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生活很简单。天亮前起床，干活，吃一顿掺了沙子的粥，再干活，天黑后睡觉。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要花力气，力气要用在镐上。
科尔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说话。
但洛菲塞斯没学会。
后来科尔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和洛菲塞斯被分到一组；如果那天他没有和洛菲塞斯说话；如果他从始至终就没见过洛菲塞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都是如果。
“74号和80号！从今天开始你们是搭档！”
两个小男孩往前同时迈了一步。
科尔第一次看清了那个“80号”。白金色的头发，有点长，搭在耳朵边上，衬得那张脸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是翠蓝色的，像矿场外面那个从来没人靠近过的冰湖。如果不是那身灰扑扑的囚服，他可能以为这是个女孩。
洛菲塞斯也在看他。黑短发，灰棕色眼睛，脸上有一道还没结好的疤。
“看什么看。”监工一脚踹在科尔小腿上，“转过去。”
科尔没吭声，转过身。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一个冰凉的东西扣上了他的左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副铁制的双人锁链，中间大约一臂长的链子，不算重，但足够让你永远记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洛菲塞斯的右手腕被扣上了同一根链子的另一端。
监工扯了扯锁链，确认扣紧了，然后往他们每人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干活去。第一排第三个镐。今天不挖满两筐，没饭吃。”
科尔转身走向矿道。锁链哗啦一声绷紧——洛菲塞斯没动。
科尔回头看他。
洛菲塞斯低着头，盯着手腕上的铁扣，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科尔说。
洛菲塞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点科尔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科尔才明白，那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害怕”的表情。
洛菲塞斯迈出了第一步。锁链松了。两个人一起走进矿道的黑暗里。
矿道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每隔几步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摇晃晃，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科尔拿起镐，对准岩壁开始砸。他已经干了三个月，知道怎么省力——手腕放松，让镐的重量自己落下去，不要跟岩石较劲。洛菲塞斯显然不知道。他的动作生硬、用力过猛，镐砸在岩壁上弹回来，差点打到自己。
科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洛菲塞斯咬了咬牙，又砸了一下。这一次更歪。
科尔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上一个搭档在的时候，他们也不怎么说话。那个比他大一点的孩子只在第一天说过一句“别死”，然后某一天就消失了。科尔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带走了。没人会告诉你。
但洛菲塞斯看起来太笨了。如果不教他，他可能撑不过今天。
“手腕放松。”科尔低声说。
洛菲塞斯转头看他。
“让镐自己掉下去，”科尔说，“不要跟石头打架。”
洛菲塞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照做了。这一次镐砸在岩壁上，震出一小片碎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原来如此”的亮，在矿场的黑暗里显得不太真实。
“你叫什么？”洛菲塞斯问。他的声音比科尔想象的要轻，像是不习惯说话。
“74。”
“我问你叫什么，不是问编号。”
科尔砸了一下岩石，没回答。
“我叫洛菲塞斯，”他自己说，“但你可以叫我洛菲。太长了对吧？我也觉得。我以前……”他顿了一下，“以前有人叫我洛菲。”
“以前”这个词让科尔的手停了一瞬。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说“以前”。
“科尔。”他说。
洛菲——洛菲塞斯——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很接近了。
“科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声音，“嗯。记住了。”
然后他们继续挖。镐声一左一右，偶尔重叠，偶尔错开。锁链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动，敲出细碎的金属声。
“你们两个！”
科尔的手僵住了。监工的声音从矿道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在岩石间回荡。
洛菲也僵住了。他转头看向科尔，翠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不是那种对饥饿或疼痛的恐惧，而是对“被发现”的恐惧。被发现说话。被发现交换名字。被发现他们还像人一样活着。
科尔把手里的镐往洛菲脚边一扔，然后蹲下去，开始扒地上的碎石，动作很大、很急，像是在认真干活。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洛菲。
洛菲只愣了一秒。然后他也蹲下来，捡起科尔扔过来的镐，对准岩壁，狠狠砸下去。这一下力道很足——是真的用力，不是装出来的。
监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科尔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碎石，心脏跳得比镐声还响。锁链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他怕锁链发出声音。他怕监工注意到这条锁链连接着两个正在“太认真地干活”的孩子。
监工走到了他们身后。
科尔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他没有抬头。洛菲也没有。
镐声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监工哼了一声，脚步声开始远去。
科尔没有立刻放松。他又砸了十几下，才慢慢停下来。他的手掌磨破了，铁锈和血混在一起，但他没觉得疼。
他看向洛菲。
洛菲也看着他。
然后洛菲笑了。不是出声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眯起来，翠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墙上那盏油灯的火光。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科尔不知道为什么，也笑了。
那是他来到矿场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锁链在他们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系紧。
收工时天已经黑了——当然，在矿场里你根本看不到天，你只能靠监工的哨声判断一天结束了。
科尔和洛菲被押回营房——一排低矮的木棚，里面塞满了上下铺，每个铺位只有一臂宽。空气里全是汗味、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腐烂的味道。
他们的铺位挨着。当然挨着——锁链还连着。
科尔爬上上铺，洛菲坐在下铺边缘。他们已经把镐交回去了，但锁链没有拆。监工说“你们是一组的，你们要替对方承担一切”，这句话不是比喻。锁链在睡觉的时候也不拆。科尔已经习惯了。他上一个搭档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翻身的时候锁链会响，有时候你醒了不是因为自己想醒，而是因为另一个人在做噩梦。
洛菲还不知道这些。
科尔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木板。隔壁铺位有人在打鼾，再远一点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来覆去，铁链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旋律的合奏。
“科尔。”洛菲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很轻，像是怕被空气偷走。
科尔没应。
“你上一个搭档呢？”
科尔闭着眼睛。
“他消失了吗？”
科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锁链哗啦一声响。洛菲没有再问了。
过了很久——久到科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下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不会消失的。”
科尔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木板墙上的一道裂缝。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