关注到国标赛事,给行业注入新鲜血液,让行业更富生命力,还吸引到更强的选手主动要求与林鹤搭档。从那时起,林鹤开始每周专门挤出一小段时间研究表演。
即使后续的无数次拍摄经历让林鹤深刻意识到,这些导演让他表演的永远是所向披靡的冠军、睥睨天下的君主、俯瞰众生的神明——Crane Lin在赛场上给观众们的永恒印象,林鹤也没有放弃对表演的研究,因为他发现某些技巧运用到国标上,能呈现更好的视觉效果。
“怎么样?”看到摄影师与高砚一起走过来,老导演和蔼地问,“有需要补拍的照片吗?”
“没有,拍得非常棒,林老师被拍得非常帅气。”
“也多亏林老师自己可塑性强啊。”
高砚与老导演一番寒暄后,领着随行的组员同林鹤一起离开了摄影棚。
商务车内,高砚“哗啦啦”地翻动着记事簿:“联名周边的拍摄暂时告一段落,这两天抓紧时间休息,六月开始拍摄杂志——”
“苏红薇也休息吗?”林鹤打断高砚,直言不讳地问,“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空气瞬间凝滞。
三秒后,高砚不答反问:“怎么发现的?”
林鹤省略掉苏红薇夺冠后一系列反常的表现,只说:“庆功宴上,她的获奖感言李今纾也曾说过。还有代言广告以及联名款周边的拍摄,以前同一个代言广告或者联名款周边的男女系列,都是在同一个摄影棚里完成拍摄的,今年刻意分开了。”
“观察得很仔细啊。”高砚依旧顾左右而言他,“谁造谣你除了国标一窍不通的?”
“很遗憾,没有符合你们给我塑造的情感白痴形象,只是单纯不在意国标与比赛之外的事而已。”林赫罕见的在私下展露了尖锐的一面。
“你早已经历过搭档的更换,应该比谁都清楚,搭档之间,实力也有差距。能够一直留在赛场上的人,注定会目送状态下滑的舞伴一个又一个地离开。”高砚的言辞不遑多让得犀利。
林鹤无可反驳。因为高砚的话,正是当年李金舒退役时,林鹤面对旁人的安慰给出的说辞的翻版。
车内一时鸦雀无声。
半晌后,估摸林鹤已经调整好心态的高砚重新开口:“林鹤,其实对你而言,主动发现搭档准备退役的线索,总比被搭档直接通知好受一些吧?”
“所以你们故意弄出与李今纾退役时类似的情境?”
“对。”高砚坦然承认。
林鹤陷入沉默。
就在高砚以为林鹤暂时不会再搭理自己时,林鹤忽然跳回了最初的话题:“我需要和苏红薇单独谈谈,你们一定也给她留了休息的时间。”
“当然,明、后两天她休息,会回公司收拾东西,你可以在专用舞蹈室等她。”
高砚比苏红薇本人还渴望她能够与林鹤好聚好散,因为后续还有一些工作活动需要林鹤与苏红薇同台。
端详着林鹤面无表情的脸庞,高砚发现自己竟然琢磨不出林鹤此刻的想法,他只好用套话宽慰说:“开诚布公的聊一场,如果能改变苏红薇的想法,皆大欢喜。即使结果无法改变,至少没留下遗憾,日后就不会心存芥蒂。”
林鹤没有吭声,望着窗外的街景陷入沉思。
直到商务车又安静地行驶了一段距离,林鹤看到熟悉的路口,才猛然回神,吩咐司机:“钱师傅,不用回别墅,这两天我住公司宿舍。”
“行。坐好喽,咱们回公司。”
Tempo总部由两栋前后紧邻的独立大楼构成。除前楼第一、二层对外开放以外,其余场地只有Tempo的员工可以自由出入。
林鹤徘徊在后楼,也即主楼的二楼走廊上。这一层的教室专属于公司内部参加职业比赛的顶尖国标舞者。因为他们的人数稀少,即使教室按照摩登、拉丁、团体三个项目划分后,项目下每一对搭档的舞者也能分到一间专属的练舞室。
林鹤路过一间间亮着灯的练舞室,透过未被窗帘遮挡严实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一对对默契起舞的同事。最终,林鹤停在了那扇没有亮灯的、只属于他和苏红薇的练舞室门前,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林鹤换上练功服,开始压腿,热身,跟随音乐的节奏练习舞步……
即使心里藏着事,林鹤的动作依旧精准,宛如专为跳舞而生的机器人。
夜色渐深。
走廊上,结束晚间训练的舞者们互相道别。声音传入林鹤的耳中,林鹤如梦初醒般的停下了脚步。
他定在原地,环视着尚未出现变化的练舞室良久。
次日,林鹤准时走入练舞室,开始每日必做的流程:换练功服,压腿,热身,跟随音乐的节拍练习舞步。
华尔兹,维也纳华尔兹,探戈,狐步舞,快步舞……
男子单人的国标舞没有摇曳华美的裙摆衬托,对于不懂欣赏国标舞技术的人而言,这种国标舞是单调的、枯燥乏味的——除非舞者的身材比例绝佳,让人第一眼就情不自禁的被吸引,正如林鹤,在先天的身体优势上又有顶尖技术的加持,所呈现的国标舞就总能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尊贵、优雅、性感、美丽。
这正是观众们的目光一直追随林鹤的缘由之一。
太阳越升越高。
当刺眼的日光穿透轻薄的白纱,落到练舞室的木地板上,空气中仿佛凝实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咔嗒。”
苏红薇推开门,刚探入半边身子,就见到了林鹤,动作瞬间一顿,僵在了原地。
林鹤关掉音箱,像是主人招呼客人似的说:“站在那儿干什么?进来吧。”
说完也不等苏红薇反应,林鹤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高组长跟你说了吧?我们需要开诚布公的谈一下——”
“下”字戛然而止。
林鹤回头,顺着滚轮转动、摩擦地板的声音望去,苏红薇左手托着的小号拉杆箱与右肩挎着的大号单肩包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听说了。”苏红薇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同时补上自己真正的来意:“顺便收拾东西。”
“这么急着给还没报到的新人腾地……”话说到一半,林鹤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咽下了未尽之语。
林鹤静静地立在一旁,隔着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束,沉默地注视着身处阴影里的苏红薇,看着她一刻不停地收起保温杯、围巾、签字笔、记事本……从始至终保持着背对林鹤的姿势。
不对,他们的相处不该是这副模样。
“至少……”林鹤妥协了,放低声音,冷静地说,“我不认为你的实力有任何问题。”
苏红薇停止了收拾行李的动作,皱起眉,竭力组织起语言:“怎么说呢?我要退役的原因很复杂。实力状态方面,实话实说,今年是我能维持的最后一年。所以,能拿下冠军真得很幸运,很开心。”
“职业病?!需要手术吗?”林鹤立刻想到了这个对运动员来说最可怕的情况,继而说出了几乎不似他会说的话,“那也可以先休养一段时间,而不是——”
“不是身体的问题。”苏红薇猝然打断,“是……”
正要解释时,苏红薇放在圆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不好意思,回个消息。”苏红薇立刻拿起手机,不再管她与林鹤的谈话。
林鹤忍无可忍:“如果是因为你的男朋友,那么你当初不应该对我说——林老师,咱俩搭档,征战一辈子吧!”
【林老师,你此生最爱国标,我又恰好是无性恋和事业脑,咱俩搭档,一定能征战一辈子吧!】
苏红薇旧日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在这一刻与林鹤的声音重叠,振聋发聩。
林鹤作为一名驰骋赛场十五年的老将,不仅十分清楚舞伴的更换非常常见,更亲眼见证过无数搭档的分离。所以,他愤怒的点从不在于苏红薇准备退役这件事本身,而在于苏红薇违背了曾经信誓旦旦要与他跳一辈子国标的诺言。
他无法忍受舞伴在国标比赛方面的失信,特别是在他已经做好了与苏红薇一辈子征战国标赛场的打算后。
苏红薇沉默半晌,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我很抱歉,但人是会变的。如果我有男朋友这个理由能令你接受现实,那就是吧。”
留下似是而非的答案,不等林鹤继续追问,苏红薇带上整理好的箱包,转身离去。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