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凌晨三点,林逸清画图画到眼睛发花,决定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夏予安房间里传出来的。
很小声,很细很软,像是——
“叽……”
林逸清顿时清醒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那个声音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予安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逸清摇了摇头,觉得大概是自己熬夜太久了,产生了幻听。
但是说来奇怪,自从夏予安搬进来之后,林逸清的生活确实变得有趣了起来。
晚上,林逸清从工作室回来,刚打开门就看到夏予安跪在茶几前面,正对着一袋散落的拼图发愁。少年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茶几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
“你这是在干什么?”
夏予安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红红的,委屈巴巴地说:“我拼不好……”
林逸清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个1000片的纯白地狱拼图——就是那种每一片都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形状没有任何区分特征的魔鬼拼图。
“……你怎么想起来买这种东西?”
“不是买的,”夏予安扁着嘴,“是同学送的生日礼物。”
“你生日?”
“嗯,上周。”夏予安戳了戳拼图碎片,小小的手指在白色碎片上显得格外好看,“我一直没拼完……”
林逸清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坐到他对面,“给我看看。”
于是那天晚上,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旁边,整整拼了好几个小时的拼图。林逸清负责按形状分类,夏予安负责在碎片堆里翻找,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找到了!”夏予安兴奋地举起一片碎片,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形状跟那边那块应该能对得上!”
林逸清接过去试了一下,果然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了。
“厉害啊你。”林逸清随口夸了一句。
夏予安立刻红了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林逸清觉得有趣,这人特别容易闹个脸红。
到了十点的时候,夏予安的生物钟准时响起——他开始不停地打哈欠,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人像只犯困的小兔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栽。
“困了就去睡。”林逸清说。
“不要……”夏予安揉了揉眼睛,固执地把一片拼图放进去,“还差一点就拼完了。”
“差得多呢,”林逸清看了一眼进度,“这才拼了不到四分之一。去睡吧,明天再拼。”
夏予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睡意,跟林逸清道了晚安,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转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挂件,塞到林逸清手里。
“这是什么?”
“给你的。”夏予安打着哈欠说,“谢谢你帮我拼拼图。”
林逸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毛绒胡萝卜,上面还带着一点少年身上的、淡淡的青草香气。
“……不用谢。”他听到自己说。
夏予安弯了弯眼睛,像只得到表扬的小动物一样,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门。
林逸清坐在客厅里,把那个胡萝卜挂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挂在了自己设计稿台灯的灯座上。
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他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胡萝卜,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真正让林逸清开始怀疑夏予安不是普通人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林逸清在学校的工作室里赶一个设计项目的ddl,画图画到十一点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吃晚饭。他正想着要不要点个外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夏予安发来一条消息:“林逸清,你还没回来吗?”
“嗯,还在工作室。”
过了几秒,夏予安又发了一条:“你吃晚饭了吗?”
林逸清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忘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林逸清以为夏予安已经睡了,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画图。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又开始震了。
“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林逸清愣住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穿着卫衣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正仰着头往上看。
月光落在他浅栗色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层银色的糖霜。
林逸清快步下楼,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夏予安站在门口,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看到林逸清出来了,立刻把保温袋举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我给你带了胡萝卜炖汤,还热着呢!”
林逸清接过保温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夏予安的手,冰凉的。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夏予安眨了眨眼,“就一会儿。”
林逸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从他发消息到现在,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你就这样在冷风里站了半个小时?”
夏予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怕汤凉了嘛……”
林逸清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这个人……”林逸清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走吧,上楼去,别在这儿吹风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夏予安的手。
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上了楼,谁都没有说话。
林逸清的掌心很热,夏予安的手指像是被慢慢烤化的小冰块,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安静的画。
那天的汤林逸清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要把所有的温度都存进身体里。
夏予安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你笑什么?”林逸清忍不住问。
“没什么,”夏予安弯着眼睛地说。
林逸清举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少来这套。”他别过头去。
夏予安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闭嘴。”
夏予安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逸清放下碗,伸手去揉夏予安的脑袋,故意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少年在他掌心里缩着脖子笑,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风铃,细碎又好听。
窗外月色正好,秋风轻轻吹过,带走了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凉意。
林逸清想。
他这个室友,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室友,其实比他能想到的,要不一样得多。
夏予安在浴缸里变回了原形。
在热水氤氲的蒸汽里,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中,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噗”地一下,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兔子。
白色的、毛茸茸的、比普通兔子稍微大那么一圈的小垂耳兔。
夏予安惊慌失措地在浴缸里扑腾了两下,发现自己连扑腾都扑腾得跟普通的兔子一模一样——两只前爪胡乱地划水,后腿蹬来蹬去,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更要命的是,他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林逸清。
“夏予安?”林逸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熬夜画图后特有的沙哑,“你洗了一个小时了。”
夏予安整只兔子僵住了。
他的小圆耳朵抖了抖,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尖叫。
林逸清不要进来林逸清千万不要进来——
但是他的嘴巴只能发出一个细小的声音:
“叽。”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逸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刚才说什么?”
夏予安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了。他缩在浴缸的一角,用两条前爪抱住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试图把自己团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白色毛球。
但显然不起作用。
“夏予安,你是不是不舒服?”林逸清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进来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夏予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林逸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浴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漂浮着些许泡沫,浴缸的正中央,一只雪白的、圆滚滚的垂耳兔正用一种非常不符合物理学定律的姿势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一颗被吓坏了的蒲公英。
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在看到林逸清的瞬间睁得更大,然后……兔子开始发抖。
“天啊我是不是要死了”夏予安受不了了,浑身颤抖。
林逸清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这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兔子,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夏予安?”
兔子抖得更厉害了,脑袋上的小耳朵都跟着晃。
“是你吧?”林逸清蹲下来,跟浴缸里的兔子平视。
兔子疯狂摇头。
林逸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拿起浴缸旁边的浴巾,把那只可怜的、湿漉漉的、瑟瑟发抖的兔子从水里捞了出来。
夏予安被裹在柔软的浴巾里,整只兔子都懵了。
林逸清抱着他走出浴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浴巾打开,开始给兔子擦毛。
动作轻柔。
夏予安僵在林逸清腿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办?他现在是一只兔子。一只会说话的兔子?不,他现在是一只不会说话的兔子。他刚才试过了,只能发出“叽”的声音。
所以他现在的设定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那林逸清会把他送到宠物收容所吗?或者更可怕——送到实验室?还是送到菜市场?
夏予安越想越害怕,眼眶开始泛红,下一秒就要哭了。
然后他听到了林逸清的声音。
“别怕。”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夏予安从没听过的温柔。
“你是什么都行,我不会把你丢出去的。”
夏予安愣了一下,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对上林逸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太多惊讶。
有的只是很淡很淡的笑意,和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
“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不像正常人了。”林逸清一边继续给他擦毛一边说,“正常人谁会三餐都是萝卜?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异食癖呢。”
“还有谁会对着冰箱里的胡萝卜说‘你今天看起来也很漂亮’?谁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胡萝卜炖汤就感动得想哭?”
夏予安整只兔子的毛又炸开了。
他说出来了。他把对着胡萝卜说话的事情说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在心里默念的。
“还有,”林逸清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正常人不会在凌晨两点变成一只兔子。”
夏予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真正的毛线球。
林逸清把他从腿上抱起来,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番。夏予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尾巴上的小毛球也跟着抖了抖。
“还挺可爱的。”林逸清下了结论,语气随意。
夏予安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一定是在做梦。
对,这一定是个梦。他在梦里变回了兔子,林逸清在梦里看到他的原形,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等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还会是那个普通的人类少年,林逸清还会是那个普通的人类室友。
想到这里,夏予安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张开嘴,想试一下在梦里能不能说话:“林逸清……”
然后他真的发出了声音。
这次不是“叽”,而是完整的、清晰的、人类的“林逸清”三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
夏予安瞪圆了眼睛,林逸清也微微睁大了眼。
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兔——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你不是兔子吗?”林逸清打破了沉默,“你怎么还能说话?”
夏予安想说“我也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飞快地转动着他那颗小小的兔子脑袋,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他真的找到了一个。
“因为现在是梦里。”夏予安理直气壮地说,“梦里的兔子当然会说话。”
林逸清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他盯着夏予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觉得这是做梦?”
“当然。”夏予安点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态度非常笃定,“不然你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地接受我是一只兔子?正常人看到室友变成兔子,肯定会尖叫、会晕倒、会跑出去报警的。”
林逸清沉默了。
夏予安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尾巴上的小毛球得意地摇了摇。
“夏予安。”林逸清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这是做梦,你现在可以飞吗?”
夏予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尝试了一下。他努力地扇动自己那两只小小的、垂下来的耳朵,试图让自己飞起来。
当然没有成功。
“你不应该能飞,”林逸清说,“因为你只是一只兔子。”
“但是在梦里——”
“在梦里你也是兔子。”林逸清打断他,“兔子不会飞。”
夏予安被绕晕了。
他看着林逸清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林逸清觉得这是在做梦,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那种“我该怎么告诉这个笨蛋这不是梦”的表情,让夏予安清晰的认识到这的的确确不是个梦。
夏予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逸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不是梦,对不对?”
林逸清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夏予安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不对,是早就崩塌了——从他变回兔子的那一刻起就崩塌了。他只是现在才意识到崩塌的程度有多严重。
“所以你真的看到我变回兔子了?”夏予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所以你刚才真的在给我擦毛?所以你真的知道我不是人类了?”
“嗯。”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啊!”夏予安终于崩溃了,四条腿在林逸清腿上乱蹬,眼泪从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来。
“你不能丢我出去啊!我……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住处!我不想再流浪。”
林逸清看着怀里这只又哭又闹的兔子,忽然觉得很可爱。
那种“心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