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昏昧,纱帐朦胧。
意料之中的触感并未落在唇上,相反,却有一缕笑意自她唇间轻轻嗤出。
“还有一张——比石头还硬的嘴。”
谢则钦猛地睁开眼睛,耳廓处的两晕酡红骤然漫了满脸,他整个人仿佛被烛火熏熟,像一只赤红虾子,轻而易举的被她按在砧板上,丝毫动弹不得,只待和菌枞菇子们一起煨进羹汤之中。
面前一双细秀的蛾眉挑起,段思月螓首稍侧,眸光狡黠地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我会说什么?”
顾盼之际,他的脸上羞窘更甚,不自觉竟期期艾艾了起来。
“我…在下……在下没有以为。”
“是么?”她说着,便垂下睫帘,一绺鬓发随着低却的颈线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滞在他的掌背上,牵起一星细密的痒意。
他抬起手,下意识的绕上那缕鬓发,指节若即若离,似乎有些试探的之意。
“我……让殿下苦恼了?”
算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段思月顺势颔首:“是啊,一向注重清节的谢公子,白日里可是让我清名扫地了。”
他的动作很轻,视线一寸寸偏向她的眼底。
“我以为,殿下会喜欢我那样说。”
段思月动也未动,由着他去捻那绺鬓丝,珠珀般的眼眸转了转,一番睃巡后,方对上他逐来的目光:“我怎么觉得,分明是谢公子你喜欢那样说?”
“殿下似乎同我生疏了。”他不置可否,倒有几分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从前……你并不会称呼我为公子。”
烛火毕剥作响,像是他一下盖过一下的心声。
而她循循善诱:“那这样说来,你一向对我很生疏。”
铜镜折出一双相对而坐的身影,镜中男子微微张口,神色不无率直。
“岂会?”
而她言辞振振,仍旧同他据理力陈:“你也一直只叫我段姑娘呀。”
这般逻辑令他有些好笑,但也确凿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谢则钦又是一叹——明明是想得到她的答覆,未成想反倒被她摆了一道。不过也是,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那……我该怎么叫你?”
还真是明知故问。
“嗯——”她蓄意将尾音拖长,好一番虚张声势后,才故作犹疑地答“你想要我如何叫你,自然就该如何叫我才对。”
他迟滞了良久,最终如她所愿。
“……思月。”
昨夜悬在崖壁上的情形又浮现在脑海中。彼时千钧一发,他亦是这般,急急唤出她的名字,将她一臂拉入怀中。
她那时尚且无心留意,如今想起——只觉身形相接时的温度,似乎还滞在掌心。
“嗯,则钦。”段思月别过头,窃窃笑了一下,待转睛看向他时,已将适才的得意收敛起来。
夜风敲窗,窸窣声响在纱橱上。中天一轮缺月渐高,溶溶散进窗隙。
“时候不早了,伤口也包扎完了,你……不回去歇息么?”
他觉察到她神色中的细微变化,却不曾拆穿,只是松开绕在她发间的指节,一腔委屈听来更甚。
“白日里当着杨领主等人的面,已说了我是殿下的……侍君,若是不侍奉在殿下身侧,明日会被人讥笑的。”
段思月陡然蹙眉:“讥笑?讥笑你什么?”
“笑我……遭了殿下的冷落。”
她有些发懵,神色钝钝的看向谢则钦:“……你会在意这个么?”
会么?
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眼前女子纵无涂抹脂粉的习惯,然一副素面生得清丽,已是天成的蛊惑,足令他心猿意马,借着案头明烛,将端方狷正烧得一干二净。
他已触摸过她松软的鬓发,如今忍不住想要索求更多。
——他想得到她的青眼,得到她的关怀,甚至得到她的垂怜,还有……她这个人。
“本是不在意的,但是现在,在意了。”
段思月静静凝视着他,试图在面前这道炙热的目光中,找到他迥异于常的诱因,然而看了半晌,也只是看到自己放大的脸颊而已。
莫非是因为白日里杨知远的那句调谑么?
“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开口,语调难得有些忸怩,“谢公子光风霁月,端方狷正,岂会因旁人的误解而委屈自己?”
烛火摇曳,她的眸光也微微一晃,睫帘扑闪着,避开他直摄过来的双眼。
倒有些欲拒还迎的意味。
谢则钦听着她加予自己的判词,心头竟有些微微发苦,这本是极具褒奖意味的描摹,但在他听来,竟比批驳之言还要难听几分。
“殿下的断言,未免有些冷清。光风霁月,端方狷正——听起来,似乎都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她作势思想着,却悄悄向他的方向欺近几分。
“哦……那我该如何说?”听似请教,更有些难以言明的揶揄。
少年时的经历,让察言观色四字成为他的本能,尽管她的动作十分细微,细微到近乎不可觉察,但仍全然落在了他的眼底。
谢则钦故作未见,纵任她这般凑上前来,在四目相交之时,一点点缩短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幽微烛影。
“没有指摘殿下的意思。”谢则钦温温一笑,不疾不徐的续言“只是想说,没有觉得委屈。”
没有觉得委屈?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每每父王与阿娘携游赏花,高后捻酸吃醋,又要故作宽怀大度时的遣词?
段思月眉梢轻挑,心思陡然一动。
今日谢则钦的一切异状,似乎皆来源于铎罗的发问,铎罗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的正夫,必然得是大布燮的儿子,楚雄领主高成桓。
她的眸光蓦然一瞬,霎时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你不是被人称作面首才觉得委屈,而是,因为被拿来与高桓作比对不对?”
谢则钦:“……”
他缄着口一词不置,段思月便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这番猜想。
她晏晏笑着,双手合十贴在唇上:“不过呢,若真是要我选的话……”
设想在这里戛然而止,谢则钦倒像是来了兴致,忍不住凑近一分,乘势向她追问:“殿下会如何选?”
段思月轻轻睇他一眼,却并没有避开话锋。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身为南国的公主,便理该嫁给高家的世子,因为这是一桩古已有之的旧俗,就像是无论阿爹如何垂爱阿娘,都不得不以高家女子为后一般。”
“身为公主,便要肩负起公主的职责,为天下女子率身垂范,为国祚庙稷缔结藩篱,这不假。”
她一顿,眼睛侧过去,定在闪烁的烛焰上。
尾声悬起,却并不是在发问:“但这样的职责,真的要以姻亲来维系么?”
谢则钦敛眸,看向她纠缠在一起的指节,久久未发一言。
只因不止南国,放眼中原历朝亦是如此,大凡边陲动乱,不论是屈辱求和,抑或强势抚远,皆要用女子和亲作为避战的砝码,借此绑缚邦交,平息干戈。
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战场上烽烟成败的事,自当秣马砺刃,岂应算计在女子裙裾之下?
她松开指节,两手抚在膝头,忽然抬眸看他,眼波里映着两簇焰苗,甚至盖过了案上那盏微微摇晃,随时恐会因风熄灭的灯烛。
紧接着,笃定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国若有乱,我自当披甲上阵,提兵平叛。”
“臣若有奸,我自当明垂暗访,揭其阴谋。”
“民若饥寒,我自当开仓赈济,安顿黎庶。”
悬停的话音,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续上。
“这些,才是一国公主理所应尽的职责。”
“而不是——嫁给谁。”
室外不知何时卷起疾风,将雕花窗棂吹得半开,可辨的凉意窜进阁中,吹灭了灯台上本就幽微的一星光火。
极细的烟缕沿着烛芯徐徐飘散,自二人分明的间隙中掠过。
段思月似是为这缕烟气所迷,下意识闭了闭眼,再要睁开时,却被一只手掌覆住视线。
她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搔着他的掌心。
“……怎么了吗?”
犹疑不定之时,忽觉一股灼热的气息靠近,隔着他的指缝,散在了自己的眼睑上,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谢则钦便已移开了手掌。
“没什么,就是……”他的声音稍显滞涩,“觉得殿下说得很对,没道理开疆拓土的事情只许男子去做,同样的,也没有道理让必得以女子的亲姻而维系国祚。”
段思月拧眉:“可是这同你遮住我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他一愣,言辞忽然有些闪烁:“方才那缕…那缕烟尘不是,不是……让你眼睛难受了么?”
这样支支吾吾的语气,很难不让人起疑,但段思月到底不曾追诘,只是轻轻“哦”了声,手掌交叠着倚在后颈。
“唉——看来是老天也催我们早些休息呢。”
她说着,随声站起身来,微皱的外毡散下,掩住素淡的中衣。
“你若当真怕遭人调笑……不若就宿在屏外的矮榻上?”
顺着她的示下望去,那张绢面山水屏外,果然横着一张矮榻,只是以他的身量,怕是得蜷着腿才能将就躺下。
“也好。”
总归是不算唐突了她。
谢则钦绕到屏后,敛衽坐在了榻上,他抬头,正望见她的影子罩在山水之间,朦朦胧胧,不甚分明,但已足令他心头温热。
他就这样看着她,直至床前罗帷倾泻下来,传出她极浅的呼吸声。
这时他才想起一桩子事——
适才她那一番话,言下之意,倒是不会嫁给高成桓,可她也没有说会选择自己啊?
这可真是……
三皇子:偷亲应该没被老婆发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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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想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