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凌自然是知晓的。
九年前阿父还在京城任职,朝廷颁布核田案,先行于宜州。相较于其他州地,宜州算是民风淳朴,地方豪绅并不算猖狂,遂选定宜州先试。
施行初还算顺利,待效果初显,多数人都觉此案可行之时,地方势力突然暴动,联合着临近州郡豪强挑起动乱。宜州州府措手不及,当时的州牧带着全家坚守城池,抵御暴动,最终全家上下惨死。
“不算清楚。”余安凌抬眸接过他的视线道。
“哦?那尊公应当是清楚的。”陆昭回把玩着手中的瓷杯,似笑非笑道。
“罢了。”他站起身,又向两旁的侍从道,“看住他。”而后将手中的简牍轻轻递到余安凌手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余安凌接过简牍打开,上面将“黑色印记”几字一圈,最底下有一个笔记迥异的大字,赫然写着鲜明的“贺”字,笔锋遒劲有力却不失洒脱自如。
“陆大人且慢!”余安凌提着那卷简牍追出去。
墨色的天幕前,雨珠坠落宛如玉白的珠线错杂散落。陆昭回正冒着雨站在不远处,碧色的衣衫被蒙蒙雨雾笼罩,飘渺阴郁。他背手前望静静伫立,眼中似有抚不去的波澜。首乌则跟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
“陆大人,为何怀疑贺府?”
清亮的嗓音将他的意识唤回,见余安凌来,陆昭回向首乌偏了偏头,首乌遂将伞移了一寸道:“余娘子,实不相瞒,先前主公命我扮作商贾给荣郡送粮时,我便注意到贺府侍从气度以及所用刀具形制不同寻常。那种形制与留在归七身上的刀口形状是极像的。”
“主公遂命我围了贺府盯紧贺府情况。可一连盯了几日并未发现什么异处,遂趁着贺府侍从吃酒逗乐时下了些蒙药,希望趁他们迷糊之时问出些什么。”
“但那些侍从像是专门训练过,均一言不发,这不是寻常郡府该有的府卫素质。小人潜进去时发现他们每人脖颈处均有一处黑色印记,形似刀口,平日里都用衣领刻意遮挡。”
余安凌攥紧手里的简牍:“可是……”
“可是他们平日里既刻意遮挡,方才那簿曹从事怎会见得到那黑色印记?余娘子可是想问这个。”陆昭回抢过话头,闷声道。
“是。”雨越下越大,将余安凌的发丝打湿一片,杂乱交错黏在前额和脖颈上。
“某也正是疑惑这点。”雨落在伞面上,响声掩住了周围其余的动静。
陆昭回抬手,将她侧颊上的发丝重新缕到耳后,虽没有触及余安凌肌肤,但她还是下意识偏头躲开,但陆昭回似乎并不在意,继续道,“若他说的话为真,那要么是有人刻意栽赃贺府;要么,就是他们内部出了分歧。”
又是这样。
怪异的感觉再次袭来,余安凌不明这种感觉从何而起。只是用明眸望着他,垂了垂眼睫,先露出一副寻常女娘该有的无措模样。
“那我先回贺府探一探,我暂居贺府,行动也还算是方便。”
“嗯。你先坐轺车回去。”说罢陆昭回拿出一条坠子挂在余安凌脖颈上,坠子上系的是一小节竹节,细细短短,已被染成墨色。“我在贺府附近安排了卫兵,若事态惶急,便吹响它。”
余安凌将手中简牍递还给陆昭回,退步作揖:“谢过大人。不必麻烦安排轺车,再借安凌一匹马便可,只是还要劳烦您照顾好归七,待事情结束我便来接他回家。”说罢便匆匆提着裙裾转头跑远了。
“主公,小的原本觉得这余娘子肯定不一般,如今看来还是与寻常女娘一样,敌不过您试探。”
陆昭回瞥一眼首乌,转身向营帐走去:“莫又被这小丫头骗了。”
走出两步回身又道:“这种伎俩于她无用。”雨雾轻覆住了眉眼,猜不透神情,不知是零星几点庆幸还是愁绪。
“安凌!”贺崈已在廊内踱步辗转半天,不知余安凌究竟被何方妖畜掳了去,午时来府上的那位黑衣男子也未说明白,只说她与旧友小叙,但等了大半日也不见人回来。
“回来时遇上旧友叙了叙旧,害小郎君担心是安凌的不是。”眼前的少年此时面红脸胀,余安凌望向他道。
“那男子你逮到没有?”他急惶惶道。
“没有。”余安凌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许是我们将他吓到了,我追到巷头人便不见了,方才回来时又在苎妇家绕了一圈,也没见到人。”
“你没事便好。”
“今日我又令家仆打探了一圈,那名为苎的妇人似乎与那男子并非夫妻。我也才知晓,我已逝的长嫂曾有一陪嫁家仆仆名唤莹,苎妇便是莹的养母。”
“养母?”
贺崈已然平缓了心情,神色又如往常一般,眸光明亮,正经中稍带几分散漫:“据说苎原先并非荣郡人,多年前来荣郡时便是孤身一人的跛脚妇人,后来身边才突然出现一小娘子,取名为莹。过了几年莹便去我长嫂家中做了家仆,随我长嫂出嫁,很是忠心。长嫂去后她也便跟着去了……之后苎妇便有些失了神志,生活行动惯常,只是时常叽里咕噜念叨些什么。”
“那你可知苎妇和那男子又是何关系?”
“尚不清楚。”
余安凌静静听着,面色平和而从容,半抿的双唇又透出些犹疑,她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又微蹙双眉,咬了咬唇侧低声道:“贺小郎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她极少将心绪表露在面上,只是想起陆昭回对贺家的猜测……以她对贺小郎君的了解,他若参与其中断不会还能与她这般相处。
可她性情就是这样纠结与犹疑,鲜少有充足的自信相信身边任何一个人。
廊外细雨绵绵,暮色已沉,院内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灯光在赭色廊柱旁投下重重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书房那一处院落,依旧亮着灯火,隔着花木,隐约传出压低的交谈之声,时而高起几分,又迅速归于沉寂。
“余娘子可愿意一道散散心?”少年清朗的嗓音打断了余安凌的思绪。
“嗯?”余安凌不自觉瞥向书房方向,转目向他笑道,“好。”
“贺小郎君,你长嫂是什么样的人?”
“我长嫂啊,实在说来我记不太清,不过与我长嫂相处过的皆说她是个极好的人。性情极温和,心地良善,常帮扶贫弱。”贺崈漫不经心拨弄着廊侧垂落下的藤萝枝叶,嘴角挂着惯常散漫的笑意道。
“我自小便听郡中人言我兄长与长嫂乃金玉良缘,长嫂长相很是清丽,好像谁都不能惹恼她。小时候我调皮犯错,她也只是笑盈盈地开导鼓励我。只不过长嫂走得早,自那之后兄长大病一场,性情就变得大不一样。虽看起来还是日日一副笑脸……”
余安凌闻言,目光不由得投向远处书房那片院落,方才隐约传来的私语声还残留在耳际,心底疑云愈发深重。贺昶待人一向温润有礼,可若是贺府当真与劫粮一案纠缠不清……
雨几乎停了,夜晚的风吹过廊间,吹散了白日里的闷热与不适。余安凌渐渐放缓了步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那支墨色竹节,一边想象着贺家长嫂的模样,一边梳理着脑中线索,一时走了神。
贺崈不再说下去,只停下脚步,斜靠在赭色廊柱上,眼神只轻扫过少女小巧圆润的鼻尖,便垂下眼睫不敢再窥探。灯盏的柔光映出她侧脸的轮廓,亦将她乌黑的发丝镶了暖融融的金边。
“余娘子……方才我叫你的你可还喜欢?”贺崈低垂着头,压低了嗓子小声呢喃道,“我以后都叫你安凌可好……”
一向假不正经的他此时肤上的红晕从脖颈爬到耳根,亮晶晶的眼眸轻柔柔落在着两人脚尖中间那块木板上,不敢抬头半分。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杂乱快速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失了序,打破了这片刻安宁。
“哎呦——余娘子,失礼了失礼了。”廊下昏暗,只见贺炳方匆匆从书房而来,跛着脚行动并不太灵活,迎面险些撞上余安凌。
“贺大人这是……”
“我方从济民棚回来,说是城东有一跛子妇人疯了,我正要过去瞧瞧呢。”
“跛子妇人?”余安凌心头一紧,道,“贺大人可否带我去看看?
夜风在同一片天幕下游走,贺府的灯火明灭不定,廊间人声乍起;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城郊林地又是另一番光景。
适才余安凌走后,陆昭回便又回了那营帐里,几番诘问甚至动了刑,但那人哆哆嗦嗦一副惊惧的样子,咬定自己所知仅此而已,再吐不出半点有用线索。
首乌将新沏的茶水端来,递给陆昭回道:“主公,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去吧。”陆昭回平静如常道。
天空虽然无月,但已升起一片淡淡的银光,城郊看得分外清晰。
他轻抚着手中那一支有些许裂痕的白玉簪,注视着指腹摩挲在上面留下的指纹痕迹,闭口久久不言。烛火的光晕将他孤零零的影子盈盈环抱,孤寂的灰青色边缘也泛起一圈淡淡的暖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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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