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徐芥再次取出玉盆查看嫩苗,微微一怔——
那株昨天堪堪破土的细弱嫩苗,一夜之间竟悄悄拔高了一寸,还新生了叶片,青翠透亮,尽数朝着一个方向轻轻偏转,齐齐指向密林纵深的东方。
而那处,正是木灵气最盛、最沉的方位。
"它在指路吗?"陆尽起俯身垂眸,目光落在玉盆中,"倒是机灵。"
"是喜欢木气吧。"徐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那嫩苗竟顺着她的指尖倾了一分。
陆尽起看她一眼,没接话,指尖也试探着伸过去,那嫩苗却纹丝不动,连叶片都没偏转半分。
徐芥乐了,打趣:"真没眼光,你陆姐姐可是天水灵根。"
陆尽起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没和一株幼苗计较,只淡淡道:"走吧,希望是出去的路。"
二人循着嫩苗指引的方向缓步深入。
越往密林腹地,大石块也少了,古木再次变得多了起来。沿途那些散落的残碑、锈蚀的断剑、前人踏过的痕迹,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少,到最后竟彻底消失——仿佛这片林子从没有人来过,又仿佛所有闯入者都止步于此,没能再往前一步。
徐芥心头微微发紧,嘴上却没停:"怪了。昨天一路都是前人留下的东西,怎么到这里,干干净净。"
陆尽起目光扫过四周,没有接话。厚重的木灵气层层叠压,连她这样半步元婴的修士,也觉灵台微沉,气息不畅。
不过徐芥倒是觉得体内木灵根越发舒服通透。怀中玉盆里的小苗亦愈发精神,翠叶舒展,轻轻颤动,似在贪婪吸纳周遭充盈的古老木气,肉眼可见地愈发莹润饱满。
又行一程,一道被千年藤蔓半缠半掩的古老石门,终于在层层树影中显露轮廓。
石门几乎与两侧古木同高。苔痕斑驳,如整面山壁般沉默矗立,千年藤蔓如蟒蛇般缠绕攀附其上,门楣高得需仰头才能望尽。风雨蚀刻出的纹路深重苍古,唯有门楣正中,两个斗大的残字依稀可辨——"苍龙",笔画遒劲,隐有龙蛇之势。
站在门下,人便显得格外渺小。
徐芥下意识抬头,望不见门楣尽头,只觉那两个字仿佛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
和那些大宗门一样有气魄!
刚至石门之下,徐芥怀中嫩苗骤然一改方才的轻颤状态,整株绷紧,茎叶笔直朝石门方向躬身,似朝拜、似归巢,细小的叶片微微发抖,散发出极淡极纯的青木微光。
徐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小草,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发抖的叶尖。
"你认识这儿?"
嫩苗抖得更厉害了,茎秆朝石门方向弯得更深,像在点头。
徐芥挑了挑眉,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小东西的反应冲淡了几分。
她把嫩苗从怀里小心托出来,凑近了些,低声道:"那你倒是给点有用的信息啊——里面有没有危险?"
嫩苗的叶片颤了两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但徐芥看不懂。
"……行吧,你也说不了话。"
她把嫩苗重新拢回怀中,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茎叶,抬眼望向紧闭的石门。厚重门扇严丝合缝,缝隙之后一片沉沉晦暗,尚且看不见门内光景。
"反正你都这么激动了,总不会害我吧。"
嫩苗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身侧传来轻微衣料响动,陆尽起缓步走到她身旁,一同望向头顶镌刻的门楣。
"苍龙?"陆尽起低声念了一遍,也抬头看着门楣那两字:"传说苍龙属木,主东方,主生发。整个秘境又充满了木灵气……"
她顿了顿:"这门内或许有更多的信息。"
徐芥点点头:"那进去看看?"
陆尽起没有立刻应声,只抬眼又望了望门:"这秘境处处透着古怪,前面那么多前人没能折返,这门后是陷阱还是路,谁也说不清。"
“都到这里了,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徐芥又拾了根木棍在地上乱画着。
陆尽起沉默片刻,目光在徐芥脸上停了一息,半晌,她抬手虚虚一引——自袖中摸出一枚莹白如水的月牙佩,递向徐芥。
玉佩表面流转一层淡淡水色光晕,温润冰凉。
“护身的东西,你戴着。”
徐芥一愣,没有马上接:"……你半步元婴,用不上的东西才给我吧?"
"此物认主,贴身多年的法器,寻常禁制伤不了持者分毫。"陆尽起语气平稳,"里头是陷阱,能护你一时;是出路,也算多一层保险。"
徐芥张了张嘴,到底没推辞,小心接过来拢在掌心里。
指尖触到那玉,微微温热的,像是带着主人体温。
"谢了。"她低头收进衣襟贴身藏好,又抬眼补一句,"……出去了还你。"
陆尽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痕:“先平安出去再说。”而后抬眼望向巨门,“进去看看。”
徐芥缓步上前,身形刚靠近丈许,门上沉寂万古的斑驳禁制便自发微微松动,漾开一圈极淡的青绿光纹。
陆尽起随之抬步上前,指尖轻抬试探,下一瞬便被一道温和但不容僭越的无形屏障轻轻弹开。
"……我进不去。"陆尽起收回手,并不见恼怒,只淡淡道:“这门还认灵根?”
徐芥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嫌弃:"这破门也真够挑的。连你这种天骄的灵根都不买账,它到底想要什么?"
陆尽起倒是没被她这份嫌弃带着走,只淡淡看她一眼,生出几分兴味:"你倒是替我打抱不平。你有办法?"
徐芥眉峰微敛,目光落在石门表面流转不息的青绿色禁制纹路,凝神思忖片刻,忽而眸光一亮。
"试试呗。"徐芥指尖一翻,取出两道特制符箓,"就是,这符贴上你可能会有点难受。"
"多难受?"
"像是有人往你嘴里塞了一把湿草。"徐芥想了想,认真补充,"还带土的。"
陆尽起被她这形容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贴吧。"
徐芥抬手,将两道敛息符精准贴在陆尽起前胸、后背两处灵脉关键位置。
符箓贴落的刹那,异变骤生。
一股陌生、浓稠、带着青涩草木腥气的木灵气骤然裹覆陆尽起四肢百骸,强行覆住她原本纯粹清冽的水灵气息。
确实和徐芥说得一样。
胸腔像是被塞满湿润厚重的腐草青泥,呼吸滞涩不畅,连清明灵台都泛起阵阵闷沉的昏胀感。耳畔浮起一缕极细微的青木嗡鸣,分不清是灵气震颤,还是血脉涌动。
陆尽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不适,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徐芥见状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尺,胳膊微微抬起悬在她身侧,没有贸然触碰,声音里藏着真切的担忧:“难受成这样。要不先缓缓?”
陆尽起一手按着胸前符箓,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徐芥悬在半空的手腕,示意自己尚可支撑。
待强压下周身违和的滞闷后,她再次抬手探向石门禁制。
这一次,横亘门前的无形屏障彻底消融,禁锢尽数松动。
沉闷古老的“轧——”声缓缓震荡开来。
巨石相互摩擦的低鸣,厚重而沙哑,回荡在寂静密林之间。
巨大的石门顺着两侧石槽徐徐向内滑移,石缝之间簌簌落下经年积攒的青苔碎末与尘土。
门缝初开,一股沉厚湿润的木气扑面涌出,像是打开了某处封存万载的密闭地穴,连空气都带着陈旧的凉意。
缝隙越扩越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陆尽起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亮的细碎喜色,转瞬便敛入清冷眸底。
她抬手掐了一道照明诀,一点灵光浮上掌心,映亮门前丈许范围——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甬道,幽深不见尽头。
"可以进了!"徐芥眉眼微微扬起,藏不住几分细碎得意,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琢磨创制的敛息符,能彻底掩去修士原本的灵根气韵,临时篡改周身灵力外显。”
她耸了耸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散修惯有的通透随性:“那些以天资论高低、不拿凡人杂灵根当人的地界,我常用来伪装成单灵根,少受许多刁难。”
陆尽起垂眸看着她坦荡直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头一回见人,把投机取巧的弄虚作假,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坦荡无碍。
"这符箓的失效是多久?"
徐芥略一思忖,伸出一根手指。
“一刻钟?”
徐芥腮帮微鼓,满眼无奈:“你也太小看散修的手艺了,足足一个时辰。”
陆尽起唇角微微一扬,对着她抬了抬拇指。
徐芥被她直白夸赞哄得心头一暖,耳尖微热,别开视线轻哼一声,悄悄挺直了脊背,一副“那是自然”的模样。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抬步穿过古老石门。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浮雕与符号——连绵的木纹图腾,枝蔓盘曲缠绕,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有些却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凿刻上去。
徐芥举着符箓照明,凑近细看,发现那些符号并非随意排布,而是一幅幅连贯的图景:第一幅是种子破土,第二幅是枝干分叉,第三幅是根系深入地底,再往后,枝蔓渐密、叶片渐繁,最后竟汇成一道巨大的树冠,将整面石壁覆满。
"这像是……某种生长记录。"徐芥喃喃道。
陆尽起走在她身后三步,目光扫过壁面,忽然停在一处:"你看这里。"
石壁中段,枝蔓图腾的缝隙间,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笔画瘦劲,与周遭粗犷的浮雕风格截然不同。
徐芥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辨认道:"……木……祀……源?"
"木祀守源。"陆尽起低声接上,"和之前路上见过的残碑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各有所思。
甬道幽深,不知延伸多远。
脚下石砖缝隙间生出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侧浮雕中的枝蔓纹路越往深处越繁密,到最后几乎密不透风,像是整条通道本身就在模拟一株古木的内部结构——她们正走在树的心里。
又行约莫半盏茶工夫,前方石壁终于到了尽头。
最后一幅浮雕上,所有枝蔓汇聚于一点,收束成一个圆——
豁然开朗。
一方自成乾坤的秘境空地铺展眼前,空地正中央,一株通体凝翠如青玉、枝干巍峨遮天的万古神木静静伫立。古木纹路苍劲古朴,万千枝桠舒展垂落,树身正中悬浮着一扇幽幽青芒的虚空门户,光影明灭,浮沉不定。
踏入这片天地的刹那,徐芥怀中玉盆骤然发烫。
徐芥低头,看着怀中嫩苗匍匐贴在土上,像是蝼蚁朝王,虔诚至极,茎叶簌簌轻颤,与前方万古神木隐隐连成同一条灵气脉络。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抬眼看陆尽起。
陆尽起已不在她身后三步,而是不知何时欺近了半步,目光沉沉落在那株神木之上,侧脸绷得极紧。
察觉到徐芥的视线,她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尽起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不等她开口,漫天细碎的青绿树絮骤然自千万枝叶间纷飞而出。
正是此前路途零星遇见过的迷幻树絮,只是此刻不再稀疏零落,而是化作漫天青雾,铺天盖地、浓得化不开,瞬间吞没整片空地。
速度快得猝不及防。
两人连袖中符箓和剑都来不及取出,神魂就已被无边迷幻木气侵吞。
眼前天光、古木、青芒尽数碎裂消融,两眼一黑,身躯一软,双双失去意识,沉沉倒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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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莹白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