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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江晚吟最后清醒的意识,是手机屏幕上那个历史UP主的脸。

她那时候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啃苹果,手机靠在花盆边上,视频里那哥们操着一口东北腔,唾沫横飞地讲大梁王朝是怎么完蛋的。

“……镇南王,这位爷可是开国皇帝的同母弟弟,战功赫赫,手里攥着西南五万精兵。结果天启十七年被人告发谋反,全家抄斩!但是家人们注意了啊,史学界到现在也没整明白,他到底反没反……”

江晚吟嚼着苹果,心想,关我什么事。

她只是需要一个声音在耳朵边上响着,省得这间屋子太安静。十五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八,占了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多。墙皮掉了一块她用海报糊上了,冰箱噪音大得像拖拉机,但还能用就不想换。

苹果啃完了,她把核扔进垃圾桶,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二十三岁,膝盖已经不如从前了。

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往屋里走。视频还在播,那哥们换了张古地图,用红笔在西南角画了个圈:“……镇南王被赐死那年,他最小的儿子才五岁。史料记载那孩子也在抄斩之列,但近些年有一些民间说法,说那孩子其实没死,被提前送走了,送到某个偏远地方,由一个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收养。”

江晚吟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身去倒水。

偏远地方,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画面,很快,快到抓不住,像风吹过水面皱了那么一下。她没当回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

手机忽然黑屏了。

她愣了一下,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昨天刚充的电,怎么就黑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突然亮了,但显示的不是视频画面,而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片白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屏幕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桌面、漫过她的手指、漫过她的整个视野。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一仰——

脚底下踩空了。

不是踩空了,是地板不见了。

风声从耳边刮过去,裹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她想尖叫,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出来,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黑暗。

然后是光。

光很弱,隔着眼皮,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帐。她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试了好几次才撑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顶帐子,青灰色的,洗得发白。她盯着那顶帐子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疼。

头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那种感觉脑袋被人劈开过又勉强拼回去的疼,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手臂刚抬起来就软绵绵地垂下去了。

“晚儿?”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哭腔,尖得几乎走了调。然后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在微微发抖。那只手的主人在哭,一边哭一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晚儿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三天……大夫都说……都说……”

江晚吟偏过头去,看到一个女人趴在床边,头发有些散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色褙子,鬓边别着一支银簪,看得出来底子很好,就是眼下这个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谁啊”,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水……”她说。

那女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歪,差点翻了。她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好不容易倒了一杯端过来,扶着江晚吟的后颈喂她喝了两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细的暖流,把干涸的河道润湿了。

江晚吟又看了那女人一眼,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不只是眼熟,是那种你明明没见过但她让你想哭的熟悉。

记忆像碎掉的镜子,她一块一块地拼。

不,不是她拼的,是那些碎片自己飞回来的,一片接一片,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她叫江晚吟。十六岁。

面前这个女人是她娘。

她爹叫江世维,是崇安县的知县,正七品。

她从假山上摔下来了,磕破了头,流了很多血。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她没死。

不对。

不是“她以为”。

是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江晚吟确实死了,死在三天前那个下午。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睛的,是另一个江晚吟。一个多活了二十三年的、来自一千多年以后的江晚吟。

两个人生像两条河,汇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滴水是从哪里流来的。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娘,林氏——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至少在前世没有。前世的她妈不会因为她昏迷三天就哭成这样,因为前世的她妈在她三岁那年就走了,后来偶尔见一面,客气得像在应付客户。

“晚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别吓娘……”林氏看她不吭声,眼泪又下来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手,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热乎的。

江晚吟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跟着热了。她没忍住,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林氏“哎”了一声,整个人扑上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她拍着江晚吟的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了好了没事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江晚吟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她甚至伸出那只还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拍了拍林氏的背。

门帘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青色长袍,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他走到床边站定,看了看林氏又看了看江晚吟,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林氏抹着眼泪让开位置,嘴里念叨着:“世维,晚儿醒了,晚儿真的醒了……”

江世维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江晚吟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检查一件易碎品。检查完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又长又重,像是把这三天攒着的东西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然后他把手搭在江晚吟的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没说话。

但那双熬红了眼睛里写的东西,比什么话都多。

江晚吟看着他,想起记忆里的很多事。她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前衙,晚上点着灯看案卷到深夜,一个月俸禄四十五两银子,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挤出一部分来给她买纸笔、买书。隔壁沈渡偶尔拿来的那些点心和零嘴,她吃着好吃,不知道那抵得上她爹好几天的饭钱。

“爹。”她喊了一声。

江世维“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让碧桃把药端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林氏在边上看着,忍不住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

碧桃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江晚吟正在努力消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碧桃是她身边的丫鬟,今年十四岁,圆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见江晚吟睁着眼睛靠在床头,哇的一声就哭了,药碗差点没端住。

“小姐!您吓死我了!您知不知道您流了好多血,枕头上全是红的,我以为您要死了——”碧桃一边哭一边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氏在边上“呸”了三声:“童言无忌,说什么死不死的。”

碧桃赶紧捂住嘴,但眼泪还在掉。

江晚吟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碗,热气蒸上来带着一股苦味,光是闻着就觉得胃在翻腾。她捏着鼻子灌了两口,苦得直皱眉,脸皱成了一团。

林氏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嗔道:“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把苦味冲淡了一些。江晚吟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苦死了。”

“苦口良药。”林氏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好好养着,别乱动,头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呢。”

江晚吟“嗯”了一声,乖乖靠回枕头上。

林氏又坐了会儿,看她精神还算好,才起身去厨房给她张罗吃的。碧桃端着空药碗跟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晚吟一个人靠在床上,盯着墙上那幅“清正廉明”看。那幅字是她爹上任那年自己写的,纸已经泛黄卷边了,“廉”字的最后一笔有些歪,她每次看到都想替他描一下。

看了几秒,她又闭上眼,把脑子里的东西再捋一遍。

穿越了。不,说穿越不准确,更像是回来。江晚吟就是她,她就是江晚吟。只是她比江晚吟多活了一段上辈子,上辈子她叫另一个名字,上过大学,加过班,在出租屋里吃过很多顿一个人的晚饭。

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二十三年的细节一个没丢。

但这具身体的记忆也在,从三岁记事起,到三天前从假山上摔下去的那一刻,一共十六年,一分不少。她记得崇安县每一条街的名字,记得县学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记得隔壁那个少年每次惹她生气时眉毛上扬的角度。

隔壁。

那个少年。

念头刚冒出来,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前面那个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青砖地咚咚响。碧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慌张:“沈公子!沈公子您不能进去!我们小姐还没梳洗——”

没人理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停在门外。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力道大得帘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很高了,肩膀还没完全长开,但骨架摆在那里,以后只会更宽。他穿着石青色的直裰,洗得发白,腰带束出窄窄的腰身,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眉峰斜飞,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个冷淡的弧度。但那双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漆黑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着一整潭化不开的墨。

沈渡。

江晚吟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个人是她从小吵到大的冤家。七岁往她笔盒里塞毛毛虫,九岁拔了她好不容易养活的栀子花,十一岁说她穿鹅黄色裙子像褪了毛的鸭子——这话她记了六年。

但她记得的不只是这些。

她记得他八岁那年冬天,隔壁院子来了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没哭。她趴在墙头上看见了,悄悄爬下去,翻出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松子糖,从墙头扔过去,砸在他脑袋上。

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客气的笑,是真的、整个眉眼都舒展开的笑。她当时心跳快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笑什么笑”,从墙头跳下去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松子糖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每年入秋都会让人从府城带松子糖回来,她每年都吃,但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他也从来没提过,好像那只是顺手的事。

此刻沈渡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好像多看一眼会得病似的。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冷淡、漫不经心、带着一种“我就是路过顺便看一眼”的架势。但他握着门帘的手骨节泛白,出卖了他其实没那么不在乎。

“听说你摔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跟讨论今天天气一样平淡,“摔成什么样了,我看看。”

江晚吟靠在枕头上,没说话,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渡的耳尖红了。

红得很浅,但架不住他白,那一层薄红沿着耳廓蔓延到耳垂,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笔朱砂。他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偏了偏头,用碎发遮了一下。

江晚吟还是没说话。

沈渡显然不适应这种沉默。以前他们见面,不是她先炸就是他要杠,没有安安静静对视超过三秒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终于把视线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有点低:“哑巴了?”

江晚吟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沈渡,我头疼。”

房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空气忽然凝滞了一样的安静。连院子里碧桃的脚步声都好像停了一瞬。

沈渡站在门口没动,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攥着门帘,指节更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油纸包上用红绳系了个结,纸面上洇出一点油渍,透过薄纸能闻到红枣和糯米的甜香。

“枣泥糕。”他说,声音不太自然,“王伯去府城办事,顺手带的。你不是说你娘做的太甜了么。”

江晚吟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

她上个月跟她娘抱怨了一句“你做的枣泥糕太甜了,还不如街上买的好吃”。就那么随口一句,过了大半个月,他还记得。

她没说话,沈渡也不催,站在桌边像是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他摸了摸桌上的茶杯,又放下去,最后把手揣进袖子里,干咳了一声。

“行了,东西送到了,我走了。”他说着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背影传过来,“好好养着,别死了。”

说完帘子一掀,人就没影了。

碧桃端着粥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沈渡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把粥碗放到桌上,凑到江晚吟耳边小声说:“小姐,沈公子刚才在院子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我让他进来,他说不进来,就在外面站着。站了起码一盏茶的功夫,才掀帘子进去的。”

江晚吟没接话。

她伸手拿过那个油纸包,解开红绳,打开油纸。枣泥糕还是温热的,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了松子仁,做得精致。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枣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好。

比她娘做的好吃。

比她上辈子在便利店买的那些流水线点心好吃一万倍。

她嚼着枣泥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被感动了,是江晚吟的身体在替她哭。这具身体等了太久了,等了十年,等那个拔她花的少年长成会给她带枣泥糕的少年,等的不是一块点心,是那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我担心你”。

碧桃看她不说话,以为她不舒服,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晚吟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

“碧桃。”她说。

“嗯?”

“沈渡今天穿的这件直裰,是不是新的?”

碧桃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说:“不是新的,上个月就穿过。不过好像是新洗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点褶子都没有。王伯洗衣服的手艺可真好。”

江晚吟“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喝粥,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江晚吟的记忆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事。

那是好几年前了,她爹深夜在书房跟林氏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以为她睡着了。她半梦半醒间听到几个字——“镇南王”“私生子”“送到咱们这儿来”。当时没在意,第二天就忘了。

但现在她全都想起来了。

镇南王姓沈。

沈渡姓沈。

沈渡今年十七,镇南王最小的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

她拿着粥勺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帘上,外面是初秋的天光,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这块枣泥糕是甜的,但这座小县城底下埋着的东西,恐怕比她想象的要苦得多。

她慢慢把粥喝完,把碗递给碧桃,说了句:“碧桃,把窗户开大一点,屋里太闷了。”

碧桃应声去开窗,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纸轻轻翻动了一下。

江晚吟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心想,这一世,她得好好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间屋子里那个拍她被子的男人,那个跪青了膝盖的女人,还有那个连担心都不会好好说的蠢货。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春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那样,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