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容嘉翊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嘴里像是被塞满了棉花,说不出一句坏话。
不得不说,裴蕴对裴臻确实不错。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让容嘉翊这个假太子在禁足第二天就吃饱喝足,一点苦没吃。
容嘉翊没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率先落座。
裴蕴自然发现了太子的不寻常,却也只当他是昨日饮食不习惯,此时突然见到与平日不无不同的吃食的失态。
他落座于容嘉翊对面,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突然出声:“二哥。”
“有事?”容嘉翊道。
裴蕴摇头:“没事,只是感觉二哥你离开东宫后更加平易近人了。”
话还没落地,容嘉翊举起的筷子就直愣愣地滞在了半空。筷子中间还夹着一块泛着光泽散发着肉香的牛肉。
裴蕴没发现太子的异常,继续道:“不似先前那般疏离。”
“往常,我离你稍近一点儿,你就会后退一步,不爱亲近。”
说到此,裴蕴还带了点脾气:“每次我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沐浴没沐干净,惹你不高兴了。”
容嘉翊抿唇,抬眸仔细瞧着裴蕴,他不知道裴蕴这话是有意提起还是无意说出。
裴蕴被瞧得心慌,他怎么觉着今日的二哥比平时看起来还可以恐怖?阴晴不定的?
容嘉翊筷子上的牛肉在空中颤颤巍巍地抖动,裴蕴也跟着抖,就在他要出口说话时,容嘉翊收回目光,“是吗?”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慢条斯理的将还在颤抖的牛肉吃进嘴里。
“大抵是……”容嘉翊垂眸放下筷子,自知此事重大,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便想了个损招。
对不住了太子殿下!
容嘉翊挽起袖口,淡淡地留下一道惊雷:“昨日晚归,倒是将沐浴一事忘了。恰逢这身衣裳落了一点灰……”
正埋头干饭的裴蕴:?
容嘉翊点到即止,意思不言而喻。
饶是裴蕴这般心肠好,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皇子也没忍住:“二哥,你疯了?”
他是什么很令人讨厌的人吗?
好在裴蕴心思单纯,不似他其他哥哥拥有蜘蛛网般缜密的心思。容嘉翊故作严肃打发了几句后,他便不再提此事,并未引起疑心。
容嘉翊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好裴蕴是个傻的。
吃过早膳后,容嘉翊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裴蕴,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恰好裴蕴也不能久待,在又留下一堆他私藏的金银首饰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容嘉翊抱着金银首饰回到寝内,关闭房门。扬言在明日前需要闭门抄写佛经。既为太子,需得为民祈福,佑东岚子民一世安康。
容嘉翊自认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甚至为太子在一众下人面前搏了一波好感。
只是可惜,他没注意到他说完后吴德才的脸明显僵硬不少。
吴德才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叹了口气,认命般道:“是,殿下。”
房内,昨日用过的纱笠还在床底躺着,容嘉翊趴下身拿出来戴在头上,换上一袭黑衣,利索地从后墙翻了出去。
他此行的目的是位立于京城南边的破锣巷子。
破锣巷子多出说书人。
且都极其擅长搜刮京城内的各种小道消息。
午时三刻,容嘉翊进了一家名为海晏花的小店。店内的食客席地而坐,矮凳为桌,破碗为杯,几人围在一起便是一方小天地。
说书人坐在中间,一把二胡一本书,便把故事说得津津有味,流连忘返。
故事说完,堂内掌声连连,久久不断。
容嘉翊坐在二楼,抬手唤来守在一旁打小厮。
“大人,有何吩咐?”
容嘉翊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银元宝放在桌上,“据说海晏花有位说书的付先生,口中所说的金府秘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那小厮一见到银元宝两眼就放光,推销起来都攒了十足的劲,“是的大人,咱们付先生说得一手好书。故事精彩绝伦,保您听了不后悔,还会再想来咱海晏花!”
小厮说得惟妙惟肖,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倒真像副样子。
“那便让他上去。”容嘉翊凝眸将银元宝一推,转着弯留下一句话,“说的好还有赏。”
“客官放一百个心,论说书这事,这东岚,还没有比咱家付先生说的更好的!”小厮拍着胸脯保证,收下银子退下。不过多时,传闻里那位付先生便上了台。
比起馆内其他说书人,这位付先生看起来倒是衣履洁净,面若冠玉。
他不似说书人,反而像是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容嘉翊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晨时,裴蕴的那番话提醒了他。
或许当时,裴蕴只是无心提起,却也让他意识到,他现在这副做派只能在裴蕴面前狐假虎威。
但凡换一人来,这太子都得被查个底朝天。
而以他的头脑,即使他人查不出什么,也得掉层皮。
所以,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了解太子殿下的所有生活习惯以及为人处事。
至于朝堂……
容嘉翊靠在椅背上,轻点木桌。
听天由命罢。
楼下散客声音渐熄,付先生独特的嗓音在海晏花这镂空的楼里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掷地有声。
竟是令满堂客人听入了神,倒不愧是海晏花的台柱子。
时过一柱香,容嘉翊对于金府秘事这故事里的重点抓得七七八八。
故事里所说,金府乃为商户之家。金府家主金庭是从城外一处小村庄打拼起来。
为打点关系,不惜将自己的发妻送于他人,以谋私利。
府中有四子,大儿子不学无术,只知玩乐。二儿子稳重却不近人情,冷淡疏离。三儿子信佛,常年待在佛堂祈福。四儿子心思单纯,一心只想娶妻生子。
权衡利弊之下,金庭决定将自己的一番家业交给稳重的二儿子金甲。
金甲为人仁厚稳重,体恤下人。
接过父亲传下来的事业后,在民间搭棚行善施粥,管控不良商户恶意提高粮价的行为,为县衙提供银子,支持县衙管理。
此等行为,深得县内民心。金甲因此被称为金叶善人,故事流传千古,造就一番佳话。
至此,金府秘事结束。
付子行拍下案板,满堂喝彩。
连容嘉翊都没忍住为之拍手叫好。故事确实精彩,但他此番而来,绝不只是为了听一个故事。
付先生,姓付名子行,字玉。容嘉翊在之前就了解过他这个人。
付子行家中贫寒,父母不过普通百姓,靠种粮为生,一年赚不到多少银子。而他,却是家中唯一的读书人。
家中有位大他三岁的哥哥。
十三岁时入东宫当差,是负责太子吃食的小太监。
哥哥每月都会往家中寄回银钱,供他上学。
他也没有辜负哥哥的期待,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前途一片光明。
可,变故就在此发生。
付子行在东宫当差的哥哥突然暴毙,尸体被运回家中安葬。
失去了束脩的主要来源,付子行满腹学识只能含泪埋进肚子,为养家而四处奔波。
听闻付子行的哥哥在书信里常常和他提起他所侍奉的东宫太子裴蕴。
这也是容嘉翊来此的主要目的。
容嘉翊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银元宝,这次他没有放在桌上,反而招呼起早已回来候着的小厮。
“付先生的故事确实不错,只是刚刚距离太远,我没有听清。现在,我想请他来此单独为我说书,可行?”
小厮眼神直溜溜地盯着银子,连忙道:“自是可以。”他接过银元宝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大人,小的这就去帮你寻他。”
付子行来的很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方才还在台上系得紧紧的衣带在此时却是被随意的系的。
付子行是个守规矩的人,知礼数。进房先是拍了拍身上的灰,而后进门,双手相叠立于胸前,俯身一大拜,声音敞亮:“草民见过大人。”
容嘉翊颔首:“起。”
“谢大人。”付子行起身,挺着身子,似乎是很紧张,“不知大人是想听什么?”
容嘉翊没回话,倒了杯茶放在对面,“付先生,不急,请坐。”
付子行能考中举人,自然是个聪明人。虽说琢磨不出容嘉翊的门道,却也知此人的目的绝不是听书。
他沉默片刻,最后十分拘谨地落座。
见此,容嘉翊轻笑出声,道:“付先生不必紧张,在下并不是什么会吃人的凶猛野兽。”
“是。”付子行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字,板板正正地坐在长凳上,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藏在纱笠后的容嘉翊的眉心蹙起,如此紧张,怕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他烦闷地轻敲桌面,却没发现付子行放在腿上的手也跟着捏紧,一瞧便知道有事藏着没说。
然,不等他开口,付子行犹豫再三,竟是率先张了嘴:“大人,您若是来找小的买故事的,就可以离开了,银钱可去寻海晏花的掌柜的退给大人。”
“这几个故事是小的养家糊口的命根,自是买不出去。”
付子行说完,便像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罪犯般低下头,放佛接下来会遭受很严重的后果。
他这副模样令容嘉翊很不是滋味,或许先前有人来找过他,或是温柔劝导,或是暴力威胁。但,这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是想了解一个人。
于是,容嘉翊道:“付先生多虑了,我并不知先前有人找过你买你的故事。”
“我来此,也并不是为了此事,你大可以放心。”
闻言,付子行明显放松了身子,却没想到,容嘉翊接下来的话更会令他毛骨悚然。
付子行道:“那大人所为何事?”
容嘉翊沉眸压声:“是为了了解一个人。”
付子行道:“谁?”
“东岚的太子殿下。”
“裴臻。”
本来想写六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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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海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