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事业的线刚刚铺开,不会开车的软肋就成了最大的绊脚石。在这个小县城,没有车轮,就等于折断了翅膀。于是,接送我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马福身上。
在我心里,这本是理所当然。其一,他是我的丈夫;其二,他开的那辆白色轿车,车牌尾号077,是用我临洮那间店面的租金买的。而那店面,是文成的生父留给他的,我只是代管,租金自然属于文成。我只是在儿子成年之前,暂时代为掌管他的收益。这笔账,我心里清清楚楚。
起初还算顺利。马福默默接送,我奔波于各个客户之间。直到有一天,我们刚回到家,婆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透过听筒,尖利得刺耳,即便没开免提,那些话也一字不漏地扎进我心里:
“马福!你现在成了人家的专职司机了?077是晓薇用她店面租金的钱买的不假,既然他买给你了就是你的,你就由着她使唤?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说,‘法土麦买了个车,自己每天压着副驾驶座浪街哩’!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老婆的方向盘转,像什么样子!”
“浪街”……这个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一整天的疲惫与刚刚燃起的热情。婆婆的话,哪里是在指责马福,分明是敲打我,不愿意让她的儿子为我奔波,更不愿意看到我拥有这份能自己“浪”出去的独立性。她试图用流言蜚语和“男人面子”这套枷锁,把马福拉回去,也把我刚刚起步的事业扼杀在摇篮里。
我看向马福,他握着手机,脸色尴尬,嘴唇嗫嚅着,只会含糊地应付:“嗯……知道了……没啥……”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这辆车,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成了家庭权力博弈的战场。如果马福在他的母亲面前退让了,我的保险路,恐怕真的就要寸步难行,刚刚看到的一点光亮,立刻就得黄。
我不能退。为了文成,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事业。当晚,我平静地对马福说:“明天早上八点,送我去趟定西培训。以后只要我需要,你就得送我。那辆车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你妈那边怎么说,是你的事。但这个家要想好,我就必须能走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车轮必须继续向前滚动,无论婆婆在身后投下多么大的阴影。
保险业务刚见了些起色,不会开车的短处便显得格外碍事。在这小城巷陌,缺了车轮,便如同折了羽翼。让马福接送,于我本是天经地义——他是我的丈夫,而他开的那辆尾号077的白车,每一分钱都来自我替文成代管的那间临洮店面所得的租金。那店面是文成生父留给他的根,租金自然属于儿子,我只是在他成年前暂为保管。
然而这份“理所当然”,终究被现实击得粉碎。
婆婆的电话还是来了,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心便沉沉下坠。常言道怕什么来什么,这铃声急促,注定没有好事。
马福接完电话回来,杵在门口,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句话,生硬得像冬天冻住的土疙瘩:
“我拉你出去,工资怎么算?油钱和饭钱怎么算?”
空气骤然凝固。我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愧疚,却只看到被灌输指令后的窘迫和麻木。这些话,字字都透着电话那头冰冷的算计。
“油钱我出!饭钱我出!”
我的话冲口而出,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像是被这干脆惊住了,愣了片刻,含糊地“噢”了一声,转身就躲进了院里,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
门合上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袭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冰冷和绝望。
工资?油钱?饭钱?
你我夫妻之间,何时竟走到了这般明码标价的地步?我是你的妻,不是雇你车的掌柜!那辆车的来历,你比谁都明白。我终日奔波,难道为的是我自己吗?
这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碎了我对婚姻最后一丝温暖的幻想。它血淋淋地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我终究是个外人,连让丈夫帮衬一把,都得先银钱两讫。
婆婆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地将这**裸的交易,塞进了我和我的丈夫之间。
心凉透之后,一股更倔强的硬气却顶了上来。好,既然轮子要标价,路要花钱买,那我就买!我利落地拿出钱包,抽出票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油钱?饭钱?我都出得起。
可是马福啊,夫妻间有些东西,一旦标上了价码,就再也算不清,也再也回不去了。
这就是我当初不惜改宗、拼尽全力要嫁的丈夫吗?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得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