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鹏来宿舍收拾行李,自然知会了唐兄。唐兄看着他,略带戏谑的感叹道:“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话里的机锋,郭小鹏当然明白。在多数西方白人的眼中,亚裔就像花果山的猴子,纵然上了天庭,也不过是可笑的“弼马温”。而在西方女性的眼里,亚裔男性几乎毫无市场。
莉兹的存在,就像在这傲慢的优越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金发碧眼,她的学识学位,她受人尊敬的教职,一切都是属于他的,是他弯道超车的胜利旗帜。
一抹隐秘的自得掠过眼底,郭小鹏翘起嘴角,语气却刻意的淡然:“英国诗人约翰·德莱顿说过,爱情不由我们选择,而由命运主宰。”
“得了吧你!”唐兄笑骂着捶了他一拳,“你就靠这一手忽悠美国女人的?”
随后他又半真半假的惋惜道:“本想与你结下深厚的舍友情谊,没承想你是重色轻友,说走就走啊。”
郭小鹏的笑容换上了真诚:“我也选修了金融学,以后咱们还是同学嘛。有机会,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
他的行李不多,很快收拾完毕。走出宿舍时,唐兄突然在身后又问了一句:“你考虑过留在美国吗?”
郭小鹏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答。
唐兄不需要这个答案。
同居的生活如同这加州的阳光,明媚而温馨。学识、修养、独立、成熟,这些特质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摩擦。
每天清晨共进早餐,一同驱车前往校园,白天沉浸在不同的科学领域,晚上倚在沙发里看书、讨论学术、欣赏好莱坞影片。当然,也保持着男女之间最初的激情与新鲜感。
莉兹的房子是一栋奶白色的二层别墅,有着深灰色坡屋顶和整面的落地窗。两人居住绰绰有余,收拾一番,甚至各自拥有独立的书房。
郭小鹏从开始就爱上了这种风格——简洁舒适的家具,透着精致而松弛的品味;开放式的设计,采光极好,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而下,弥漫出自由而惬意的味道。
按着莉兹的提议,他们将每周六的上午定为固定的独处时间。第一个周六到来,计划是修剪草坪。
郭小鹏跟着莉兹来到车库,一进去不由得低叹一声。车库俨然一个小型工坊,除了有园艺工具,还有汽车维修工具,各种电钻、电锯、螺丝刀,扳手、五金件,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除此以外,还有钓鱼的渔具、整套的露营装备等等。
莉兹介绍道:“这些都是我父亲的。他常说,一个装备齐全的车库就是男人的乐园。”
郭小鹏微微一笑,四处打量,目光被墙角立着的一个物品吸引。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是一把长柄猎枪,沉甸甸的货真价实。
听说美国50%的家庭都持有枪支,没想到莉兹家里也有。
莉兹跟过来解释道:“这也是我父亲的。到了狩猎季,打猎是一项很受欢迎的户外活动。”
“哦?”郭小鹏眉梢轻挑,明显感兴趣的神色:“打猎?都能打到什么?”
“鹿、野鸭、兔子……都可以,只要遵守各州制定的可狩猎物种和季节的规定。”
莉兹了然的耸耸肩:“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东西?”
郭小鹏没有作答,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金属枪管。
小时候,男孩子都热衷于玩“打仗”的游戏,当然还有“批斗”的游戏。一群**,腰间别根木棍就神气活现、耀武扬威。
他自然是不可能同他们一起。
不仅如此,以林小强为首的一帮人,专程找他的麻烦,骂他是“臭老九”的儿子,是他们要“打倒”的对象。
年幼的他,只能远远避开。他一直是孤单、安静、只爱看书的孩子。可笑的是,他倒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儿子。
或许男人骨子里确实潜藏野性的基因,又或许是童年的压抑催生出不为人知的疯狂,郭小鹏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武器,一双凤眸暗影沉沉。
莉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打猎必须购买狩猎执照,打枪也需要经过一定的打靶练习。我倒觉得,你更有必要先拿到驾照。在美国,开车才是最方便的。”
郭小鹏抬起头,脸上已挂回温和的笑意,将猎枪放回原处:“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再次环顾这个“乐园”,玩笑的感叹道:“我即将要在这里变成一个‘全能’的男人了。”
莉兹噗嗤一声笑了,挽住他的胳膊,假意安慰道:“嗨,别压力太大,这些只是我父亲的个人爱好而已。”
“而你,”她的蓝眼睛像盛着星光的海洋:“你现在已经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啦。”
园艺工具只要简单看下说明,很快就能上手。割草机在草坪上划出整齐的绿痕,修剪机修整着灌木的轮廓。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草坪整齐如毯,灌木丛焕然一新。自动灌溉装置划出晶莹的弧线,空气里充满着泥土与青草的浓郁芬芳。
天气还带着凉意,阳光也不炙热,郭小鹏的额角却渗着微微的汗意。没有疲惫,只有劳作后的舒爽,还有一种陌生的满足感。
他从来没有这样,花费整整一个上午,就这么在阳光下,做一件并没有实际收益的事情。
莎士比亚说,“生存还是毁灭,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而“生存还是生活”,同样也值得思考。
莉兹也很高兴,金发扎成的马尾在阳光下雀跃着:“真是太棒了!这两年我都自己打理,有时真的忙不过来,不得不花钱雇一个园丁。”
郭小鹏不禁失笑,打趣道:“很荣幸,我能解决这个‘奢侈’的烦恼。”
莉兹看着他,宽容又俏皮的扬了扬眉毛。
郭小鹏的关注点又转移到了后院,那里有几个大的雪松木种植箱,里面种着蔬菜,刚才他居然发现有几颗甜椒。
莉兹跟过来,声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软:“这些是我妈妈以前种的。以前她只要随手摘一些,就能做出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来……我就只是浇浇水而已。”
一抹怅然和低落浮现在她脸上,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瞧,迷迭香和百里香,只要浇水就能长的很好。我常常摘一把用来煎牛排。”
莉兹望向他:“今天中午我来煎牛排怎么样?虽然我不擅长复杂的烹饪,不过牛排煎的还不错。”
有关母亲的话题,同样容易触及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郭小鹏轻轻揽过她,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说道:“那太好了。”
不过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几颗甜椒上,也动了心思:“不如我们每人露一手,你煎牛排,我来做中式的青椒肉丝。再蒸一些米饭,剩下的晚上做扬州炒饭,怎么样?”
“Well!”莉兹的眼睛瞬间蓝宝石般闪亮:“我真是太幸运了!我不仅有了‘园丁’,还收获了一位‘中国厨师’!”
她调皮的眨眨眼:“我以后都不需要去中餐馆吃扬州炒饭了,对吗?”
郭小鹏笑起来,阳光交织在他们身上,将相拥而吻的影子轻轻地拓在地上。
现在与过去,仿佛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时空。校园里,他更多的专注于学术,课余则和莉兹去大型超市采购,去农夫市场闲逛,去参观艺术展,去听音乐会。
他们开车沿着壮丽的1号公路飞驰,也会奔向大海,躺在沙滩上无所事事的晒着太阳。
邻居会送来自己种的柠檬,他们偶尔去参加莉兹的朋友或者学术界人士组织的小型派对。
莉兹为他扯出了一个乌托邦的世界,这里明净、纯粹,充满了智性的愉悦与情感的滋养。在那些惬意的瞬间,他甚至冒出过这样的念头——他应该停驻于此,就这样永远的过着这样的生活。
可是,他的心底始终紧锁着一隅,不属于这里,也无法真正向这片阳光敞开。那里有一个小男孩,孤独的站在黑暗之中,永远的留在了海州。
他无法不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他和母亲没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他知道,母亲从来不爱权势,她爱父亲,渴望的不过是与所爱之人平凡的相守。
林子烈只是个卑鄙的掠夺者,母亲的被迫屈从难以让他真正的满意,而折磨她的儿子,也是他折磨母亲的有效有段。
他知道,母亲一直觉得愧对于他,她把他带进林家,却没能讨好林家,为他争取来安宁的生活。
母亲也一直愧对弟弟,她生了他,却离开了他,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他从不怪母亲,这都不是母亲的错。这一切的根源,是林子烈,是那个扭曲的社会。
而林子烈的儿子林小强,从他溜进母亲的房间,试图强行非礼开始,仇恨的种子已经彻底发芽——他要林家粉碎,他要这个肮脏的世界付出代价。
也许,当复仇的火焰将一切焚尽,他的灵魂就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春季学期转眼接近尾声,漫长的暑期即将来临。
这个周六的中午,郭小鹏利落的炒着一份扬州炒饭当做午餐,莉兹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随意的询问道:“做炒饭的化学家,你暑期有什么计划吗?不如我们做个预算,去远一点的地方长途旅行。”
郭小鹏将炒饭盛入两个精致的白瓷盘中,平静的答道:“我恐怕没有时间。我打算选修夏季学期,选修计算机课程。”
暑期长达三个月,学校是提供夏季学期的,只是课程节奏比较快。
莉兹眼中写满了惊讶:“你已经在学化学和金融学了,再学一门计算机?会不会太辛苦了一点?”
郭小鹏微笑着解释道:“暑期化学和金融学不需要上课,正好可以腾出时间。”
莉兹一时语塞,眼中除了关心,也有着难以理解的困惑。
郭小鹏的笑容依旧温和:“如果你想去旅行,不必在意我。”他顿了顿,“你不在的话,我可以先搬出去。”
“为什么要搬出去?”莉兹从正面环住了他的脖子,笑盈盈的望进他的眼底:“我不在,你更应该承担起看管房子,打理庭院,照顾Choco的责任呀!”
她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嗔怪道:“你有时……太敏感了一点。”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阳光在胡桃木餐桌上泛起油亮的光斑。莉兹舀了一勺炒饭继续说道:“我并没有确定的旅行计划,不过应该会去其他州看望一下我父亲。”
郭小鹏心中微动。
莉兹常常提到父亲,出于西方人对**的看重,也出于对自己成长经历的回避,他从未主动探询过她的家庭背景。但是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想——她父亲可能从事化学领域的工作。他注意到,书房的各类书籍中,有远超业余爱好水平的专业化学书籍,而莉兹偶尔流露出的对化学概念的理解,也表明着她受到过非常良好的熏陶。
此刻,他的好奇和探究终于自然而然的问了出来:“总听你提起父亲,我感觉,他从事化学相关的工作,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