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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同居一室

天色渐渐暗下来。

外头语英来过一回,站在门边轻声道:“大人,少爷,晚饭已经备好了。”

程柏明头也没抬:“先放着。”

苏云清看了他一眼。

语英也看向苏云清,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少爷,您劝劝。

苏云清原本不想在周衍面前多话,可见程柏明一副打算把自己钉在案前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先吃饭吧。”

程柏明翻页的手微顿。

苏云清道:“账册又不会长腿跑了。你从早到晚没正经吃过东西,若今夜倒下,明日谁来当县令?”

周衍站在一旁,头低得更深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程柏明抬眼看向苏云清。

苏云清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仍旧板着脸:“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片刻后,程柏明合上案卷。

“没错。”

苏云清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程柏明将案卷放好,对周衍道:“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召县衙所有吏员到前堂见我。”

周衍立刻应下:“是。”

“另外,县中近三年的田册、赋税实收、仓粮出入、徭役名册,明日一并送来。”

周衍脸色微变,却很快压住:“是。”

程柏明看着他:“周县丞。”

周衍忙道:“下官在。”

“我初来永安,许多事不清楚。”程柏明语气平和,“所以该查的会查,该问的也会问。你这几个月代理县务,辛苦有之,疏漏也难免。只要说实话,便还有补救余地。”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把刀,轻轻放在了桌上。

周衍喉结动了动,躬身道:“下官明白。”

程柏明点头:“去吧。”

周衍退下后,书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云清憋了一路的话这才冒出来:“这县衙不对劲。”

程柏明并不意外:“看出来了?”

“又不是瞎子。”苏云清走到案边,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账册摆得这么整齐,衙门却破成这样。烧的是库房和吏房,烧掉的偏偏还是旧文书。还有那个周县丞,说话像踩着棉花,一句实的都没有。”

他说完,又把账册放回去:“他是不是有问题?”

程柏明道:“现在还不好说。”

苏云清皱眉:“不好说?”

“他若真有问题,不会把疑点留得这么明显。”程柏明道,“也可能是他知道有问题,却不敢说。”

程柏明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压下来,县衙里点起几盏灯,却照不亮太远。远处东侧那片焦黑的墙影隐在暗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永安县空了两三个月,不只是没有县令这么简单。”程柏明道,“县丞代管,看似能撑住,实则许多事他未必做得了主。上头有泽州府,旁边有大皇子封地,下面还有本地豪强和胥吏。谁都能压他一头。”

苏云清听得心里沉了沉:“那你呢?”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道:“你这个县令来了,他们就压不了你?”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压不了。

只是换成了他们要压程柏明。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那吴止他们把你弄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夹在中间受气?”

程柏明淡声道:“不止受气。”

苏云清抬眼。

程柏明继续道:“若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便是庸碌无能。若我想做事,便会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自然有人递折子回京。到时他们要说我治理无方也好,激起民怨也罢,都有说辞。”

苏云清听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程柏明此行艰难,却直到进了永安县,才真正摸到一点其中的棱角。

这地方不是偏远那么简单。

它像一张旧网,线头全缠在一起。程柏明刚来,连脚都还没站稳,便已经踩进去了。

屋里安静片刻。

苏云清忽然道:“那你更要先吃饭。”

程柏明微愣。

苏云清把案上的册子往旁边一推:“他们既然等着抓你的错处,你就更不能让自己先熬垮。你若病了,岂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意?”

这话听着熟悉。

在京中时,苏云清也这样劝过他。

程柏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好。”

苏云清没好气道:“每回都说好,也没见你真记住。”

程柏明起身:“这回记住。”

苏云清狐疑地看他:“真的?”

程柏明道:“真的。”

两人回到后院时,饭菜已经摆好。

永安县的饭食比临安镇清淡些,但也谈不上精致。几样家常菜,一碗热汤,还有一盘蒸得略硬的饼。苏云清坐下后先看了看菜色,确认没有满盘红油,神情才稍稍缓和。

语英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程柏明替他盛了半碗汤:“先喝点热的。”

苏云清接过,嘟囔道:“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盛。”

程柏明道:“顺手。”

苏云清便不说话了。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

张五快步进来,脸色不大好:“大人,少爷,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县中乡绅,听闻新县令到任,特来拜见。”

苏云清皱眉:“这时候?”

天都黑了。

哪有这个时候上门拜见的?

程柏明放下筷子:“什么人?”

张五道:“为首的自称柳世昌,说是永安县柳家的家主。”

程柏明看向苏云清。

苏云清不明所以:“看我做什么?”

程柏明道:“你先吃。”

苏云清立刻道:“你要去见?”

“人已经到了门口,总不能不见。”

苏云清脸色沉下来:“饭才吃一半。”

程柏明看着他。

苏云清也看着他。

两人僵持片刻,程柏明终于道:“我让他们在前堂候着,吃完再去。”

苏云清这才满意些:“这还差不多。”

石湖低着头,险些没忍住笑,他难得看到自家大爷妥协。

程柏明倒是神色如常,只吩咐:“告诉他们,本官稍后过去。”

石湖领命退下。

苏云清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他们这么晚过来,是故意的吧?”

程柏明道:“也许。”

“试你?”

“嗯。”

苏云清冷笑:“你才刚到,他们倒是急。”

程柏明语气平静:“这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急。

他慢慢喝了口汤:“县令空缺数月,许多事早已成了各方默认的规矩。如今新县令来了,谁都想先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人。”

苏云清道:“若你软,他们便欺你。若你硬,他们便防你。”

“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柏明抬眼看他:“先吃饭。”

苏云清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这话是拿他方才的话还回来。

他耳根一热,冷哼道:“程大人倒是学得快。”

程柏明眼中浮起一点笑意:“近墨者黑。”

苏云清瞪他:“你说谁是墨?”

程柏明没再接话,只将那盘清淡些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云清嘴上不饶人,筷子却很诚实地伸了过去。

窗外夜色更浓。

永安县的第一夜,并不安稳。

门外有乡绅等着试探,案上有堆积数月的账册案卷,东侧被火烧过的县衙旧墙还沉默地立在黑暗里。这里的一切都陈旧、混乱,藏着许多尚未露面的麻烦。

可屋内灯火尚明。

程柏明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这顿迟来的晚饭。

苏云清看着他放下碗筷,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不安,终于稍稍落定了一些。

至少程柏明没有一个人来。

他也没有一个人面对这座陌生的县城。

柳世昌等人果然在前堂候着。

程柏明用完饭才过去,苏云清原本也想跟去看热闹,被程柏明一句“夜里风凉,早些歇着”挡了回来。

苏云清不满:“程大人如今倒是会管人了。”

程柏明看他一眼:“你若想明日一早起来头疼,也可以跟着。”

苏云清:“……”

他这几日水土不服才好些,额角那几颗痘还没消,实在没底气逞强,只能眼睁睁看着程柏明带张五去了前堂。

柳世昌那一行人来得突然,走得也不算晚。

不到半个时辰,前堂便散了。苏云清坐在屋里,听见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程柏明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寒气。

苏云清问:“如何?”

程柏明解下外袍:“来探口风的。”

“送礼了?”

“送了礼单。”

苏云清挑眉:“你收了?”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立刻道:“我就随口一问。”

程柏明将礼单放在桌上:“退回去了。”

苏云清拿起来翻了翻。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笔墨倒是清雅,名目却一点不清雅。绸缎、药材、文房、茶叶,还有几样说是“土仪”的东西,若真按市价算,恐怕不便宜。

“这叫乡绅薄礼?”苏云清嗤了一声,“永安县的县衙都破成这样了,他们倒阔绰。”

程柏明没有接话,只把礼单收回:“早点歇吧。”

苏云清一顿。

这才想起眼下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住处。

县衙后衙本就不大,前任县令离任后又荒了数月。年初那场流民闹事,砸坏了东侧几间屋子,后来又走了水,虽说火没烧到正房,可偏院和耳房都被折腾得不像样。

周衍今日带他们进来时,说得十分委婉。

“大人,县衙地方窄,又久未修缮。随行护卫可暂住前院厢房,丫鬟小厮挤一挤也还能安置。只是后衙能住人的屋子……眼下只收拾出这一间。”

这一间。

苏云清当时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张床,脸都僵了。

若在客栈,他还能寻借口再要一间。可这里是县衙,是真没有地方。东侧那几间屋子窗破墙裂,屋顶漏雨,地上还有未清的焦痕。别说住人,夜里进去怕是连老鼠都嫌风大。

程柏明倒是一副平静模样,只吩咐语英把铺盖换了。

苏云清憋了一路,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县衙这么大,真就没有第二间能睡人的屋子?”

程柏明道:“有。”

苏云清眼睛一亮。

程柏明继续道:“前堂旁边的值房,张五石湖他们住着。西厢两间,语英和几个丫鬟住。柴房旁边还有一间,屋顶破了半边。”

苏云清:“……”

程柏明看着他:“你若愿意睡柴房,我让人给你铺褥子。”

苏云清冷着脸:“我疯了?”

程柏明点头:“那便睡这里。”

苏云清看向那张床。

床倒是不小,比路上的马车卧铺强多了,可再怎么说也是一张床。两床被褥并排铺着,中间隔了一点空隙,像是语英怕他不自在,特意留出来的。

可那点空隙落在苏云清眼里,简直像是在嘲笑他。

他咬了咬牙:“我睡外面。”

程柏明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闻言抬头:“你睡里侧。”

“不。”苏云清答得飞快,“我睡外面。”

程柏明看着他:“外侧容易掉下去。”

苏云清像听见什么笑话:“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从床上掉下去?”

程柏明不语。

苏云清被他看得更不服气:“我就睡外面。你别管。”

程柏明静了片刻,最终没有同他争:“随你。”

苏云清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夜深后,语英送来热水,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永安县夜里潮气重,她怕苏云清着凉,临走前还多塞了一床薄被。

苏云清坐在床边,装模作样地解着衣带,余光却一直瞥着程柏明。

程柏明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神色如常地躺上了里侧。

苏云清磨蹭到实在没东西可磨蹭,才不情不愿地躺下。

他果然占了外侧。

为了证明自己睡相端正,还特意往床沿边挪了挪,背对着程柏明,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木头。

程柏明偏头看他:“再往外一点,就真要掉下去了。”

苏云清立刻道:“不会。”

程柏明道:“嗯。”

那一个“嗯”听着很平静,可苏云清总觉得里头带了点不信。

他闷闷地闭上眼。

屋外风从破旧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发响。远处前院还有护卫巡夜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一两声低语。县衙太旧,夜里比客栈还静,静得能听见身旁人的呼吸。

苏云清原以为自己又要睡不着。

可赶了一天路,又折腾到现在,困意很快压了上来。他僵着僵着,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苏云清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的。

他眼皮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觉得腰间有点暖。

下一刻,他睁开眼。

程柏明就睡在他身侧。

其实两人之间还隔着半臂距离,程柏明也并没有越界,只是一夜过去,苏云清不知何时从床沿挪回了中间,半边被子还搭到了程柏明那边。

更要命的是,他一睁眼,就正对上程柏明的脸。

程柏明还未醒,眉眼少了平日里的冷淡,显得比白日温和许多。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连睫影都清晰可见。

苏云清脑子空了一瞬。

随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

他忘了自己睡在外侧。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苏云清连人带被从床上摔了下去。

“嘶——”

这一摔半点没留情,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柏明几乎在响声落下的同时睁开眼。

他坐起身,看见地上的苏云清,神色一变,立刻下床:“摔哪了?”

苏云清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身后,疼得脸都白了,嘴上还要硬撑:“没事。”

程柏明蹲下去扶他:“起来。”

苏云清刚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程柏明眉头皱得更深:“伤到骨头了?”

“没有!”苏云清羞恼得耳根发红,“就是摔了一下。”

门外传来语英紧张的声音:“少爷?怎么了?”

苏云清立刻道:“没事!”

他喊得太急,声音都有些变调。

外头语英显然不信:“奴婢方才听见响声……”

“都说没事了!”苏云清恼羞成怒,“不许进来!”

门外安静片刻。

语英小声道:“是。”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

苏云清被他看得愈发难堪:“看什么?意外而已。”

程柏明没有笑,也没拆穿他,只伸手扶他起来。

苏云清本想自己站,可一动就疼,只能咬牙借着程柏明的力坐回床边。结果刚挨到床沿,身后一阵刺痛,他又僵住了。

程柏明道:“我看看。”

苏云清瞪大眼睛:“你看什么?”

“伤处。”

“不用!”

程柏明语气沉了些:“苏云清。”

苏云清最怕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就是摔青了,有什么好看的。”

程柏明道:“若破了皮,要上药。”

苏云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还是语英送了药进来。

当然,语英没敢看,只低着头把药膏放下,又飞快退了出去,临走时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在憋笑。

苏云清看见了,气得更疼。

程柏明检查过伤处,果然摔得不轻。腰胯往下一大片青紫,边缘还蹭破了皮,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看着也吓人。

上药时,苏云清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程柏明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药膏碰到破皮处时,他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子。

程柏明停了停:“疼?”

苏云清闷声道:“不疼。”

程柏明便不再问,只继续替他把药涂好。

等上完药,苏云清趴在床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半点精神都没有。

程柏明将药盒盖好,语气平静:“从今晚起,你睡里侧。”

苏云清猛地抬头:“凭什么?”

程柏明看向他。

苏云清立刻又趴了回去,但嘴上仍不服:“昨晚是意外。”

“嗯。”

“我平日里睡相很好。”

“嗯。”

“我只是刚醒,没反应过来。”

“嗯。”

苏云清终于忍无可忍:“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程柏明道:“今晚睡里侧。”

苏云清:“……”

他气得抓紧枕头:“我不。”

程柏明不急不缓:“那我让张五在床边铺两层褥子。”

苏云清一愣:“做什么?”

“防你再掉下去。”

“程柏明!”

门外路过的张五脚步一顿,随即十分识趣地加快步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最终,苏云清没能争过程柏明。

不论他如何冷着脸、讲道理、翻旧账,程柏明都只有一句话——睡里侧。

苏云清气得不轻,可伤处疼得厉害,连坐都坐不安稳,更别提站起来跟人理论。最后只能暂且认输,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用早饭时,他坐得很别扭。

语英在旁边布菜,几次想问,又几次忍住。苏云清看她忍得辛苦,冷冷道:“想笑就出去笑。”

语英立刻正色:“奴婢不敢。”

苏云清看她一眼:“你最好是真的不敢。”

程柏明将一碗温热的粥推到他面前:“先吃。”

苏云清闷闷接过勺子。

他原本不想搭理程柏明,可粥熬得软烂,配的小菜也清淡,正合他的胃口。吃了几口后,他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如今小厨房是桃芝在管,从前在苏府,她认了府里厨房的厨娘当干娘,她老实,厨娘很喜欢她,没少教她。

之后跟着去了程府,她是外来的,程府厨房没她的事,现在到了这县衙,条件艰苦,人手不足,厨房的担子就落到了她手上了。

桃芝在苏云清身边好几年了,对他的口味自然是了解的。

程柏明吃完便去了前堂。

昨日他已吩咐周衍召齐县衙吏员,今日辰时要见人。新官到任,第一日真正理事,少不了要立规矩。

苏云清本来也想跟去前堂看看,可一站起来,身后便疼得他皱眉。

程柏明看见了,淡声道:“今日别乱跑。”

苏云清立刻道:“我只是去熟悉熟悉县衙。”

程柏明道:“熟悉可以,别去东侧废院,也别离开后衙。”

苏云清瞪着眼看他:“我又不是犯人。”

程柏明看着他:“你若能保证不摔第二次,我可以少说两句。”

苏云清被堵得说不出话。

程柏明又吩咐语英:“跟着他。”

语英低头应是。

等程柏明走了,苏云清才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气道:“他如今倒真把我当三岁小孩看。”

语英小声道:“少爷,您早上那一下摔得确实挺响的。”

苏云清:“……”

语英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