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加州秋意已浓，校园外那片银杏树林迎来了一年中最绚烂的时刻。
周六清晨，郭小鹏与莉兹穿着同款的休闲卫衣，带着Choco，并肩走入了这片金色的海洋。
空气清冽，混合着落叶与泥土特有的芳香。Choco欢快的挣脱牵引绳，兴奋地在落叶毯上打着滚，白色小卷毛在一地碎金中格外的跳脱和醒目。
莉兹挽着郭小鹏，仰头微笑：“瞧它多开心！这里真漂亮，对吧？”
“嗯。”郭小鹏应了一声，下颌线微扬，凤眼狭长，悠远的像是落到了天边。
一阵风掠过，扇形叶片漫天金雨般簌簌抖落，郭小鹏随意抬手，接住其中一片，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叶柄，神情似乎专注又似乎漫不经心。
“小鹏。”莉兹停下脚步，松开了他的手臂，不满的面对着他。“现在是我们约定的独处时间，但我能感觉到，你的人在这里，心却并没有在。”
她湖蓝的眼睛注视着他，直接问道：“你是在为你的股市烦恼吗？我听说上周是灾难的一周，道琼斯指数一天就跌了超过20%。”
郭小鹏倒是笑了，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难得你会关注这些。”
莉兹一本正经的反驳：“我没有特别关注，但不代表我孤陋寡闻。所有电视和报纸都在报道着令人震惊的‘黑色星期一’。”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又软化下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股市的波动符合心理预期，我现在依然不认为那是赚钱的好方法。不过……”她的眼睛很真诚，指尖柔软，传递着暖意：“如果你真的亏了钱，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郭小鹏静了一瞬，笑意温情起来，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认真回应道：“谢谢！不过不必担心，我从没有为股市下跌而烦恼。”
他的声音冷静而平稳：“恰恰相反，越是下跌，越意味着入场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放开她的手，转而熟练的抽出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金色的树林里升腾，郭小鹏不紧不慢的继续着林间散步。
莉兹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带着些疑惑，也仿佛在分辨他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兀自逞强。
他并没有骗她，他确实不会为下跌烦恼，因为他投入的金额根本就不值得烦恼。
2万美金而已，无论盈亏，都是杯水车薪。
资本市场是巨鲸的游戏，想要捞钱，首先就要先有资本。这一点，在他拿到账户，投完那2万美元时，就清晰的意识到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一时的涨跌，而是回归到如何快速积累一笔足够的本金。
当然，他没打算向莉兹要钱，也不认为她能拿出他想要的数目，所以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
“那么，你在想些什么？”莉兹跟上他，又开口道：“小鹏，不止是今天，从暑假以来，你似乎陷入到了某种……某种偏执的追逐里。”
他们在一棵尤为粗壮的银杏树下停住，树冠撑开巨大的金色穹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影。
莉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的眼睛：“你越来越多的留在实验室，越来越多的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可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完全在做学术！”
她又看向他手中的香烟：“这几个月，你抽烟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郭小鹏也看向了自己的指间，白色的烟身已燃掉大半。
确实，他们认识时他几乎不抽烟，原因简单也很可笑——买烟需要钱，他没有钱来培养这个‘爱好’。
现在也谈不上爱好，他只是需要大量尼古丁来刺激神经、抵抗疲劳、保持大脑高效运转。
一股怪诞的笑意突然从他心底浮起，她一向对他的“异常”捕捉的非常敏锐。
这几个月，他一直为着他的野心夜以继日。
在选修计算机课程时，《编程导论》配套的编译器，正版价格要$249，而一个白人男生却暗地里向他晃了晃手中的黑色软盘：“嘿伙计，需要吗？我这里$25。”
郭小鹏立刻对这笔十倍差价的“共享”交易产生了兴趣。
他加入了一个BBS论坛，摸清了这门生意链：组织、破解、制作母盘、复制子盘、分销；软件名录已达上百种，从办公到游戏，从绘图到财税。
郭小鹏并非专攻计算机，破解可作为“课后练习”，不过他有一台电脑，还有独立的空间，足以安装工业级拷贝机。
这门生意的精髓是薄利多销，盗版软件需求量巨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张软盘通过各种渠道悄然流通，汇聚起惊人的财富。
当然，这门生意非法，有被FBI找上门的风险。同时，他也不能告诉莉兹。
之前他把那张$25的软件拿回来安装时，有意向试探过她的态度。
莉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他的腿上，一贯的理解和宽和：“我知道，计算机是一个昂贵的领域，许多学生只能挤在学校的机房里争抢一个机位。”
她的蓝眼睛非常清澈，也委婉的表达了她的看法：“但我们都是学者，都明白知识本身有其价值。而保护这种价值，就是保护新知识生长的土壤。”
郭小鹏对此报以微笑，他发自内心的赞赏她的见解，那是良好教育下显露出的格局和认知。
只不过，现在的版权法还没有想这么周到，而但凡要快速积累资本，就不可能多么干净合法。这一点上，他与她恐怕永远不在同一频道。
盗版软件毕竟是一件持续违法行为，相较之下，“盗版药物”，也就是仿制药，则光明正大许多。
郭小鹏也将更多的重心放在了他的专业上——他的化学，才是他最终的成就所在。
他所参与的研究项目本就是仿制几款原研药，虽然美国顶尖的实验室有最精密的仪器来解析药品的化学结构，但依然需要化学家反复实验，凭“感觉”调整工艺。
根据美国的法律，实验室通常会在专利到期前2-3年着手准备，以期仿制成功后能无缝衔接上市。
2-3年，或许跟原研药动辄十几年的开发过程相比，已是走了捷径，但其中的艰难依然存在，也并非每一款都能顺利成功。
技术门槛越高的药物自然价值也越高，此前实验室就有一例成果，技术转让费高达45万美元。
只不过这笔钱属于学校、属于实验室、属于导师，主要的技术突破人员大概也就能拿到1/5，而其他人除了助研金，也就是一点庆祝式的小小奖励。
郭小鹏手头负责的是一款镇痛类神经药物，这也是他的科研方向。他暗自思忖，如果能私下完成技术转让，便能迅速获得巨额的收益。
当然，他手头这款不可能私下卖出，他看上的是另一款非成瘾性镇痛药物，来自德国。同为镇痛类，一起研究可互为参照，也并不引人注目。
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两者都仿制成功，同时还有降本增效的工艺改进。到时一个用来换取荣誉、完成毕业论文，另一个则用来变现。
但科研从不是许愿。最近，他在去除杂质的环节卡住了。
就在上周，郭小鹏站在 HPLC 检测仪前，看着屏幕上两条重叠的曲线，红色是原研药图谱，蓝色是他的样品，而蓝色曲线突兀地冒出一个杂峰。
此前，他的种种尝试，均告失败。现在他尝试采用高真空蒸馏，已经反复蒸馏过三次，真空度若再提高，烧瓶都要炸了，然而杂质峰依然降不下来。他的记录本上显示，这个方法也失败了20几次，他几乎可以断定，此路不通。
虽然他才刚刚研究了一个多学期，但是心中难免郁闷。尤其德国这款，专利即将到期。他的实验室没有选中它，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若是被抢先一步，那他真是白费功夫。
郭小鹏看着莉兹，也知道过去几个月里，他确实有些过分，于感情上投入极少。
“我会注意的。”郭小鹏掐灭了手中的烟，唇角勾起一个习惯性的温和弧度。
这敷衍的回答莉兹并不能接受，她靠的更近，蓝眼睛紧紧锁住他，追问道：“注意什么？少抽烟吗？小鹏，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质疑，也许实验室里的计划她不清楚，但是电脑和拷贝机就在家里，尽管他用“编程练习”来搪塞，但她也或委婉或直接的提醒过几次：“小鹏，你要知道盗版软件是非法的，我不希望你明知不正确还要去做。”
郭小鹏沉默了几秒，又一阵风掠过树林，卷下更多金叶，落在两人肩头，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
郭小鹏突然说道：“你手里有闲置资金吗？如果有，我建议拿一部分买进微软或者IBM的股票。”
莉兹的眼睛骤然睁大，蓝眸里闪过震惊的错愕。
郭小鹏不疾不徐地继续：“电脑未来会普及到各行各业，普及进千家万户，世界即将进入到计算机网络时代。微软公司去年刚刚上市，今年已经翻倍，而这次大跌过后，你只怕再也看不到这个价格了。”
莉兹愣怔地看着他，半晌，仿佛终于艰难的理清了思路：“你希望有更多的钱去投资股市……是吗？”
郭小鹏没有否认。
莉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竭力让自己口齿清晰：“你希望我借钱给你去投资股市？”
“不。”郭小鹏回答的很干脆，语气甚至称得上冷淡：“这只是我个人给你的理财建议。”
他依旧慢条斯理：“美国中产家庭通常有着完善的规划意识，比如定期体检，教育基金，商业保险，养老金账户等等。而投资股市也是理财配置的一个方向，并且是未来的大势所趋。”
他分析的越理性，莉兹的脸色却越是苍白。等他这段话说完，她像是终于被激怒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只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健康的！我只希望你不要走上危险的道路！”
郭小鹏深深的看着她，看着她的优雅从容被完全打破，狭长的凤眸中有着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为什么突然向她提这个建议？或许他只是想转移话题，截断她的追问；又或许，隐秘之中，他想要把她拉向他的世界。
把一个光明纯粹的世界，拉向黑暗和**。
莉兹将凌乱的金发向后捋去，深深呼吸平复着情绪，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充满着气恼和伤心：“小鹏，我问你一个问题，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郭小鹏停顿了几秒，平静的回答：“现在是的。”
“现在是的？”莉兹重复着这个回答，反问中的疑问不言而喻。
郭小鹏同样带着反问：“你想听我做出承诺吗？承诺‘永远’？”
莉兹怔住了，凝望他良久。她眼中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重新浮现出理智的清明：“好吧，我已经不是沉迷于甜言蜜语的小女孩了。”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但我们在一起有十个月了，或许可以讨论一下未来。我换一个问题，研究生毕业，你的人生计划是什么？你设想的生活是什么？”
郭小鹏并没有迟疑，清楚的回答：“我还在校园，读博士。”
“读博士？”莉兹有些不能确信，“真的？你有时……并不满足于学生的身份。”
郭小鹏露出一丝轻浅的笑意：“如果有赚钱的机会，我不会错过。但我不是短视的人，赚钱并不是我的目的。我来美国，计划就是拿到博士学位。”
这个未来似乎让莉兹放松了一些，她的声音重新温柔起来：“你想要继续深造，我很高兴，也会完全支持你。”
她伸手轻轻环上他的肩膀，深情而认真的又一次劝诫：“小鹏，你很优秀，也很年轻，千万不要为了金钱或者别的什么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些都不值得！”
郭小鹏伸手搂住了她，下巴埋在她的肩头。温暖而真实的拥抱里，他的声音低如耳语：“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做什么。”
他的手臂收紧，有着一丝贪恋的依赖：“前段时间我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很抱歉。”
莉兹在他怀里用力回抱了他，算是接受了他的歉意。
眼前一片绚烂的金色，不远处的Choco正在欢乐地追逐着落叶，画面简单，美好的如同一个梦境。
他有一丝沉溺，轻轻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