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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赴任路上

这日,一行人马行在山道上。

离京已有数日,起初还能住驿馆、宿客栈,越往前走,路便越不好。山道狭窄,车马行得慢,到了黄昏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能歇脚的茶棚都瞧不见。

随行的老护卫看了看天色,提议就地扎营。

“再往前走,天黑前未必能到落脚处。山路夜里不好行,不如就在此处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

程柏明略一思量,便应了。

此处虽在山间,好在地势还算平缓,旁边有一小片空地,足够车马停靠。护卫们牵马的牵马,卸车的卸车。丫鬟小厮则结伴去附近捡干柴,准备生火做些热食。

张五原本要留下,被苏云清赶去帮忙。

“我又不是纸糊的,坐这儿还能叫狼叼走不成?”

张五看了程柏明一眼。

程柏明淡声道:“去吧,留下两个人在附近守着便是。”

张五这才应声退下。

不多时,营地里便只剩下苏云清、程柏明,以及两个守在不远处的护卫。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山间黄昏来得早,天色一暗,林子里便显出几分幽深。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几下,很快又没入林间。

苏云清坐在一块铺了毯子的石头上,越坐越不自在。

倒不是山风冷,也不是石头硌人。

是程柏明就在他旁边。

那人不说话时,比说话还叫人难受。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垂眼看着手中一卷随身带着的公文,可存在感偏偏强得厉害。苏云清总觉得自己稍微动一下,都会被他瞧见。

他忍了片刻,终于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这山路还真不好走。”

程柏明抬眼看了看远处蜿蜒的山道:“嗯。”

苏云清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也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到下一个镇子。”

“照今日的脚程,明日午前应能到。”

“哦。”苏云清点点头,“那挺好。”

话落,又安静了。

苏云清低头拨了拨衣袖上的灰,心里越发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当初在京城时,他是自己拍板要跟程柏明一道外放的。苏程两家长辈劝了许久,程柏明也不同意,是他一句一句顶回去,非要来。

真出了京,他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同行和住在同一府里还不一样。

在京中时,两人再怎么亲近,也各有各的院子,各有各的事。如今在路上,白日同车或同行,夜里同宿一处,吃饭也在一桌,抬头不见低头见,连躲都没处躲。

偏偏程柏明还跟从前一样。

不逼他,也不多话,只是看着他。

看得苏云清心里发慌。

他憋了半晌,终于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树:“这树,长得还真高。”

程柏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真道:“是挺高。”

苏云清:“……”

他彻底没话了。

林子里有鸟叫了一声,远处不知什么兽类低低哼了两声。捡柴的人还没有回来,天色又暗了几分,四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云清越坐越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站了起来。

程柏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苏云清被他一看,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急中生智道:“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其实并不久。

从张五他们离开到现在,连一刻钟都不到。

但苏云清实在受不了这氛围,说完也不等程柏明回应,抬脚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后背都僵得笔直。

两个护卫想跟上,被程柏明抬手止住。

“让他去。”程柏明道,“别离太远便是。”

苏云清一路小跑着往前,像是身后有人追似的。转过一处林道,迎面正撞上抱着干柴回来的张五几人。

张五一愣:“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语英怀里抱着一捆细枝,也疑惑地看着他:“少爷?”

苏云清脚步一顿,立刻板起脸:“没事,随便走走。”

张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来路,没敢多问。

苏云清假作镇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又往前多走了几步。直到能看见另一队小厮丫鬟的身影,他才慢下来。

山风一吹,他才觉得自己方才跑得有些丢人。

又不是做贼,跑什么?

可一想到要回去继续同程柏明坐在一处,他又觉得头皮发麻。

于是等两队人都捡完柴,慢吞吞往回走时,苏云清才跟在后头一道回了营地。

火很快生起来。

橘红的火光驱散了山间的潮冷,也把人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众人围着火堆烤干粮、热水,随行的厨娘还煮了一锅热汤,虽只是寻常菜叶肉干,放在这样的夜里,也格外香。

苏云清回来后没有坐回程柏明身边,而是挑了火堆另一边的位置。

中间隔着一团火,外加半丈远的距离。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云清被那一眼看得心虚,低头咬了一口饼,险些噎住。

语英赶紧递水:“少爷慢些。”

苏云清接过水,闷声道:“知道。”

程柏明坐在火堆对面,像是什么都没瞧见,只低声同张五交代明日行程。火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模糊。

苏云清隔着火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

夜里宿在马车改出的临时卧铺上。

出门在外,自然不比府里宽敞。车厢本就不大,铺了褥子后,也就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躺下。苏云清心里一百个不自在,可荒郊野外的,总不能去睡地上。

他在车外磨蹭了许久。

一会儿抬头看月亮,一会儿低头拨火堆旁的灰,硬是装出一副自己正在赏景的模样。

程柏明已经上了车,靠在车厢一侧,也不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掀开车帘。

苏云清余光瞥见,后背微微一僵。

程柏明就那么静静看着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等着。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子深处有夜鸟咕咕地叫着,远处又传来兽类拖长尾音的叫声。山风穿过营地,吹得火堆里的干柴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

苏云清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像是赴刑似的走过去,弯腰钻进车厢。

他在程柏明身侧躺下,立刻翻了个身,面朝车壁,只留给程柏明一个后脑勺。

程柏明放下车帘,吹灭了小灯。

车厢里暗下来。

苏云清闭着眼,听见身后衣料摩挲的轻响。程柏明躺下时动作很轻,刻意同他隔开了些距离。

明明两人之间还留着一点空隙,苏云清却觉得那点空隙比没有还叫人难熬。

他僵着身子躺了许久,直到肩颈都酸了,仍旧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程柏明低声道:“睡不着?”

苏云清立刻道:“睡着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身后静了一瞬。

程柏明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苏云清耳根一热,恨不得把脸埋进车壁里。

程柏明没有再说什么。

山夜漫长,风声一阵一阵掠过车外。苏云清原以为自己会一夜难眠,可后来也不知是太累,还是程柏明始终安静守在身侧,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午后,一行人赶到了前头的镇子。

这镇子不大,却有客栈,众人总算能好好歇一晚。小二见他们车马不少,连忙殷勤迎上来,引着人往楼上走。

程柏明走在前面,苏云清跟在后头。

他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要两间房。

虽说一路上他们常同住,可昨夜是荒郊野外,没有办法。如今到了客栈,总该能分开住了吧?

苏云清越想越觉得有理。

谁知小二将他们引到二楼最里头一间房前,程柏明便停住了脚步,推开房门,侧身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去,像是在等苏云清。

苏云清脚步一顿,立刻假装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再两步。

身后传来程柏明淡淡的声音:“云清。”

苏云清背脊一僵。

程柏明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走过了。我们是这间房。”

苏云清闭了闭眼。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却并不逼人。

片刻后,他认命似的转过身,低着头从程柏明身边进了屋。

程柏明这才跟进来,随手关了门。

苏云清站在屋里,看见房中只摆了一张床,脸色顿时更不好了。

“这客栈没别的房了?”

程柏明道:“有。”

苏云清猛地抬头。

程柏明看着他:“只是这一路情势未明,还是住在一处稳妥些。”

苏云清冷笑:“程大人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稳妥。”

程柏明神色不变:“出门前你答应过,路上一切听安排。”

苏云清:“……”

他确实答应过。

还是当着两家长辈的面答应的。

那时候为了跟来,他什么都点头。如今倒好,句句都成了程柏明拿来堵他的把柄。

苏云清气闷地坐到桌边,倒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口。

茶水凉了些,他喝得太急,又被呛了一下。

程柏明走过去,接过茶壶,吩咐外头小二送热水。

苏云清捂着嘴咳了两声,心里更烦了。

队伍一路往永安县去,途经的地方渐渐与京城不同。

越往南走,气候越湿热,吃食口味也重。到一个叫临安镇的地方时,苏云清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苦头。

那日他们在镇上的客栈用饭。

菜一端上桌,苏云清便愣住了。

满桌红彤彤一片,不是辣椒就是红油,连一碟青菜都泛着鲜亮的辣色。他看着就觉得舌尖发麻。

他自小口味清淡,偏又是猫舌头,热不得、辣不得。平日里在京中吃碗面,都要晾上半天。可出门在外,哪有他挑三拣四的余地。

苏云清盯着那盘菜看了片刻,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

刚入口,他脸色就变了。

下一瞬,辛辣直冲脑门。

“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整张脸涨得通红,舌头像被火燎过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慌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可凉茶下去,辣意非但没消,反倒像更明显了。苏云清眼眶通红,连鼻尖都泛了红,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程柏明坐在对面,立刻放下筷子。

“别喝凉的。”他把苏云清手里的茶杯拿开,“越喝越辣。”

苏云清辣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皱着眉瞪他。

程柏明向小二要了一碗温热米汤,递到他手边:“先喝这个。”

苏云清接过去,低头喝了两口,才勉强缓过来一点。

程柏明又把他面前的饭碗推过去:“吃点米饭,慢慢嚼,别光吃菜。”

苏云清眼角还挂着一点被辣出来的泪,闻言闷声道:“知道了。”

他扒了两口白饭,舌尖那股火辣才终于压下去些。

程柏明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从那顿饭起,程柏明便开始盯着他用饭。

辣菜要先在温水里涮一遍,汤也不能随便喝。吃饭前先垫半碗米汤,饭菜入口要慢些,不能急。若饭桌上有清淡的菜,便先挪到苏云清跟前。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在交代政务。

苏云清起初还嫌烦。

“我又不是三岁。”

程柏明看了他一眼:“三岁孩童都知道辣了不该再逞强。”

苏云清被噎得说不出话。

语英在旁边低头忍笑,肩膀都微微发抖。

苏云清瞥她:“你笑什么?”

语英立刻正色:“奴婢没笑。”

张五端着碗坐在不远处,憋得十分艰难。

此后几顿饭,苏云清虽不情不愿,却还是照做了。辣的菜在温水里涮一涮,米汤先喝半碗,嚼饭时慢些,不再囫囵吞。

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在吃饭,倒像被先生盯着背书。

偏偏程柏明盯得极有耐心。

既不训他,也不笑他,只在他筷子伸向某盘红得过分的菜时,淡淡看他一眼。

苏云清便硬生生把筷子拐了个弯,夹旁边那碟青菜。

可即便如此,路上的水土终究不比京城。

临安镇这边湿热,夜里又闷,加上连日奔波,苏云清很快便有些不适。先是胃口差,后来脸上也接二连三冒出红疹似的小痘。

额头上,下巴上,连鬓角边都生了几颗。

一碰就疼。

这日傍晚,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沉。

镜中的人一身旅途风尘,眉眼倒还是那副漂亮眉眼,可额角几颗红印子实在碍眼。苏云清伸手碰了一下,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语英在旁边瞧着,又心疼又想笑,只能轻声劝:“少爷别总碰,留了印子就不好了。”

苏云清没应声。

他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镜扣到桌上。

“不看了。”

语英忙道:“奴婢去问问有没有清热的药膏?”

苏云清闷闷道:“不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程柏明的声音:“什么不用?”

苏云清背脊一僵。

程柏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瓷盒。显然已经从张五或语英那里听说了。

苏云清立刻别开脸:“没什么。”

程柏明走近,看了他一眼:“脸疼?”

苏云清冷着脸:“不疼。”

程柏明没拆穿他,只把瓷盒放到桌上:“药膏。晚间洗过脸后薄薄涂一层,别用手碰。”

苏云清低头看着那只小瓷盒,没说话。

程柏明又道:“这几日饭食再清淡些,辛辣的不要吃。若实在吃不惯,我让人单独给你煮粥。”

苏云清原本心里有点软,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皱眉:“你怎么比我母亲还啰嗦?”

程柏明看着他,语气平静:“出门前,苏夫人交代过。”

苏云清一噎。

程柏明道:“让我照看好你。”

苏云清耳根微热,嘴上却仍旧不饶人:“那你倒是听话。”

程柏明眼中似有笑意:“不敢不听。”

苏云清说不过他,伸手去拿那只瓷盒。

指尖刚碰上,程柏明便道:“别抠。”

苏云清忍无可忍:“我只是拿药!”

程柏明轻轻点头:“嗯。”

语英实在忍不住,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临安镇的晚风带着湿意,街上有人叫卖热汤和米糕,声音隔着窗棂传进来,模糊又热闹。

苏云清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半晌后,才低声嘟囔:“这么湿的地方,也不知道永安县是不是更难受。”

程柏明在他对面坐下:“永安县比这里好些,水汽没这么重。”

苏云清抬眼:“你去过?”

“看过地方志,也问过从前在泽州任过职的人。”

苏云清一怔。

程柏明道:“去之前,总要先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苏云清垂下眼,指腹摩挲着瓷盒边缘。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不自在、别扭、闹脾气,在程柏明面前显得格外孩子气。

可程柏明从没有说过他幼稚。

他只是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件安排好。

山路难行,便让车马慢些。

夜里同宿,便尽量同他隔开些距离。

他吃不了辣,便替他涮菜、叫米汤。

他水土不服,程柏明便先一步备了药。

苏云清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别只顾着看地方志。”

程柏明看向他:“什么?”

苏云清低头打开瓷盒,装作漫不经心:“你自己也记得吃饭。”

程柏明静了片刻。

随后,他低声应道:“好。”

苏云清耳根又热了。

他拿着药膏,强作镇定地起身往里间走:“我去洗脸。”

程柏明没有拦他。

等苏云清进了里间,程柏明才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