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隘的暗道里容嘉翊与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身躯紧紧相贴,本就急剧起伏的胸膛在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后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甚。
“是我。”
容嘉翊听见他说。
头顶点燃的油灯还在燃烧,亮黄色的烛光照射在眼前的人的脸上。
是他。
太子裴臻。
裴臻本以为告诉容嘉翊他是谁后,容嘉翊的情绪能平复下来,却没想到他的心跳声听着比先前还要猛烈。
裴臻不禁蹙起了眉,思考过后将脸往前凑了凑,又重复了一遍,“是我。”
容嘉翊:……
容嘉翊闭上眼偏头,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裴臻。
只是离他两灵魂互换不过一天,这黑灯瞎火的,脸上突然出现一张自己看了十几年的脸,能不吓人吗?
裴臻虽不理解,却也没多问。只当他心智过于脆弱,不成事罢。
暗阁外脚步声恍若耳际,看来是那两名恶徒追到了尽头。
容嘉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人呢?去哪了?”
这声音略为雄厚,像是先动手的那名男子。
“或许没有人,只是我们听错了。”
“那刚刚的声音是什么?”
“老鼠?”
“藏书楼有老鼠?你信吗?”
这次,那名声音雄厚的男子说话明显用了力气。容嘉翊闭着眼完全能想象到他那张令人害怕的脸。
另外一个人闻言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那名声音雄厚的男子几乎是咬着牙开口:“走,去找人。把这藏书楼搜个遍。”
“这藏书楼修的跟个铁桶似的,跑不出去。他肯定是藏起来了,得把他找出来,不然我们全都完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他们离开了。
容嘉翊这时开口:“殿下可知外面是谁?”
“不知。”裴臻往后撤了一步,与容嘉翊拉开距离,“但与徐大人脱不了干系。”
“是否有依据?”容嘉翊反问。
裴臻先是看了一眼容嘉翊,而后说:“你能来到此处,想必你也知晓这藏书楼隶属于谁。”
“自然。”容嘉翊说,“只是他们之间有……”
“既然知道,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裴臻开口打断他,幽深的眸子在油灯的烛火下透漏出一丝容嘉翊看不懂的情绪。
容嘉翊下意识吞咽,手指蜷缩,一时琢磨不出太子的意思。
这徐大人一生清正廉明,为东岚付出重多,他能奇怪什么?
难不成……
容嘉翊突然灵光一闪:“你是怀疑徐家……”
裴臻头微抬,“要谋反?!”
嗯……嗯?
裴臻猛地睁眼,看着眼前人微微低头,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
容嘉翊一直观察着裴臻的反应,见他头一抬一放,便认为自己猜对了,说话都多了几分傲气以及来自高位对下位的轻视。
他小头高高昂起,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身子道:“殿下是否需要在下去徐府敲打一番?”
“在下虽然不学无术,但是狐假虎威这等事做起来还是如鱼得水的。”
“只是殿下……确定徐大人一家有此等心思?”
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徐大人对东岚的一片赤忱之心会是假的。
他说完,裴臻还僵在原地。
容嘉翊顿时升起一股古怪,难道……他猜错了?
眼睛正心虚的滴溜溜地转着,不待他深思,裴臻就冷笑道:“他们自然是没这叛国的胆子。”
“只是别的,就不好说了。”
而这别的,很显然,容嘉翊并没有想出来。好在裴臻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而是继续说:“徐大人先前掌握着科举的命脉,哪怕他已经现在退位让贤也不能小看。”
“有时威信,是一种比职位更为重要的东西,也更有威胁。”
容嘉翊低下头眨眨眼,小声嘀咕:“这说来说去,还不是叛国谋反的意思吗?”
裴臻自小习武,听觉异于常人。更何况在这种狭小又空荡的环境里,连呼吸的声音都似乎贴在耳际。
他睨了容嘉翊一眼,道:“科举。自是行舞弊之事来谋取钱财。”
“舞弊?”容嘉翊疑惑抬头,父亲从小就教育他,那进京上学的学子个个清风傲骨,不屈服于世俗。见到当以重礼待之。
这些年,他也确实是如此做的。
所以,在他听到这个可能性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不可能。”
“为何?”裴臻紧接着回,“东岚子民众多,位高权重的重臣却是极少,而其中为壮大家族势力,保家族繁华的更是不在少数。”
他看着容嘉翊逐渐凝固的脸,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般坦然自若地问道:“你又如何能保证徐大人一家,不在其中?”
裴臻最后四个字,说的尤其重。重的像是一块石子砸进容嘉翊的心里。
又想到楼下那名书生血淋淋的尸体,他有些茫然,下意识抓住裴臻的衣袖,道:“所以,杀了人吗?”
“杀了那些挡了路的人?”
裴臻垂眸佛开容嘉翊的手:“此事还有待证实。”
“可殿下的意思,难道不是已经给他们定了刑吗?”容嘉翊道。
难道东岚太子也仗着权势随意处刑吗?
裴臻难得沉默,他自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可他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考虑的比较多,事事都要做到周全。
面对容嘉翊的目光,他撇开脸转移了话题:“还是先出去吧,得赶在他们回来之前出去。”
容嘉翊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捡起地上因被裴臻突然拉扯而掉落在地的纱笠和《东岚夜集录》,朝着他重重点头。
藏书楼是由前朝著名工匠贾宾设计修建,好巧不巧,这位贾宾与太子的外家崔相相识。
修建初期,前朝皇帝为了保证藏书楼的美观,下令只修建一扇能进出的门即可。而作为精通楼宇建筑的贾宾却知,一扇门无法保证进来学习的读书人的安危。
于是,为了避免楼内起火无处逃脱的风险,贾宾在御前侍卫日夜不停的监督下偷偷建了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他只告诉过崔相。
所以,裴臻也知晓。
他带着容嘉翊一路往下走,暗道里很黑,只有墙边隔着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仅仅能看清周围。
容嘉翊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跟着裴臻从后街的一处卖包子的小店里出来。
小店破破烂烂的,一般人不会来此进食,倒也是一处隐藏的好地方。
等出店时,容嘉翊已经将纱笠戴在了头上,把太子的真容盖的严严实实。
这时,容嘉翊才发现裴臻的手中,也拿着一本书。看着颜色轮廓以及没被衣袖遮住的字来看,倒是与他手中的书有相似之处。
于是,他问:“殿下来藏书楼可是有事?”
裴臻闻言藏了藏手中的书籍,道:“自是去寻找一些书来看,容二少爷房内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却无一本诗集圣书,自是无聊的紧。”
“是吗?”容嘉翊藏在纱幕下的眼睛眯起,心下有了猜测,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他不方便说出来,只好拿出自己带出的书籍翻开,“殿下,你看。这是臣刚才从藏书楼带出来的书。”
“书名《东岚夜集录》。”
容嘉翊说完明显感觉到裴臻紧绷了一瞬,心下猜测更甚,他翻到琅城那一页:“殿下可知琅城这一处地方?”
“并未。”裴臻回,“我从未听说这个地方。”
“那就奇怪了。”容嘉翊合上书,“这本书的撰文者是一位来自乡下的平民,无权无势更无背后势力。”
“能写出如此真实精彩又生动的话本,我想应当不是假的。”
“而殿下又说,东岚并无这处地方。那,解开我与殿下身上秘密的地方,说不定就在这里。”
容嘉翊说的笃定。裴臻有一瞬愣神,又马上被拉了回来,咳嗽一声,道:“那容少爷将书籍交予孤,明日亥时在此相见。”
说完他看了眼容嘉翊,继续说:“想必容二少爷自有办法出门。”
“当然。”容嘉翊道,“那就麻烦殿下了。”
裴臻接过书籍后与容嘉翊分开。
容嘉翊也没有停留,紧赶慢赶赶在吴德才叫他进食前回到府中。
两三口解决肚子后,容嘉翊关门躺在床上,下令明早前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
夜色渐沉,月亮高高挂在窗外,丝丝清亮的月光像飘带一样落在床上。
容嘉翊就着月光翻了身,却没心情欣赏。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书生那具冰冷冷的尸体。
他有很多想问的。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容嘉翊咬了咬唇,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破罐子破摔似的掀开被子又翻了回去:“算了,明日再说!”
烦躁的尾音随着门外花园里钻土的蚯蚓一起滚进了土里,成为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第二日清晨,他刚顶着一双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刚坐在凳子上还没来得及端起太子的架子,吴德才就从外面敲响他的房门。
“殿下,四殿下来了。”
四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容嘉翊几乎是愣在了梳妆台前,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吴德才说的是谁。
东岚四皇子裴蕴。
容嘉翊的死对头。
要说这尚书府容二少爷是头莽牛,那这四皇子裴蕴就是一头倔驴。
二人撞上不分出胜负绝不罢休。
按理说,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小小尚书府二少爷,理应掀不起什么风浪,更应该是容二少爷对四皇子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才对。
可偏偏在五年前,四皇子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抢走了容二少爷托人从西域买回来的汗血宝马。
这可把容二少爷气坏了,抢又抢不回来,只好在别的地方使绊子。
但四皇子也不是吃素的,岂能让一小小尚书府少爷甚至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压一头?他天家的威言何在?
恰巧二人皆为炸药,一点就炸。以至于两人见面就掐,非要压对方一头。
目前流传在京城的民间传闻是容二少爷十胜六负,四皇子六胜十败。
思及此,容嘉翊咬着牙捏紧拳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先前,裴蕴总仗着他皇子的身份欺压于他,以至于裴蕴耍小聪明他都只能视而不见,还要受着。
好在他自身实力过于强悍,不然,还不知道得被欺负成啥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可是太子,四皇子的哥哥。这次,势必让他有来无回,必让他蜕一层皮!
容嘉翊坐在镜子前摩拳擦掌笑得阴险,一份欺负四皇子计划油然而生。
吴德才在外等候,适时提醒:“殿下,是否要见四殿下。”
容嘉翊这才从自己的想法里抽离出来,急忙开口,就怕错过了这次机会没下次。
“你告诉他,孤马上来。”
“是,殿下。”
等吴德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容嘉翊才凑近镜子,看着眼下的黑雾抬手摸了摸。
形象乃是威严的体现,这副憔悴的模样可不能被人瞧见。
于是,他低下头,开始在桌前一堆他从东宫带出来的瓶瓶罐罐里翻弄。
原本,他是带出来画画用的,没想到现在还有别的用处。
他拿起其中一个眯起眼睛,呲着个大牙:
“四皇子你给我等着吧!我这就让你亲爱的哥哥给你一个下马威!”
太子的秘密要被发现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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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