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禾舟面无表情地盯着震动的手环，半晌，将它调为静音。
今天她不会接训练营的电话，时间宝贵，可不能花在麻烦的调查程序上。
一切过了明天再说。
通讯来了两三遍，叶禾舟视若无睹，只盯着街对面看。刚才来了一个速递员，但进店就直接往吧台走，不像是来送东西的。
进出店的外卖员不少，但速递员是第一个，她不确定这人是不是要等的，于是坐着没动。
本来可以发个消息问一问，但刚才那通训练营的电话给她提了个醒：昨天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她要装作不知情，必须装得像一点，与外界断绝所有联系，不然到时候说不清。
速递员和吧台那边说了几句话，随后找了个座位坐下，似乎在等餐。
叶禾舟盯紧了他。
唐教练此刻没发消息，但要是调查员也找上了他，没发消息才是正常的。如果是被这件事绊住，那么她可以多等一会儿，但她必须收到那枚接收器。
想必唐教练也知道她没收到东西的后果，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
速递员来时一脸正常，走时却像做贼，眼珠子左右乱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叶禾舟思考片刻，在人离开后又等了一会儿。
十点过后，店的生意逐渐变好，她也起身走了进去，坐到那人刚才的位置。
更里面的座位上有几个年轻人，看手环的看手环，谈情说爱的谈情说爱，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叶禾舟收回目光，伸手拿过纸巾盒。
里面没有藏东西。
她又在桌子背面摸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摸到。
难道刚才那个人不是来送接收器的？
但她始终有种直觉，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她装作掉了东西，蹲下身，想检查桌子和凳子背面，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零食袋吸引了她的注意。
地上还有另外一些包装袋和卫生纸，但只有这个零食袋被一个打结封住了口，风格也和店里蛋糕的包装不同。
她趁人没注意，捡起了这个袋子，三两下撕开。
“啪嗒。”
一个指节大小的东西掉到桌面上，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个卷成一团的纸币。
她捡起这张大额纸币，心头隐约困惑。
这是……贿赂？
*
唐教练花了三个小时才送走两个调查员，随后脱力地躺在床上。
今天的谈话没有结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好在接入器已经送过去了，速递员说那女孩不在店里，所以按照指示把东西丢下了，如果她细心，应当可以找到。
不，那个时间点不在店里的人不可能不谨慎，不接那通电话的人也不可能是笨人。
他这回栽得不冤，坏就坏在先入为主，小看了人。
公司的那两个人来得不是时候，他不想被发现和涉事学员有联系，于是耍了个花招，把消息写在纸上，和接口放在一起。
这回他释放了善意，如果那学员领情，就不会急着告发他了。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转移剩下的赃款，想办法交给唐安。
公司以为自己想要靠胡搅蛮缠脱罪，但实际上，他的目的也只是拖延时间。
等过了明天……
过了明天他大概就见不到唐安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常去看他，把他一个人留在病房里，现在自己也成了一个只能躺着的废人，这才明被人遗落的痛苦。
护工定点来，每天三次地送饭清理，来了也只是埋头干活不说话——她工作量大，马上还赶下一间病房。而护士只有在查房或是仪器警报的时候来，来了也是匆匆一瞥。
他现在变成了一件物品，和一个任务。
他的手指因后悔而颤抖，点开手环，给唐安发过去一大堆关切的话。
护士推着手推车进了病房，唐教练分出一点眼神，又重新专注于指间的虚拟键盘。
又是来例行检查的。
手推车在床边停下，护士拿出一个针管，拇指和食指弹了两下，把药液里的气泡震到上面，推出空气，走到唐教练面前。
唐教练被挡了光，抬头时被护士的个头吓了一跳，随后注意到了她手上的的针尖，有些意外地问道：“要打针？”
护士点了点头，俯下身，一只手按住唐教练的肩膀。
唐教练看着逼近的针头，心头浮现出几丝没有来由的恐惧，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挡住她道：“什么药？”
护士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用刮痧一样粗粝的嗓音答：“镇痛的。”
麻药过后，腿上的伤口一直剧痛，唐教练挨不住，问医生要过好几次止痛，想来现在终于把药开下来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得到缓和，伤口的疼痛仿佛更加剧烈，唐教练躺回枕头催促道：“行，你快些。”
护士低下眉眼，将针头凑近脖子，唐教练看着俯下身来的那张带口罩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是个男人……
不过医院里确实有几个男护士。
但他们穿的是裤子不是护士裙啊？
唐教练刚要询问，针头就扎进了脖子，药液被瞬间推进动脉。
他张了张嘴，最后凝固成一个惊恐的表情。
*
叶禾舟拿到接收器之后犯了难，她需要一个备用手环，但无论是在网上买，还是在二手网站上淘，都会留下交易或是对话记录。
要是以后出了事，通过这些记录就能锁定她个人。
最好的办法还是用现金买，可是旧手环向来由官方统一回收，她找不到私下交易的市场。
叶禾舟展开纸钞，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有些不懂唐教练的用意。
他写了一个地址：
【旧店街后巷531号路口】
难道这是他的示好？想要她帮忙拖延训练营的调查进度？
如果是这样，那倒也可以接受，毕竟她本来也不打算今天卷进这桩麻烦事。
叶禾舟决定去看看。
旧店街的位置在临边市外围，这一处不太平，市区新闻上报道的一大半抢劫、跳楼，以及持械伤人都发生在附近。
街道脏乱，到处都是污水和垃圾，机器执法者早就在几条街之外销声匿迹，叶禾舟路过一个被打碎的自动售卖机，不出意外地看到抢劫一空的货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过的人总会多看自己两眼，暗中打量的眼神让她一阵不适，仿佛自己成了这个自动售卖机。
叶禾舟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的牛仔裤配白色运动鞋，这身装束放在城区一点也不起眼，却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里的人似乎还停留在上个季节，衣服两三层地往身上套，颜色也多灰暗，许多还用围巾挡住脸，只用一双眼睛斜着向上觑人。
叶禾舟无视了如影随形的视线，旁若无人地辨认起墙上的地址，从后巷500号一直找过去，走到522号时，杂货店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两个戴兜帽的小孩一前一后追打着跑出来，先头一个不看路，直直往身上撞。
叶禾舟伸手一提，拽住小孩衣领，把他提到半空，后面的小孩刹不住脚，也跟着摔了过来，同样被她眼疾手快地截住。
“放开我！放开我！”
四只小短腿扑腾着想要踢人，叶禾舟两手一掂，轻巧地从提衣领换到了拽后背，这下他们的活动空间缩短一截，踢不到人，只能扯着嗓子无能狂怒。
“坏人——放开——”
挣扎间，右手上小孩的兜帽滑落，露出扎着头绳的小辫子，叶禾舟眼神一凝，看了过去。
她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
角根包裹着一层皮肤，不是道具。
她是异变者。
“放开我妹妹！”
另一个小孩察觉到陌生人的注视顿时慌了，伸手拉下拉链，脱下外套奋力从桎梏中脱身，一落地，立马就是一脚踢过来。
叶禾舟正要逮他，门帘猛地掀开，从店里掀出一阵风，还没看清人是怎么过来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憔悴的女人面孔，她挡在小男孩身前，伸手要接半空中的女孩。
叶禾舟顺势松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女人抱着女孩微微低头，用裙子挡住身后做鬼脸的男孩。
叶禾舟眼尖地看见男孩手腕处的一圈绒毛，没过多停留地离开了这里。
异能者，和异能者的后代。
这里是他们的聚居地。
唐教练引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能找到卖无主手环的地方？
她随着地标一路向前，很快找到531号店铺，随后疑惑地皱起了眉。
这家店没有标牌，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店门是关着的，门缝黑漆漆一片，似乎没有人在。但里面隐约有“梆、梆、梆”的闷声传出来，像是锤子在砸什么东西，几声凄厉的猫叫穿透了这一片响声的停顿，仿佛来自地狱的伴奏，让人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其它商铺尚有零星的人员进出，但这里一个光顾的客人也没有。
叶禾舟不打算贸然进去，她拿出纸钞，重新看向最后两个字。
【旧店街后巷531号路口】
531号正好处于街巷的末尾，再往前，是一个T字形的岔路，叶禾舟在路边站定半晌，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唐教练到底想告诉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