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予安终究还是发烧了。
就像林逸清担心的那样,淋了那么大的雨,身上还有伤口,不发烧才奇怪。
伤口被雨水泡软了,也不是什么大伤口,简单的消毒缠上纱布包裹好也就行了。
早上林逸清起床,这种情况下病患最大,他不能再依赖夏予安照顾他。
林逸清做好早餐,走到夏予安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夏予安?”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夏予安,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动了门把手。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夏予安蜷缩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浅栗色的头发。胡萝卜抱枕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脸埋在抱枕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林逸清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还没退烧,昨晚就烧起来了。
“夏予安。”林逸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夏予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抱枕里。
林逸清叹了口气,去客厅找到了体温计,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夏予安——还在睡,呼吸又急又浅,嘴唇有点干,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来,张嘴。”
体温计塞进嘴里的时候,夏予安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水雾,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可爱得要命。
“林逸清……”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我好难受。”
林逸清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伸手把夏予安额前汗湿的刘海拨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知道,先量体温。”
三分钟后,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
林逸清二话不说去厨房煮了姜汤,又在网上查了半天“兔子发烧怎么办”,搜出来的结果全是“带兔子去看兽医”。
他不确定夏予安现在应该算人还是算兔子,但不管算什么,先把烧退了总是没错的。
粥煮好之后,林逸清端着碗回到夏予安的床边。
少年已经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怀里还是抱着那个胡萝卜抱枕,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像是被雨打蔫了的小白菜。
“先把早饭吃了。”
夏予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乖的小口小口地喝。还是一只听话不怎么挑食的兔子。
“一会就去医院。”
夏予安小口小口地抿着,喝了两口就开始皱眉头,白粥的确不是什么有意思的食物,但是非常时间非常做法。
“不好喝。”他委屈巴巴地说。
“不好喝也得喝。”林逸清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勺子往嘴里递,嘴上说不要不喜欢,又听话地把粥吃完。
太可爱了。
喝完之后,夏予安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林逸清。
“林逸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什么?”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夏予安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带了一点鼻音,“昨天送伞让你担心了,今天又发烧让你照顾我……对不起。”
林逸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被子在夏予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要是再跟我说对不起,”林逸清的声音低低的,“我就把你丢出去。”
夏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林逸清赶紧给他拍背。
“别笑了,赶紧睡觉。”
“那你呢?”
“我在这儿陪你。”
夏予安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林逸清的倒影。
“好。”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林逸清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搭在枕头边的手——手指细白,指尖带着一点点粉色,是小兔子的爪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予安的指尖。
温热的,软软的。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在医院里,护士问的那句话。
“男朋友啊?”
他说的是“嗯”。
那是脱口而出的回答,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经过犹豫,就像是一种本能。他甚至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后耳根就开始发烫,烫了一整个晚上。
他喜欢夏予安吗?
林逸清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搭在枕头上的、小小的、软软的手。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的。
林逸清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
谁知道被一只兔子拿下了。
还是一只会变人的兔子。
还是一只淋着大雨跑了几条街来给他送伞、膝盖磕破了都不吭声、发烧了还担心给他添麻烦的兔子。
林逸清看着夏予安安静的睡脸,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滚烫的皮肤时,夏予安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醒过来。
林逸清直起身,耳根红得像着了火。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变态”,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查询。
退烧药不能乱吃。
林逸清翻了很久的网页,最后决定物理降温。他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回来的时候发现夏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兔子。
那只白色的小垂耳兔蜷缩在被子中央,比人形的时候看起来更加脆弱。它的呼吸很快,小肚子一鼓一鼓的,毛茸茸的耳朵无力地垂在脑袋两边,平时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紧闭着,小小的鼻头因为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
林逸清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心都要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变成兔子的夏予安从被子里捧出来,放在铺了毛巾的膝盖上,然后用温毛巾轻轻地擦拭它的小身体。从耳朵开始,到后背,到肚子,到四只小爪子,再到那根短短的、毛茸茸的尾巴。
兔子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委屈的“叽”。
“很快就好了。”林逸清轻声说,手指顺着兔子背上的毛轻轻地捋着,“退烧了就不难受了。”
兔子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样坐在夏予安的床边,膝盖上趴着一只发烧的小兔子,手里拿着一块温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给它擦拭身体。兔子在他的掌心里沉沉地睡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偶尔做噩梦似的蹬一下腿,然后又被林逸清安抚性的顺毛捋得平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光线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从床头消失。
林逸清看着膝盖上的兔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窗外有蝉鸣,屋里有药香,膝盖上趴着一只生病的兔子,而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这不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吗?
夏予安烧了一天才彻底退下去。
他在人和兔子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每次变回人的时候都是迷迷糊糊的,烧得神志不清,说一些奇怪的话。
他在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脑袋蹭到林逸清的手臂上,含混不清地说:“谢谢你救了我,林逸清。”
林逸清愣住了。
救了你?
他什么时候救过夏予安?
他不记得自己和夏予安在合租之前见过面。他们是在租房软件上认识的,之前没有任何交集。
可是夏予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不像是说胡话,更像是……
在说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林逸清坐在床边,看着夏予安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一件和夏予安有关的事情。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轻松了很多,脑袋也不疼了。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看到林逸清正在厨房里煮粥。
“林逸清。”夏予安喊了一声。
林逸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烧退了已经。”
“嗯。”夏予安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点酸。
林逸清没有接话,而是端了一碗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吃饭。”
夏予安乖乖地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之后,忽然发现林逸清坐在对面看着他,表情有点严肃。
“怎么了?”夏予安放下勺子。
林逸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你?”他本来不打算现在就问的,毕竟小兔子的病才刚好,可是又怕清醒的小兔子不说实话,就趁人之危问一下。
夏予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了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逸清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我救过你。”
夏予安的脸瞬间变白了。
“你说你的外套还在我这里,你说你想还给我但是找不到我了,”林逸清继续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仔细地回忆每一个字,“你还说,谢谢你救了我。”
夏予安的手开始发抖。
“林逸清,我——”
“夏予安,”林逸清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夏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胡萝卜丁在白色米粥里沉沉浮浮。
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上了林逸清的目光。
“……见过。”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异常清晰,“在山里,下暴雨的晚上。”
林逸清的表情变了。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山里?暴雨?”
“你在山路上遇到了暴雨,在一个山洞里躲雨。”夏予安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了,“你救了一只兔子,一只被溪水困住的白色小兔子。”
林逸清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只兔子,”夏予安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是我。”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夏予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期待林逸清想起来吗?还是期待他忘得更彻底?
“那个山洞,”林逸清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恍恍惚惚的语调,“篝火旁边——”
夏予安猛地抬起头。
林逸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火柴,微弱却坚定。
“那个……那只兔子变成了人,”林逸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把散落的拼图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呢……”
夏予安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来了。
林逸清想起来了。
“那个人是你。”林逸清看着夏予安,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在山洞里的人是你?”
夏予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我。”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天晚上是你救了我,是你帮我包扎伤口,是你把你的外套给了我。我想谢谢你,但是我找不到你了。”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林逸清忽然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两个人平视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所以你来找我合租,”林逸清的声音低低的,“不是偶然?”
夏予安摇了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不……不是,我不知道你是林逸清,我碰巧遇到了你。”
“夏予安。”林逸清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傻?”
夏予安愣了一下,又听到了这句话。
“你是傻的吗?”林逸清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意味,“傻兔子。”
夏予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了。”林逸清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把人轻轻拉进怀里,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再哭我又要心疼了。”
夏予安把脸埋在林逸清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闻到了林逸清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清清的,和他记忆中山洞里的篝火味道完全不同,但都让他觉得安心。
“林逸清。”他闷闷地说。
“嗯。”
“喜欢你。”
怀里的人忽然不动了。
夏予安的心很忐忑,七上八下的,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谁表露出直观的习惯。
“夏予安。”
林逸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夏予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然后他的嘴唇被堵住了。
林逸清的嘴唇。
凉的,软的。
是吻。
林逸清在吻他。
夏予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闭眼,忘记了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只记得林逸清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一触即分。
林逸清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满脸通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的少年。
“我们在一起。”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认命似的无奈
夏予安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了。
“你是说……”
“我说,”林逸清伸出手,捏了捏夏予安红透了的耳垂,“我喜欢你。”
夏予安的眼泪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喜悦。
他猛地扑上去,整个人撞进林逸清怀里,把人撞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
“林逸清!”他把脸埋在那个人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还要。”
“喜欢你。”
林逸清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温柔,像是春天的风一遍一遍地拂过麦田,每说一遍,麦浪就翻涌一遍。
夏予安把脸埋在那个人怀里,听着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着厨房里那锅还冒着热气的胡萝卜粥,照着餐桌上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少年。
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结束。
事实上,它才刚刚开始。
因为林逸清还不知道,还不知道兔子其实是一种非常非常黏人的动物,一旦认定了伴侣,就会一辈子都不放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此刻,现在,这一秒。
林逸清抱着夏予安。
夏予安抱着林逸清。
阳光在窗台上慢慢地移动,风把浅蓝色的窗帘吹起来又放下。
世界那么大,生活那么长,但最美好的事情,已经在彼此的目光里,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