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禾神 > 第62章 雪

第62章 雪

沈君轻跟方泽兰说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一语成谶,年关刚过,栖梧县就迎来了数十年未见的一场大雪,除了沈梦期和陈桑陈果这自小练武的人,都有些受不住。

又因为栖梧县地处南方,雪化之后就形成了厚厚的冰,更是要命,以至于明明是走亲戚的时候,栖梧县却仿佛一座没有生气的鬼城,只有寥寥数人在路上艰难行走。

看到这个情形,陆嘉禾跟沈君轻心里都不免有些担忧,不过两人的担忧不尽相同。

陆嘉禾担忧的是雪这么大,越冬作物的根系很有可能被冻伤甚至死亡,而且天气这么冷,耕牛也未必受得住,少了耕牛,来年春耕就会缺乏畜力,这可不是小事。更有甚者,因着天气的缘故,土地解冻的时间大概率会推迟,农户极有可能错过春耕的最佳农时,这种种因素叠加起来可是会影响来年一整年收成的。

沈君轻担忧的是雪这么大,农户们的房屋怕是受不住,极有可能出现人员伤亡或者流民,就算运气好躲过了,年前的存粮也未必足够农户们撑到雪化之后,偏偏道路又因为积雪以及雪化之后的冻层通行困难,必然导致灾情的信息传递缓慢,等到朝廷得知雪灾的消息并派人来赈灾的时候,栖梧县只怕已经乱作一团了。

*****

沈君轻心里有些挣扎,眼下他既没有沈家的势力傍身也没有足以自保的能力,一旦做出什么可能引起朝廷注意、引起赵影安注意的事,就会带来祸端,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该躲在季青山这个身份下安静的袖手旁观。

可他不是季青山,他是沈君轻。

他是沈家子沈君轻,他是沈世昌的儿子沈君轻,他是以‘民贵君轻’为名的沈君轻,若他袖手旁观,他如何对得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沈家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沈世昌,如何对得起‘沈君轻’这三个字。

有了决断的沈君轻找到了方泽兰。

方泽兰正打算去账房,看到沈君轻行色匆匆的朝她走来,有些好奇的问道:“季公子,你这是…”

“方姑娘,”沈君轻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的说道:“我有一事相求,望你务必答应。”

方泽兰赶忙道:“季公子言重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用不着‘求’这个字。”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向你借一些人手,以及…以及部分方家的存粮。”

方泽兰猜到了沈君轻想要做什么,二话不说就叫来了家中的所有下人,并清点了家中的存粮,跟季慕雅商量过后,将其中的一成交给了沈君轻处置。

沈君轻谢过方泽兰就领着陈桑陈果以及一些身强力壮的下人出门去铲雪以及冻起来的冰,折腾出一条路后就兵分三路。陈桑带着一半继续清理栖梧县的进出道路,陈果带着三分之一搭起粥棚,给因为雪灾食不果腹的人熬些稀粥,他则带着剩下的几人去往农户家,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却发现他来迟了。

*****

陆嘉禾一开始想的也是求助方泽兰,但是她刚踏出屋子,这个想法就被北风给吹散了。

方家是栖梧县的大户没错,却也只是个大户,实际上连个小家族都不算,家中的人手并不算多,她要是借走了方家的下人,万一有人见此情形起了歹心,方泽兰跟季慕雅这两个弱女子要如何自保?

再说了,方家又不是官府的人,赈灾并不是方家的分内之事,方家愿意帮忙固然好,不愿意帮忙也是情理之中,她这样贸贸然开口,倒像是以道德为刃逼迫方泽兰和季慕雅,多少有点慷他人之慨的意思。

陆嘉禾退回到屋子里,思量片刻后找到了沈梦期。

“梦期,你跟楚夫人的衣服里可有我能穿的劲装?”

沈梦期一脸疑惑的摇了摇头。

“我的身量比你小很多,你怕是穿不下,母亲的衣服里没有劲装。”

陆嘉禾愁容满面的叹了口气。

“嘉禾,你要做什么?”

“我想去帮助那些农户渡过难关,但是眼下外边的路上不是雪就是冰,这一身裙裾多不方便。”

沈梦期眨了眨眼,笑了。

“这简单。”

说罢,沈梦期就打开了沈君轻的包袱,从里边挑挑拣拣的翻出了一身劲装。

“你穿哥哥的,腰那里系得高一点就好了。”

陆嘉禾脸上不受控制的泛上了些许绯色,但现在不是忸怩的时候,到底是伸出手去接了过来。

“回头我洗干净了再还回来。”

然后陆嘉禾就取下钗环解开发髻,换上了沈君轻的衣服,在沈梦期的帮助下束起了头发,大步向外走去。

沈梦期看着陆嘉禾的背影,看了眼楚宛白所在的账房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并走向栖梧县的县衙,试图找到县令,谁知道衙门的人压根不搭理她们,好说歹说都不肯帮她们跟县令通传一声。

陆嘉禾有些气恼,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寄希望于沈梦期。

沈梦期会意,动作灵巧的翻过围墙潜入了府衙,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后黑着脸翻了出来,沉默的摇了摇头。

陆嘉禾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既然县令帮不上忙,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陆嘉禾思量片刻,心里有了主意,领着沈梦期抬脚走向最近的农户家,解释清楚来意后,让农户带着她们去找里正,让里正出面召集附近的人家浩浩荡荡的去了地里,将覆盖在越冬作物上的积雪扫除,并撒上草木灰。

沈君轻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场景。

他看着人群中的陆嘉禾,只觉得胸腔里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眼里除了陆嘉禾什么都看不到,整个人愣愣的站在田地旁仿佛是尊望妻石,陆嘉禾却看都没看他,还是在旁人的提醒下才发现他的到来。

陆嘉禾看着沈君轻手里拿着的铲雪工具猜到了他的来意,嫣然一笑,正想招呼他过来,却想起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脸上不免染上了些许绯色,便只是低下头去颔首示意,眼波流转间满是少女的娇羞。

不远处的方泽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缓缓升起一股失落。

*****

方泽兰是想来帮忙的,倒不是说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能帮着做什么体力活,而是她可以利用方家的路子给知府去信说明情况并求助,虽说她的父兄都没了,知府未必会搭理她,但她跟知府的公子冯瑞是好友,这点小事还是能够做到的。

但是她没想到,她在察觉到自己春心萌动之前会先亲眼见到沈君轻心有所属。

方泽兰咬了咬唇,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沈君轻是背对方泽兰的,方泽兰又没弄出什么动静,自然不知道方泽兰的到来,站在对面的陆嘉禾却是能看到。

因着距离的缘故,陆嘉禾看不清方泽兰脸上的神情,却看得出方泽兰不是来找她的,但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陆嘉禾想着方泽兰平日里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侧过身子跟忙活着的人群支会了一声,就放下手里的铲雪工具快步走了过来。

沈君轻还以为陆嘉禾是向他走来的,扬起一抹笑正准备开口,就见陆嘉禾头也不回的跟他擦肩而过,他疑惑的顺着陆嘉禾的身影看去,才发现了方泽兰的存在。

走近之后,陆嘉禾立马注意到了方泽兰脸上的神情不太对,赶忙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手,生怕冷到方泽兰,又哈了口气搓了搓,这才握上方泽兰的手,满是担忧的开口道:“方姑娘,这大冷天的,你身子骨又不是很强健,是不是有些受不住?需不需要我陪你去医馆看看?”

方泽兰看着陆嘉禾身上的泥泞,额头上的汗水,以及脸上的关心,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祈姑娘多虑了,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有些惊讶。”

“惊讶?惊讶什么?”

“惊讶祈姑娘你和你妹妹出现在这里,”方泽兰解释道:“楚夫人处理起我家那堆纷繁复杂的账簿驾轻就熟,可见你们原先的家境不错,你们姐妹的成长环境应当跟我相差无几,我自然以为你们是跟我一样的弱女子,原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只有我一人。”

说到这,方泽兰有些泄气的低下头去小小声道:“说来惭愧,同为闺阁女儿家,你们姐妹能急她人之所急,想她人之所想,并付诸行动,我读了那么多书,却只知道伤春悲秋自怨自艾。”

“方姑娘你高看我了,我并没有你说的这么好,我是…是…”陆嘉禾顿了顿:“我是习惯了。”

“习惯了?”

陆嘉禾顺着编造的身世说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跟母亲感情很好,母亲生了我跟梦期后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父亲便时常让我代他处理家中事务,还请来了武师傅教导梦期,指望我们俩日后能姐妹齐心扛起祈家,往年大雪我跟梦期也是这样帮自家庄子上的农户的,如今虽然…但习惯在这,就顺手为之了。”

“可他们并不是你们家的农户,而且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在乎庄子上农户的,我爹和我大哥二哥遇到大雪的时候会减免农户的租金,但亲自上手帮忙他们是不会的,我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弱质女流就更不用说了…”

陆嘉禾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只能求助似的看向沈君轻,沈君轻连忙走上前来。

“方姑娘,伽罗跟梦期是情况特殊,我那姨夫的亲人靠不住,全靠村里人的帮扶才能白手起家攒下偌大的家业,他们庄子上的农户也多是村里的人,是佃农也是恩人,感情不一般才会这么做。”

“至于弱质女流,”沈君轻看向方泽兰,眼里似有浩瀚星河:“班昭亦是弱质女流,历时十年续成《汉书》八表以及《天文志》,得汉和帝相召入宫教导皇后及贵人,马融等大儒都曾跪听她讲授。邓太后临朝后,班昭协助邓太后治理国家,大臣和百姓都心悦诚服,她的儿子还因她得封侯位。”

“方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如何?世上本就不止一条路,只要你不把自己困于闺阁之内,未必不能成为下一个青史留名的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