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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画像

第二天中午,P城的烈日依旧悬在头顶,灼热的强光将整座城市的影子都烤得单薄干瘪。河兰驱车从L城赶回,车厢里有着玫瑰饼淡淡的甜香。她把那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小心地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她下了高速,一路穿过熟悉的市区街道,径直驶入城郊那扇雕花铁门。车轮碾过庭院平整的石砖停在主楼门前,河兰推开车门,她带着室外的暑气踏入公馆,一进门中央空调冷冽微凉的空气就驱散了暑热。她像往常一样走向大厅,打算先把点心交给后厨,再回卧室洗个澡。可当她提着纸袋步入宽敞挑高的主厅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主厅原本挂着的一幅古典风景挂画此刻被一幅巨大的人像油画所取代。这副新画的画框是厚重的深色鎏金木雕,繁复的卷草纹路与公馆的奢华做派极其相称。画作被悬挂在大厅最醒目的中央,足有一人多高。画中是一幅标准的古典主义风格肖像,画中人正是河兰自己。她的目光顺着画作缓缓移动。画里的她身着一袭克莱因蓝丝绒的无袖长裙。裙身的材质在画家的笔下被描绘得极具质感,深邃的蓝色在光影下泛着微光,仿佛流动的夜色。衣服的领口是一圈极其精美的纯白珍珠串饰,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与脖颈的优雅线条。珍珠饰带的正下方,领口处裁出一道水滴状的小巧镂空,微微地露出一点肌肤。裙身收腰,宽大的裙摆如水流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褶皱的光影处理得极具古典画派的立体感。画里的她侧身而坐,颈间没有过多的珠宝,只是耳畔垂着一串流苏状的珍珠耳坠,手腕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银白手链,双手交叠着轻轻搭在膝头,姿态沉静温婉。她乌黑的长发被优雅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颊边。画家甚至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态:眉眼低垂,目光越过画面看向侧前方,画中的她眉眼间的轮廓柔和,清冷的气质中又有着一丝淡淡的温柔。画框上方嵌着一盏专用的暖光射灯,光影倾泻而下,将画中那块蓝色的丝绒裙摆照得熠熠生辉。

河兰怔在了原地,抓紧了手里提着的玫瑰饼纸袋。她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艾尔梅斯是什么时候找人画了这个?又是从哪里弄来这样一条裙子做参考的?画里的她静穆、高贵,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古典美。她看了那幅画很久,久到连呼吸都放缓了。那画中人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个完全脱离了P城这混乱世界、活在另一个高贵维度里的灵魂。那是艾尔梅斯眼里的她吗?

“海伦娜小姐,您回来了。”管家从侧廊走来,微微欠身,打断了她的失神。河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管家,又指了指墙上的画,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微哑:“这幅画……怎么挂在这里?我之前怎么没见过?”管家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也顺着河兰的视线落在那幅画上:“是先生吩咐的。这幅油画是先生在几个月前专门请了一位在A国非常有名的古典画派大师为您定制的。前几天画作刚刚运到,先生让人做了画框,叮嘱我们把画挂在这里。”河兰的心口轻轻一跳,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撞了一下:“他现在在这里吗?”

“没有。”管家恭敬地回答,“先生昨天一早去了D城处理些事情,不过他说晚上就会回来。他吩咐过,等您回来的时候,如果觉得这幅画挂在这里合适,那就一直挂着。如果不合适,就让人撤下来。”“合适……当然合适。”河兰轻声喃喃,她的目光再次凝滞在画中自己那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裙上,那珍珠的温润、领口微敞的弧度,以及画家笔下细腻的光影,一切都太美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美丽过。

“您手里的东西,需要我帮您送到后厨吗?”管家适时出声提醒。河兰这才想起来,她连忙把手中的玫瑰饼递过去:“这是先生要的L城的玫瑰饼,要趁新鲜吃。麻烦您交给后厨收好。”管家双手接过饼,微笑着退下。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河兰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她仰起头,仔细地看着画里自己的眉眼。过去的十年里,她历经了太多:家境中落、异国漂泊、冤狱之灾。可是现在,在这座属于艾尔梅斯的、象征着权力与奢华的宫廷般公馆里,他让人画下了她最端庄最尊贵的模样,并用一道专属的光束将她照亮。她忽然想起赵陶在婚礼上的发问,想起松本秀树善意的警告:“德米尔父母的婚姻给他留下了很严重的阴影,他很厌恶婚姻,也不喜欢孩子。如果你想拥有一个传统家庭,别在他身上费心思。”

河兰知道,艾尔梅斯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给她一场像赵陶那样名正言顺的婚礼,也不会用丈夫或伴侣的身份向世人介绍她。他的世界里满是权谋、争斗和杀戮,他习惯了冷血无情,习惯了在黄金铸就的牢笼里做一个残暴的君王。他童年时代的伤痕让他对“婚姻”这个词只有反感与排斥。

可是,她看着墙上的画,她看到了画里投射出的那份克制而深沉的用心。他确实给不了她婚姻,也给不了她一个传统意义上安稳的家。但他把最核心的账目交到她手里,把她带到离自己最近、最安全的地方;他在她陷入绝望时两次救下她的命,他容忍她在晚宴上毒杀叛徒,也没有追问马蒂尼的死。如今,他又用这样一种极其昂贵、郑重且极具古典仪式感的方式将她永远定格在了公馆最核心的位置。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对他来说,这或许已经等同于某种程度的“盖章定论”。

河兰的鼻尖泛起了淡淡的酸楚,眼眶不自觉地温热起来。她漂泊了太多年,一直在寻找能抓住的东西,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抓住了。即使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甚至不知道未来还要面对多少风波,可是只要还站在他身边,能拥有这样一份独属于她的偏爱与庇护,她就已经很开心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厅外的阳光穿透落地窗洒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光影。她就这么看着画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起了一抹笑意。她在心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