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上积雪消融,屋檐边冰凌变短。
冰与雪都化作水滴,越过隆冬,映着春日里和煦的阳光,坠入门前柳树的根脉里,催醒满树娇嫩柔软的绿芽。
二月会试,历时九天六夜。
考生们须得住在礼部贡院的封闭狭小学舍内,不得外出。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按八股格式作答;第二日考《大燕律法》,判司法文书与告谕奏表;第三场考关乎时政要闻,财政边防,民生教化等方面的策论五道。
在大燕两京十三路六千多名学子中,仅有三百人能通过会试,至于考不上的,就只能等待三年后下一次春闱。
三月初一,殿试当日。
卯时未至,更鼓将歇,在曙色非分的天光里,江逾白和林霁乘着马车,从客栈一路驶向皇城长安东门,沿途有皇城兵马司官兵镇守,甚是安静。
贡生在长安东门外等候卯时一刻宫门大开。
有人走下马车,与其他贡生三两人小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则像江逾白一样,没有下车。
一个清亮少年音穿过马车单薄的门帘,传进江逾白耳里。
此人咚咚敲响江逾白隔壁马车的车身,问:“兄台是哪里人?为何不出来?”接着打趣,“难道说是谁家千金大小姐,害羞了不成?”
他继续咚咚咚,敲个没完,嘴上也不闲着:“快出来让我看看你是谁。”
随后又自报家门:“在下益昌路锦州府许观,字启昭,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许观,许启昭。
益昌路首富许金银之子,今年年仅十七岁,是本届通过会试的贡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也怪不得他见谁都称兄台了。
江逾白掀开一角布帘,正瞧见许观爬上那辆马车,卷起袖子跃跃欲试,“兄台,你再不理我的话,我便亲自登门一探究竟了。”
许观打算趁其不备,用十成十的力道推门而入。
岂料他腾身一跃,车门竟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仰面摔了个大马趴,万幸身后有马屁股拦着,才不至于翻身滚落在地上。
江逾白被他四脚朝天的模样逗笑。
马儿嘶鸣一声,转头瞧许观一眼,马尾巴不耐烦地扫过他的头顶,弄乱他为了面圣提前一个时辰精心梳理的发型。
许观不责难马,瘫坐在车架上,隔着车门数落人,“你这人怎得这样坏,害得我要御前失礼了!”
“你自己要撞,还要来怪我?”
那声音很冷。
不像谢凛刻意压低声线后如寒铁一般的冷冽,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积雪融化后自山巅汇入江河的冷凉。
许观认出他的声音,喊他,“泽诚兄!快,快让我进去,外边冷死了。”
路公权,字泽诚,豫章路庐陵府人。
庐陵府是科举重地,文脉深厚,大燕已有五位状元出自庐陵府,路公权的爷爷路源,更是大燕久负盛名的一代大儒。
他也是今科状元人选中呼声最高的。
举止无愧君子德,经纶满腹气清嘉。
——是国子监监正韩复宁,远赴豫章路考察学治时,见到十四岁的路公权,对他的赞许。
路公权仍旧抵着车门,不放许观进去,“觉得冷,就回自己马车里坐着,许家车架奢华,比我这里暖和得多。”
怕自己语气太重,他稍做停顿,继而补充道,“皇宫重地,你须得守礼,收敛些。”
江逾白放下车帘,那二人打嘴仗声音依然清晰,许观说五句,路公权象征性回一句。
他从袖袋掏出一张褪色发黄的纸,放进林霁手心里。
是林霁的身契。
江逾白看着林霁错愕的表情,按住他微张开的手指,把身契扣进他手心里,道:“这些天我翻来倒去数十遍去揣度陛下的心思,思量自己的做法是否太过冒进,可我依然认为陛下一定会接受这场荒唐的赐婚,因为这是摆在陛下面前的最优解。”
“但,”江逾白哽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抉择,连累无辜的人。”
他又叮嘱:“书桌暗箱里有我进京剩下的盘缠,倘若我真有意外,你就拿着钱和身契离开京城。”
这算是交代遗言吗?
自诩能言善辩的江逾白,有些语塞,他继而托付林霁,道:“江宁府云水县北蒙山上,有我为父母立下的衣冠冢,他日若有缘路过江宁,便替我上一炷香吧。”
林霁摊开这页纸,轻如浮毛,却代表一个人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曾为拿到它,用尽千方百计,卑微地周旋在各色人物身边,逢迎、奉承、哀求、欢好......
如今这张纸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回到自己身边。
林霁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问:“大人就不怕,我直接卷起细软银钱逃了?”
江逾白从根骨里透出的温良,像一块成色上等的羊脂玉,“你想走就走,想留便留。这句话我许给你,此时有效,未来任何时间都有效。”
卯时一刻已至,鸿胪寺鸣赞官声如洪钟,“时辰已到,贡生列队——”
江逾白应声下车。
“林霁。”
林霁从车窗探出头,向外张望。
江逾白站在人群熙攘的朱红宫门外,回头对林霁说:“身契在你手里,脚长在你身上,那,天地就在你脚下。”
贡生按路籍列成两队,拿着写有姓名、籍贯、年龄以及三代履历的考牌,等待礼部官员持名册,一一校对。
殿试仅考问一道策论,一甲三名由皇帝当日在金銮殿上亲自拔擢,其余名贡生的排名,将由负责此次科考的监正与国子监诸多官员一并角逐。
江逾白穿着贡生专属的玉色襕衫,低头合手,规矩地站在队伍偏后排的位置。
巧的是,方才在宫门外叽叽喳喳的许观与他并排。
许观也低着头,但他是个闲不住的,眼珠在眶骨里滴溜溜打转。
“喂,”他小声叫江逾白,“刚才在车里,你笑了,是不是?”
江逾白敢作敢当地点头。
许观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逾白不说话,只拿出考牌给许观看。
得到江逾白回应的许观很开心,连带着对江逾白的印象也有大幅度提升。
真好,果然不是每个书生都是路公权那样死板的书呆子。
破晓的晨光尚未穿透厚重云层,许观借着微弱天光,一字一顿小声念江逾白考牌上的字,“江逾白,字筠直,二十三岁。”
所谓礼尚往来,他拎着自己的考牌分享给江逾白,“这是我的,你快看,你快看。”
江逾白不看,小声回应他,“许观,字启昭,益昌路锦州府人,我听到了。”
“上面还有别的信息,你还不知道呢。”许观继续兜售自己的考牌,像庙会兜售拨浪鼓的阿婆,“我看了你的,就得让你看我的,大丈夫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比如你今年十七岁,家父是益昌首富许金银。”
许观两眼冒星星,激动地问:“我那么出名吗?”
怎会不出名呢?
今科贡生年岁最大五十三岁,许观刚满十七,上下折算,磋磨掉的是整整三十六年光阴。
少年成名,家境殷实的许观,带着昂扬的朝气,如自东方缓缓升起的朝阳。
“筠直兄也是第一次进京吗?”
江逾白点头。
“京中举办的文社雅集,游宴茶会,我都有参加的,怎么从未见过筠直兄?”
从董重对叶崇文科举舞弊案的态度,江逾白深知自己要做的事,会牵连出京中许多的波谲云诡。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事牵连任何无辜的人,在京结交文生才子一半是为了日后官场上有所助力,一半是知音相逢,相见恨晚。
无论哪一种,江逾白都不需要。
他不需要青云直上,不需要知己好友,只需要真相。
可真相在镇抚司。
镇抚司机关重重,把守森严,如若不是除了接近谢凛之外,别无他法,江逾白也不会用此下策,拉谢凛下水。
好在他与谢凛是合作,算利益的互换。
江逾白心中方得一丝掩耳盗铃的宽慰。
他胡乱扯个慌,说:“我,不擅同人结交。”
“这样啊,那筠直兄当真错过了京中好些热闹呢,”许观替江逾白惋惜,“我来京之前,还真以为盛京城如夫子长辈们所言,是虎狼环伺的恐怖地界呢。”
许观眉开眼笑,“谁知京中秘闻比益昌路更多更奇。筠直兄,你知道吗,安国公世子喜欢男子!!京城东西南北各有一个他的情人,世子还规定他们四个不能见面,不能出自己的地界,不然世子就要带着违反规定的人下诏狱行刑!当真是可怕!”
许观抬头张望,见礼部官员离自己还远,继续道:“其中有一个是今年科考的学子,哎呀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通过会试,我当真想见见他。”
惊讶只停在江逾白脸上停驻一秒,他转而唇角抽动,无语问苍天。
都已经三个月了,这荒诞的传言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被传得更加诡异了。
谢凛还不动用他金吾卫指挥使或者安国公世子的权柄管一管,救一救自己的名声吗?!
“筠直兄你也不信我?!我把这事讲给路泽诚,他就不信我,还把我好一顿说教。”许观极力辩白,“但,真的是真的,京中还开了赌盘呢,我给那书生下了一百两的注。”
江逾白搔搔后颈,面皮没来由得涨红,“那我可真要替那位书生多谢你啊。”
“好说好说,同为科考学子,咱可不能被旁人比下去!”
这都是从那里来的胜负欲!
“起——”
随着鸿胪寺鸣赞官的指令。
礼部主事带领列队的贡生,穿过干布廊,向北行至午门,自右掖门穿行,入奉天门。
江逾白把金銮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恢宏尽收眼底。
他站在金銮殿三层汉白玉台阶之下,同众人一起列队,注视着宣德帝乘舆入金銮殿,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之上。
只听鸣赞官高喊一声:“跪——”
贡生随群臣行五叩三拜大礼,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兴——”
随着鸣赞官的指令,江逾白起身,视线透过金銮殿厚重的宫门,看到谢凛颔首敛容,持刀屹立在御座前侧。
那个位置,仅比一众皇子离宣德帝远半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