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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容琛回寝房前,先在外头公用浴房梳洗了个遍。

虽然天寒地冻,但近来连夜赶路,路上轻装简从,一行人连个好好洗沐的机会也没有,如今想来,也不知才刚代之有没有嫌他。

他们二人现下,明明一对老夫老妻,又不完全是老夫老妻。

她恢复记忆了,原该简简单单的二人世界多出第三人,他们的关系随之复杂许多,她对他生出挑剔在所难免。

思来想去,来时匆匆尽消,容琛在门外踟蹰好半晌,才推门而入。

相较王府,值房的寝房要小得多,堪堪十多方大小,便安置了净室和卧间,窄小的空间里四位女子落脚,已显逼仄,待容琛踏入,内里便连转圜的空间都没了。

春娘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太灵光地将视线在男主人女主人之间来回几下,迟钝回神过来,便连忙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领着金槐银柳退出去,合上门。

屋中净剩两人,空间仍旧逼仄,像装不下代之对容琛的疏离一般。

从前,每每容琛下值回府,代之总会像只欢脱狸奴奔迎他蹭撩他,好似盼了他一日,只想与他抱一抱贴一贴话一下家常。

如今倒好,她贴身侍女嬷嬷都退了下去,她也不见起身问他一句好,便只落个黑洞洞的后脑勺给他。

容琛抬眼看向代之正面朝向的一面梨花木置物架。

当初置办这木架时,宫里太监问他要不要于其中添面大镜做梳洗用也做正衣冠用,他心道麻烦,自己并非贴花黄的女子,不过三大五粗男人一个,简单拾掇几下上朝便是,却要那镜子作甚?却也从未想过代之有日会住到这儿来,也是要对镜梳妆的。

容琛收去意图借镜子探看代之脸色的目光,视线依旧落在她后脑勺上。

如瀑长发过腰几近曳地,才刚洗过风干愈显乌亮,让人忍不住惊叹这一头好鬓发又忍不住触一触摸一摸。

若换做从前,当下情境,容琛必会接过春娘手里活计,亲自为代之通发。

代之是他的人,她这一头乌亮长发便也是他的,他从来无需斟酌艳羡,想抚触便抚触,这就是夫妻日常。

夫妻日常——容琛心头猛蹦出四个字。

除却中间断开的五年,他们有伴侣之实,且以夫妻身份相伴相守的八年也并非白过,他何须过虑代之会因记忆恢复便完全弃了他?

她非是草木,不是无情,又如何能当两人之间种种为乌有?倒是往事已成过去,不该影响人之当下与未来,更何况,方才她不是才称他为“家夫”?即使此举是为留他颜面或为劝他听谏,她也确实在人前认下他是她的夫君了,不是么?

心思百转,容琛将自己说服,低头看看身上装束,又扯了扯正衣裳,便昂首阔步往代之那厢去,后又如从前无数次般,拾起春娘摆在台面木梳,挑起代之一缕青丝为她通发。

容琛动作之娴熟与自然无可挑剔,若非一双已忍不住往台面上巴掌大镜子处瞥的眼睛漏出些窥探意味,当真叫人以为他心静无波。

——代之也正打量身后人,紧张踌躇谨慎地打量身后人。

按三书六礼,平常夫妻间,夫君回来,做妻子的该起身去迎,更何况容琛是王爷,身份尊贵无比。

可代之不知该如何面对容琛......

他们没拜过天地,没拜过祠堂,连个像样的嫁娶仪式都无,但他们又实实在在地以夫妻身份相伴八年,彼此了解,彼此依赖,便连身上长了几颗痣害了几道疤,都一清二楚......虽然这都建立在欺骗虚妄之上,但即使身份复杂,感情却做不得假,他们都有真心用心对待彼此。

应该是这样的吧,即使容琛在她身上中了噬心蛊,即使他有意隐瞒了她许多......

代之还在囫囵理着思绪,从看见容琛出现那刻开始至眼下,除却确定无论如何要让容琛好好活着,最好是他坐得到那极位上莫再任人摆布坑害这一点,其余的,她尚还拿不定主意。

她原想着,陆河把谢枫春娘一众都送出宫,他们再经祁连轩镖队路径,寻至河西,将她的信交给容琛,届时她已一死,一了百了,容祎不能拿她做掣肘,容琛便完全自由矣,那时他想自立为王也好,也篡位登极也罢,全随他,只要不是因她或是受皇室种种掣肘便好。

可代之未料到,容琛忽然回来了。

她听闻长河封冻,河面完全解冻要等至三月,此间两岸不通,若要强行跨越也不是不可,却要冒着冰层厚度不一冰面随时崩破之险,踏于其上之人只要一步不慎,便可能坠入冰河。

在极寒气候下极冻冷水中,一个健壮成年男子只怕活不过两刻钟,她不知道容琛和他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也冒着这等送命的风险强行越过长河赶回洛城,却只是为了解她和王府下人护从之困。

他是如何知晓洛城生变的?

代之还想不通此一点。陆河绝无机会将消息送出洛城,便是有机会将消息送出去,那消息也不见得能越过冰河送达河西军营。那么容琛为何忽然赶回?

“送来醴城的家书有龙涎香的气味,我便知,府上出事了。”

容琛只消错上代之一眼,便知她心中所疑,开口为她解惑。

大军开拔去往河西当日,代之便被容祎押至宫中,她写给容琛的家书唯有两封,一封是平常交谈与关心,是为叫容琛安心,第二封是辞别信,同样是为叫容琛自此安心且不必再寻她念她。

但这两封信皆去得晚,是在长河封冻之后送出,按理无法应时递到容琛手上令他能于今时今日返洛。

如此说来,容琛所言之收到的信应属容祎派人伪造,原意大抵与代之所写的第一封信企图相差无几,为的是让容琛安心待在河西好腾出更多时间在洛偷天换日,却万万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令容琛提前知晓洛城变故赶了回来。

“那河西剿匪一事如何?河西百姓便不管了么?”代之下意识追问。

她心中一个小小疑惑解开,可其余疑团还在,甚至更搅乱她的心神,她下意识如往常般再问容琛——他向来能解答她所有疑惑。

然话一出口,代之便觉不妥。

从前两人恩爱不疑,相互依赖......或说代之因为没了记忆又孤身一人在洛城,她能依靠信赖的只有容琛,所以,她无条件信任他,把他当做她的天她的地,她习惯于由容琛解答解决她生命中出现的一切疑惑和难题。

谁又能想到他也会骗她?

再者,如今的他根本没有义务为她解释一切,至少代之没觉得容琛理所应当该为她解决一切问题与疑惑——她已经不是那个与他从少年到夫妻的代之,她是那个曾经成为他皇嫂,甚至因她的出现搅乱皇室格局害他手染亲族之血的祸国殃民的女子。

代之惶怔中垂下眼,连她面前烛火都映照不出她眼底光亮,只剩一片晦暗。

容琛眉骨骤压,抚着代之发鬓的手一错,滑落在她肩膀上揽着她,人也已经挨着她坐下,拿另一手握住她的。

“又想什么去?”容琛拉代之的手抵到心口,拧着眉,“不许想些有的没的。”

八年前,容琛将代之从皇宫带回王府头两日,代之便如此,一会儿两眼空空如木偶,一会儿眼神晦暗蓄力风云,起初还不吵不闹,后来渐渐就魔怔了,净说胡话做胡事。

容琛是真怕了,怕代之又做出伤害自己之事。

“旁人犯的错你不能全往自己身上揽,没有他们做的腌臜事便不会有后来一连串的因果。”他急急道:“你不顾惜自己,难道不顾念顾念我,不顾念顾念旁人吗?”

他握着代之的手愈收愈紧,仿佛要捏碎了她再揉入自己心口一般,“便是你不管我一人死活,难道不想一想天下百姓,还有河西的父老乡亲?”

“你不是想我当皇帝,想我把河西守住,让天下太平吗?”他倾身靠近代之半分,一字一蹦语气有些发狠,全呼在代之脸上,“你若真想,便好好的,待在我身边,看着我,别让我把这挑子给撂了。”

他抵在代之肩上的手已不知不觉地摩挲至代之后颈,半推半拉,迫得代之重新抬起眼来,与他对视。

晦暗眼底尽是局促,惶恐又见彷徨。

容琛眉间又紧了紧,眸色半深,指腹微动已移至代之颈窝。

代之呼吸的脉搏被掐了掐又松开,原就隐忍的呼吸蹙了蹙,细腻肌肤又被薄茧蓄意磨了磨,她浑身战栗,此一时,低沉嗓音倾近,“听话,好不好?”

今晚还有一章呐,是那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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