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一道低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余安凌的身体骤然绷紧。
对方身上逼人的寒意穿过她潮热的衣衫,直抵她喉口的匕首在夜色中凛凛泛着冷光。
不远处鞭打的声音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声线粗犷厚重的谈话声和鞋履碾过草根的窸窣声。
五感在黑暗中被本能地放大,脖颈上的刺痛促使心脏的跳动越发清晰。
余安凌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短刃又握紧了几分。
她今夜独自潜伏于此,是为追查兖州粮仓赈灾粮被劫的线索。阿父本是专诏派遣来的兖州刺史,不日将被召回京城任职,如今蒙冤待罪,而罪魁祸首或许就在这伙人之中。可眼下,她已然落入险境。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远处的篝火光,余安凌隐隐约约同一双略显熟悉的眼睛对视了一瞬,而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撇过头去,朝篝火处道:“大人,这儿没人,许是野物罢。”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刻,可来不及多想,脖子上的刀锋再次提醒着她如今的险境。
换作平常,她大可立马反手制住来人,可如今她正暗中追踪,若是打起来必然被方才那群人听见动静。
匕首抵住脖颈的力度并不大,可知对方并非带着杀意而来,正思索着,篝火处那群披盔戴甲的人提溜着那个被鞭打得浑身是血的人走开了。
那群人走远,颈上的刀刃忽地泄了些力道,余安凌看准这片刻时机,抓住身后之人手腕,身子向侧一闪,左腿随即猛地踹下去,趁重心偏离之时翻身扣拧那人持刀右臂,短刃直直刺去。不想对方反应极快,迅速压低重心,沉身卸力,挣开了她的桎梏,只留下腕处一道划痕。
不知此人是何来历,余安凌眼中闪过片刻怔愣,欲再上前较量,对方却先作揖开口道:“小人并非有意为止,方才事出突然,还请女郎谅解几分。”
见余安凌不说话,对方又道:“小人名唤首乌,奉我家主公之命保护女郎安危,方才见女郎要暴露,情急之下出此下策,实在对不住。”
“你家主公是谁?”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陌生人,余安凌面上镇定威然,手上的短刃却没有松动半分。
“主公说过女郎与他应当还未相认。只是前几日在祁郡郊区捡到一个受重伤的少年,名唤归七,女郎兴许认得他。主公让小人引女郎见一面。”
归七?归七怎会受伤还被人捡到?对面那人似是看出了余安凌的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白虎虎头式样挂坠的长命缕递到余安凌跟前。
这确实是归七的物什。
这是她七年前捡到归七时他就佩带在身上的,想来应是亲人所留,也是未来替他寻亲的重要物件。若非真的落难,怎会在他人之手。
可是,乱世人心叵测,越是情深谊厚,越是要谨防关心则乱。
“我跟你去。”余安凌接过长命缕,“但我有言在先,看你装束你家主公定然有权势地位,荣郡城中留有我一队家仆,若是今日见不到我回去,定然会立即报官,到时候对你家主公声名可实在不好。”
“再者,我刀刃上撒有特制的五毒粉,方才已伤了你,若是见你家主公的路上不安分,还需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留得留不住。”
黑衣之人闻言,这才感到酥麻从腕处蔓延到心口,心中暗叹此女缜密狠戾,假装镇静道:“小人明白了,还请女郎跟着我便罢。”
路途不远,只经过一条官道,一路上并未有什么异样。余安凌静静跟着前人走着,脑中思索着方才种种,疑点颇多。不过还未来得及细想,人便被带到了一处营帐。
这营帐在荣郡城郊,据城内不过几里,营帐粗木为架,旧布与草席为顶,在外看来鄙陋不堪,很难与她预想中的主公身份联系起来。
帐外只有两名侍从,不见甲胄兵刃。黑衣下属止步于帐帘之外,掀起粗糙的布帘,微微欠身道:“女郎请进,我家主公就在里面。”
余安凌扣紧袖中刀刃,缓步上前。
这营帐虽简陋,内部布置却是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余安凌进去时正前方摆一面素锦屏风,屏风后面则是一张案牍,后头坐一人捧茶欲饮。
那人形在烛火后头隐隐约约,虽不清晰却能看得出有着极好的身形。
“余娘子请坐罢。”
屏风后那人并未起身,只稍稍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待命的侍从。侍从会意,取来一方厚实的软垫,棉垫上铺设一层嫩竹编织而成的席垫。
“恰值六月中,此处江岸实在湿热,垫上这个稍好些。”
“不必多礼。我此番是为归七之事而来,我手头还有要紧事,旁的事不必多言。”
“余娘子说的要紧事可是尊公私吞赈灾粮一事?”
余安凌周身一紧,而后镇定道:“此事满城流言,处处民哗,阁下听闻不足为奇。只是家父清白,绝非流言所传那般。”
“流言最是惑人,眼下罗网已布,弹劾文书已呈递,而证明尊公清白的证据未见,惩处只是时间问题。”那人缓缓起身,绕过素锦屏风,踱步到余安凌跟前,“余娘子聪慧,今日丑时怕是已然知晓有人存心构陷尊公之事。”
“阁下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眼前的男人身长约莫八尺,肩阔背直,肤色玉白,剑眉星目。余安凌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只是双眸之中又多了些许防备。
“某知尊公乃清正廉洁之人,愿助余娘子一臂之力。”
“这对你有何好处。”
“肃清贪腐,重整朝纲,为民谋福,就是好处。”
“好一句为民谋福。”这些年她走南闯北救助灾民,听惯了这些大义凛然的说辞,可真正践行之人,寥寥无几。
“阁下所言大义,可家国之大,余家宛若一粟,何其渺然。余家倾倒,仍会有下一个怀抱远大抱负的正义之士治国安民。若说这世间有人单为道义便愿意冒险入局挽救这小小一粟,恕安凌实在不敢相信。”余安凌肩背立直,不卑不亢。
“谁说世间没有。”男人顿了顿,“余娘子不正是一个。”
“世事滚滚,贤者前赴后继固然不假,可若是一朝一代对清廉之人蒙冤不管不顾,让奸邪鼠辈有机可乘,国法形同虚设,岂不是寒了天下贤士之心,后世安能再有尊公这般的贤者?”男人又向余安凌迈进了两步,郑重躬身道:“某姓陆,名昭回,字子复,是余娘子可尽信之人。”
天光渐亮,微弱的晨光透过营帐薄薄的布帘落进来。烛火在营帐内缓缓跳动,男人挺拔的身影映照在屏风之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这番言语在余安凌心中掀起一阵波澜——这番话实在打动她,只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若是稍有不慎,余家就可能被牵扯进更大的险境里。
“归七可是听到看到了什么?”余安凌试探着缓缓开口,“而家父此案背后的奸邪鼠辈应是陆公子特意从京城来的原因,安凌说的可对?”
陆昭回直起身子,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余娘子果然不可小觑。若某猜得没错,归七应是被涉案之人所伤。”
余安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失仪。方才的试探已然确定对方是从京城而来,况且她一早便看到眼前的公子腰间的镶金玉牌。
她曾听外大父说过,只有当今圣上身边的近臣才可拥有那一枚翠绿无暇的玉牌。
余安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的刀柄上摩挲。阿父确是被他人故意陷害,如果猜得不错,此人南下也正是为搜集那奸党作乱证据,而归七怕是无意间撞破了此案,成了关键证人。
她想不通,明明以他的权柄完全可以独自查办,为何偏要寻她联手,可不论站在父亲的角度还是站在归七的角度,这趟浑水,她都不得不蹚。
沉默半刻,余安凌眼神渐渐透出些坚定,抬首道:“陆公子不必说是助我。你查你的案,我为父鸣冤,我们各取所需,不如说是联手,互不相欠。”
“是某措辞不当了,恳请余娘子与某联手。”
陆昭回静静地将她这一串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
天色越发明亮,衬得营帐内的烛火失了色,冷暖亮光交融,投下的阴影半覆住陆昭回的眉眼,叫人看不清眸底深处翻覆的情绪。
多年不见,她的细致智慧,丝毫未减。
“归七现在何处?”
“在后边的营帐里,我让首乌领娘子过去。”
余安凌拜别陆昭回,跟着首乌去往另一处营帐。
这块营地约莫支了五六个帐子,规模并不大,帐子也很是简陋。营地中的人也多是素色布衣,若不说是京城派遣,在外头看来更像是在此处休憩的商队,想来陆昭回并不愿暴露此行目的。
“余娘子,归七就在里面,方才已命人喂他服了药,如今应当是睡着。”
余安凌应了一声,而后遣退首乌,抬眼望向那道垂落的布帘。
帘幕薄薄一层,隔绝了里面的景象。她站在营帐外,便已隐隐嗅到药草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归七就在里面。
她抬手,触及那带着清晨露气的布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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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