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往前迈了一步。
洛菲的手从锁链那一端伸过来，抓住了科尔的手腕——就像上一次魔力者检测时那样，就像那个小男孩被带走时那样。
“别去。”洛菲说。
科尔看着洛菲。
“她会被带走的。”科尔说。
“我知道。”洛菲说。
“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洛菲没有回答。
黑袍人又检查了两个人。还有两个就到梅了。
Pearl 突然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她只知道下一秒她已经走出了队伍，穿过人群，站到了梅的面前。
梅抬起头，看到 Pearl 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
Pearl 抓住梅的手，把她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跟我走。”Pearl 说。
她们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了监工的声音。
“83号！你在干什么！”
Pearl 没有停。
“站住！”
监工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Pearl 拉着梅往前跑，但她们太小了，腿太短了，碎石在脚底下打滑，她们跑不快。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梅从 Pearl 手里接了过去。
是 Rocky。
“这边！”Rocky 把梅扛到背上，朝矿道的方向跑。
科尔跑在 Rocky 旁边，一只手推着 Pearl 的后背，让她跑快一点。
洛菲跑在最后面。
监工追了几步，停下来，吹响了哨子。那哨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尖、都长，像是一把刀划破了整个矿场的天空。
“叛徒！”监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这群叛徒！”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把的光在矿场的墙壁上跳跃，像一群疯了的萤火虫。
“往矿道跑！”Rocky 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科尔抓住 Pearl 的手，五个人冲进了矿道入口。
黑暗吞没了他们。
身后的火把还在追，但矿道里的黑暗是另一种黑暗——它不是空的，它有重量，有温度，有无数条岔路和拐角，像是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头巨大的怪兽，而他们正在往它的肚子里跑。
“左转！”洛菲在最前面，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又脆又急。
科尔拉着 Pearl 左转。Rocky 背着梅跟在后面。
“再左转！”
“右转！”
“前面岔路——往窄的那边！”
Rocky 拐进窄道的时候，肩膀擦到了岩壁，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
身后的火把光越来越远了。
“他们慢下来了，”洛菲喘着气说，“岔路太多，他们不知道我们走哪条。”
五个人停下来，靠着岩壁喘气。矿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冰水。
Pearl 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跑累了，而是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她走出队伍的时候，她抓住梅的手的时候，监工喊“叛徒”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谢谢你。”梅的声音从 Rocky 的背上传来，很轻，很小，像一只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动物。
Rocky 把她放下来，她站在地上，双腿还在发抖。
“你没事吧？”Rocky 问。
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事还是没事，她只知道她刚才差点被带走。
“我们得继续走，”洛菲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翠蓝色的光——不是魔力者的那种光，而是火把的光反射在他瞳孔里的那种亮，“他们不会停。叛徒比魔力者更该死，你们知道吗？”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又开始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深，空气中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铁锈和腐烂，而是更古老的、像是这座山在最深处沉睡了很久的味道。
Pearl 的脚步开始变慢。她的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她的手从科尔的手里滑出来，又被他抓住，又滑出来，又被抓住。
“Pearl，别停。”科尔的声音在她耳边。
“我跑不动了。”Pearl 说。她的声音在哭。
“你可以的。”
“我不行了——”
“Pearl！”
科尔的声音突然变了。Pearl 抬起头，看到科尔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着急，是“我不会让你死”的那种表情。
科尔蹲下来，把 Pearl 背到背上。
“走。”他说。
洛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Rocky 又背起了梅。
五个人在矿道的黑暗里，像五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火苗，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然后矿道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头顶的岩壁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碎石从上面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
“塌方——”Rocky 的声音刚出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Pearl 转过头，看到来时的方向被一片灰色的烟尘吞没了。
烟尘散去之后，那里只剩下一堵岩石的墙。
退路断了。
“走。”洛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们继续走。但走了不到两百步，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不是“左转还是右转”的那种岔路，而是三条不同的矿道，像是三个张开的嘴巴，等着他们自己选一个走进去。
洛菲站在岔路口，翠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过三个方向。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 Pearl 第一次听到洛菲说“不知道”。
“分开走。”Rocky 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追兵不会走太远，他们会被塌方挡住一阵子，但他们会找别的路绕过来，”Rocky 的声音很稳，像他在说的不是生死攸关的事，而是“今天吃什么”这种小事，“如果五个人走一起，被追上就是全死。分开走，至少有人能跑出去。”
“我跟你走。”Pearl 从科尔的背上滑下来，走到 Rocky 身边。她的手握住了 Rocky 的手。
Rocky 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你应该跟科尔走”，但他看到 Pearl 眼睛里的东西——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
他没说。
“我跟她走。”洛菲指了指梅。
梅看着洛菲，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剩下科尔一个人。
“我跟你们……”科尔开口。
“不，”洛菲打断了他，“你一个人。我们三个人走三条路。如果你跟谁走，那条路就多一个人被追上的风险。”
科尔看着洛菲。
洛菲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那条锁链还连着——从矿场跑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时间解开它。但现在，在岔路口前，洛菲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石，对准锁链的接口，用力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铁链断开了。
科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副锁了他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铁扣还挂在手上，但另一端的重量没有了。
“走。”洛菲说。
科尔抬起头，看着洛菲的眼睛。翠蓝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烧着的石头。
“我们会再见面的。”科尔说。
洛菲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最左边的那条矿道。梅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科尔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矿道的回音吞掉了。
Rocky 背着 Pearl 走进了中间那条。
Pearl 趴在 Rocky 背上，银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科尔，一直看，一直看，直到黑暗把她整个人吞没。
科尔一个人站在岔路口。
左边是洛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像心跳一样的回音。
中间是 Rocky 和 Pearl 的脚步声，Rocky 走得很稳，Pearl 没有再说话。
右边——右边没有人。
科尔转身走进了右边的矿道。
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他就会回头。如果他回头，他就会去追其中一个人。如果他追上了……
他想起了洛菲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跟谁走，那条路就多一个人被追上的风险。”
他不想成为那个“风险”。
所以他走。一直走。走到身后的脚步声全部消失，走到矿道的温度越来越低，走到空气中那个古老的味道越来越浓。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追兵的声音。不是塌方的声音。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科尔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黑暗中，身后是来时的路，前面是哭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左手腕上，断掉的锁链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