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刘氏突然想起邻家老两口的事情。
两人也是用攒了一辈子的钱,为女儿寻了个好婆家,可女儿走后,便很少回来,难得回来,也是呆不了多久就得和夫家离开。
等到老两口有了孙女,再见到女儿孙女时,就连张刘氏这个外人都能看出邻家姐姐的忧心忡忡和强颜欢笑。
张刘氏没打听二老家的事,只是答应在他们死后帮他们打理庭院。
可直到老两口过世,房屋过了期限被官家收回,那个曾经会笑得无比温柔的姐姐,都未曾回来过。
为了避免和大木一块走上老两口的路,张刘氏才费尽心思为女儿说了和那小子的煤,让女儿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是,女儿还是走远了。
梦中,身边没有住着仙人的张刘氏,刚知道女儿被婆婆偷卖去了城北,便借了自己能借到的一切银钱,求了所有能求的人。
上天垂怜,那愚孝的小子,难得有点作用,在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就以死相逼问出了巧儿的下落。
女儿虽然在短短一天内受了许多欺负,可还没真正成为某家私产。
还能再次成为她的女儿。
在刘家话事人二叔的帮助下,张刘氏把女儿接回了家。
女子没有离开的权利,只有被休的命运。
那无法报复母亲,又无法面对妻子的小子送来了休书。
尽管欠了债,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女儿还小,还有未来。
张刘氏已经打定主意要为女儿撑起今后的人生。
可巧儿,却没有跨过那道坎。
张刘氏磨起了丈夫的柴刀,去了罪魁祸首家中,然后把自己送进了十死无生的牢中。
就在等死的时候,大木在各种惊呼声中,浑身是血地将她从牢中带出。
然后带着她和二叔一路逃亡。
他们在躲避什么,张刘氏不知道,偶尔能够俯视一切的刘翠菊,也不知道。
人们很快在未知中逃亡远方。
混沌过后,张刘氏回到了那一直操持的豆腐摊前。
众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被时间推动着往前走。
张刘氏再次找人为巧儿定煤。
可就在二叔要盖下那巧儿从此属于别家的印章时,刘翠菊急了,急得用手穿透了二叔的手,想要打掉印章。
张刘氏也神情恍惚,犹如得了癔症那般大叫一声,然后冲过去撕了那张纸。
张刘氏没有要回嫁妆,反而出了高额的悔婚费,亲手斩断了巧儿的姻缘。
但出乎张刘氏意料的是,小小年纪就无比懂事的巧儿,并没有责怪母亲,反倒告诉母亲,她愿意一生都呆在父母身边。
张刘氏这才知道,巧儿天天寻那小子,只是为了多识些字,多长些见识,多得些消息,多耗些时间,为家中分忧。
巧儿最爱的,始终是自己的家人。
不再需要找寻夫家后,巧儿也跟着张刘氏一块卖起了豆腐。
三人就这么过了小半年的幸福日子。
但巧儿还是走了。
走在一些此前从未见过的人手中。
再次回来的张刘氏,依旧自己的豆腐摊前。
这一次,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回来起,就有意识地增加和丈夫女儿相处的时间。
并试图向外求助。
城中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询问相关事宜。
张刘氏满心欢喜地和二叔去面见那些贵人。
可接连两次,她的意识,都在见到贵人之前,被一直旁观的刘翠菊取代。
自那让人无比心悸的贵人出现后,刘翠菊就沉默地顶着张刘氏的身份,莫名体验了四次似死非死的感觉。
感受着她心中的愤恨和不甘。
张刘氏就是刘翠菊,刘翠菊就是张刘氏。
刘翠菊数次走在人们四处溃逃的街上,满心只有寻找家人一个想法。
可她也早早就知道,家人,或许在此之前,就不在了。
但刘翠菊始终在苦苦挣扎,妄图在这昏暗的世界中,找到女儿。
可那未知的、蚕食了一切的东西,并没有放过这一方土地。
这种痛苦的循环持续了很久,一直持续到,那个傻丫头的声音出现在这片无光的炼狱之中。
“刘姨?刘姨?刘姨!!!”
“哎哟,我的刘姨哎,你在干啥呢?”
“不是刘姨,你咋这么不听话呢?”
“我动手了啊刘姨,你醒来可别怪我啊!”
“巧儿和我张叔我都给挪开了,你把她俩手抓青了你知道不?”
“刘姨,再不醒,我可要打开你的脑子进来看看了啊……”
已经开始帮那些陌生人群对抗隐形怪物的刘翠菊闻言,短暂地将难受的情绪抽离了一会,下意识骂了一句,“脑子打开了还能活吗?死丫头就这么想我死?”
骂完后,世界不再昏暗,反而变得明亮。
刘翠菊的梦,又跳跃到了一个新的空间。
先前的梦境太过难受,刘翠菊本还在松缓情绪。
可很快,她就憋不住了。
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堆畸形的诡异人影,刘翠菊还以为能在梦中看到自家大丫头用仙法大杀四方的场景。
可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看轻凌霄了,还是人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场景。
梦中的傻丫头居然拎着刀,直接冲过去和怪物肉搏。
急得刘翠菊都来不及咀嚼悲伤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哎呀,长角怪砍心脏,短角怪才砍头啊!”
“悠着点,悠着点,别一次招惹这么多啊笨蛋!”
“长翅怪也有手的啊,别只砍翅膀啊!”
“哎哟喂,祖宗喂,你实在不会打,你就直接给切碎了啊!”
“愁死我了,愁死我了。”
“哎哎哎,小短翅你快躲开啊,你搞偷袭啊,正面对抗个什么劲啊?”
“小八眼你离远点行不行?你点儿攻击性没有你凑这么近干嘛?”
“快跑,快跑,小六手,没见凌霄在你身后吗!”
“不对啊,这不小水鱼吗?你咋飞在天上了?”
急着急着,刘翠菊也愣住了。
梦中的她,怎么从关心凌霄,变为了担忧那些怪物?
她就这么嫌弃凌霄?
没等刘翠菊愣神多久,一只毫无人类特征的巨大飞鸟影子出现在刘翠菊身旁。
鸟影亲昵地围着刘翠菊绕了几圈,才冲向凌霄,被凌霄直接砍中要害,切成多块。
是巧儿吗?
梦境中,她是不止一次地希望女儿是只飞鸟,能够自由地翱翔于天空。
不不不,必不能是巧儿。
她怎么能在梦里梦到自己的小女儿被大女儿砍死。
刘翠菊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不再思考,只是茫然地漂浮在空中,看着凌霄在那儿折腾这片空间。
又看着凌霄弄来一堆人,打了一堆她似乎都能叫出名字的怪物。
在凌霄劈出那占据她所有视线的一刀时,无比确信这就是自己梦境的刘翠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醒来得多给凌霄做点好吃的。
她似乎,有点儿……太嫌弃这孩子了。
咋这闹腾孩子在她梦里都这么傻乎乎的呢?
嗯,多给孩子补补吧。
哦对了,还得多给大木补补。
刘翠菊心虚地看向已经从桌上爬了起来,开始收拾被褥的大木。
做梦时,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女儿。
对大木,只能说,有关注,但不多。
一想到在梦中,木讷的丈夫竟然会在知道女儿被那寡母欺负时,去寡母家打砸一通,还敢劫狱救她,刘翠菊又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不过旋即,扭头看向巧儿的刘翠菊,就收敛了笑容。
那小子人还勉强,但也就这样。
就算他在得知巧儿走后也跟着巧儿一块上路了,也不能改变他就是个懦夫的事实。
没有现在提刀去砍那个寡母,纯粹是因为梦中女儿后面几次的离开,似乎都是必然的。
不管她怎么努力,女儿,始终都会提前离开。
不,不对!
刘翠菊急冲冲地爬了起来,在大木的欲言又止中,冲到了旁边的屋子,查看了三位老人的状况。
房中果然没了那张桌子,但三个神情迷茫的老人,精神却是不错。
“爹,娘,张姨,今儿由我和大木做早饭吧,你们再休息会儿,一会好了我让巧儿来叫你们。”刘翠菊道。
说罢,就又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家,让丈夫赶紧生火。
张大木拿着鞋子,蹲下身子给刘翠菊穿上,这才开始搬柴生火。
刘翠菊本沉浸在爹娘还健康地活着,一切都和梦境不一样的喜悦中,一看脚下的鞋,又忍不住想发火了。
深深呼了一口气,刘翠菊才把要骂丈夫的冲动憋回去。
算了,脏脚穿就脏脚穿了吧,到时候洗洗。
毕竟他,都为了她和女儿去杀人了。
不,不对。
杀人的,是梦中的大木。
“大木,要是有一天,巧儿被人害死了,你会怎么办呢?”刘翠菊突然问道。
张大木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淤青,背过身子,没让刘翠菊看清他的神情。
刘翠菊等得不耐烦,直接脱了鞋,将鞋扔了过去。
布鞋轻飘飘地砸在人身上,却只发出了落地的声响。
“我不知道。”张大木闷闷道。
“哼,呆子。”刘翠菊嗤笑道。
梦中,除了第一次是在刘翠菊入狱后才杀人外,之后的每一次,张大木一直都是那个始终挡在她们母女身前的人。
不,也不算每一次,第二次,大木外出寻粮,回来得晚了些,就在那个晚回的空挡,他人袭击了营地,劫掠了这个只剩下大部分妇孺老人的地方。
巧儿为了保护一开始就被马匹踏晕过去的她,被匪徒活活刺死。
等大木他们赶回来时,营地里只剩一些侥幸没死的人们。
幸存的张刘氏精神崩溃,一心复仇,被二叔锁在营地中养伤。
张刘氏不知道一切,可刘翠菊却看到,一向没有主见的张大木,在和刘二叔意见相左后,带着一群同样想复仇的人,循着马踪离开了营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不过,随着大木他们一块消失的,还有那群匪徒。
“这样也好。”刘翠菊轻声开口道。
毕竟,她本就希望能为巧儿报仇。
比起苟活,刘翠菊更希望那些害死巧儿的人死。
“我会保护你们的。”张大木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竟是罕见的不容置喙,“你们,只能死在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