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街坊间缭绕的雾气散了,已经隐隐冒出了初夏的热意。
春天的江南,大街小巷中下的不是细雨,而是花雨,走了一时半刻,身上便全是梨花香,拂了一身还满。
晏辞随手折了枝花,拿在手里玩,往号称“天下第一楼”的望月楼走。
他刚走出驿站,给远在京城侯府中着急不知道他去哪的父母去了一封信,还不经意间听说了望月楼的“大事”。
这望月楼是五年前刚兴建的,据说坐在它最高的那层上能看尽江南风景。每年各节日,这望月楼上都会举办各种盛会,各文人骚客都会赶赴参加。
而今天,它下面已经聚集了无数人。
他走到楼下时,那儿有各派名士,有刚忙完春耕的农夫农妇,还有手里抓着糖人、跑来凑热闹的孩童。他只匆匆一瞥,看到了望月楼上两个人影。
这些人,都是为了楼上这二人而来。
两人中一人黑袍一人白袍,白袍那位叫钓月翁,年逾五十,是名满天下的文士,一幅字千金难求;另一名叫做“竹月”。这人就神秘多了,叫什么、男女、几岁都不知道,只知他画画得极好看,爱画月下竹,落款简简单单两个字:竹月,大家便这么称呼他了。
晏辞也见过这“竹月”的几幅画,着实好看,恰巧今天在驿站里听说这位神秘的竹月终于要现身,便来望月楼凑个热闹。
楼上二位不知在谈什么,楼下的人群着急地想凑过去一睹名士风貌,却被望月楼小二告知今天不开门,只能在楼下伸长脖子看一眼。
没等晏辞思考怎么优雅地挤进人群里,众人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呼:“什么?”
人群哗然,挤挤攘攘的众人倏然一下散开了不少,晏辞赶紧趁着这时候往里面挤进去,模模糊糊间,听见中心两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压低声音,讨论道:“白发……红瞳……这这……”
晏辞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快步走过去,问道:“您刚刚说什么?”
对方眉头紧锁,看了眼晏辞,手往上一指。
坐在最高处的两人中,一人白发白须,另一人却穿着黑袍,戴着兜帽,楼下那么大动静都不见二人动一下,只有那黑袍人垂眼喝酒的时候,晏辞才捕捉到她眼底的红色。
还有那兜帽中偶尔跑出来的白发。
那人皮肤本来就白极了,经黑袍一衬,更有种别样的雪白,甚至苍白;红瞳则似血一般,整个人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况且她并不吝啬笑容,眉眼弯弯,让人一看便觉得友好亲近,又并不太过活泼可爱,反而让人觉着潇洒自如。
晏辞看着她,浑身和被雷劈了似的没知觉,手中的花早就被周围人推搡着不知掉在哪儿了,只看着她巍然不动地和另一人聊着天。
怎么……会是她?
不知道是哪个这时听见了众人的讨论,大大咧咧地操着一口京城口音,疑惑道:“白发红瞳?这难道不是何将军家那个小妖女吗?但那小妖女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见这些议论,众人都劝他们小点声,但楼上的“竹月”却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就和几年前,她站在悬崖边,面对着几米外九五之尊的威压,只静静地看着前方,对众人的话语充耳不闻一模一样。
整个人的气质却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钓月翁似乎对竹月说了什么,竹月终于抬起头,给台下众人了一个眼神。
当她的眼神扫过晏辞时,那双不祥而又不祥的红瞳终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收回了眼神,再次看向钓月翁,随意地耸了耸肩。
竹月……
晏辞忽地从沉思中跳脱出来,捏紧了手,想:装不认识?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他化成灰都认识!
晏辞定神,转身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询问那个声音最大的人:“敢问这位兄台,为什么称呼她为妖女?‘已经死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句,众人的讨论声都停息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那人的回答,就连两位八字胡都看向了这边。
那人看到这么多人都转向自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你们都不知道么?当年闹得可大了,据说是十几年前正月一那天何将军家里生了一个白发红瞳的孩子,就在那天天降异象下了冰雹,那几年还闹了饥荒,所以大家都说这孩子指定是妖女。然后五年前外族进犯时也是因为那妖女搞事情,以至于我方大败丢了好多疆土,然后皇上就把她处死了。”
他话音刚落,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这是怎么回事?妖女重生啦?果然是妖女。”
“别这样说,万一不是同一个人呢?”
“死妖女重生……”
“万一人家当年是假死呢?”有人说。
“假死欺君这个名头可是不能乱扣的,”旁边一人接道,“但万一真是妖女……”
“我看你们说那么多都没用!”又有人说,“让那什么竹子的自己解释不就行了?在这里揣测来揣测去的。”
楼下的说话声又大了起来。
钓月翁收回一直向下瞥的目光,叹了口气,说:“要我说,这约你就不该应。”
竹月心里百般思绪,此刻愣了一下,才说:“那就一直这么躲躲藏藏吗?”
“我已经藏了七年了。”竹月又喝了一口酒。她的目光飘忽,似乎是醉了,但钓月翁知道这是她的老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厚积薄发……”
“别劝了,您省点力气吧。”竹月,“再积下去就没机会发了。”
钓月翁又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问:“她怎么还不来?”
“不知道。可能本来就没打算来?”竹月随口说,但望见钓月翁那打叉的眉头,又补了一句,“应该不会,估计再过一会就来了。”
她此刻心里忙得很,根本没心思都不关心那人来没来。
刚才她往下一看,似乎看见了一个熟人。
眉眼变了,衣着变了,气质变了,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一眼就认定那人是他。
不过……竹月放下酒杯,一只手撑着头,不自觉望向远方平和静谧的秀美山林,想,都过去那么久了。
七年的时光,对方都说不定把她忘了。
想到这,她将目光转向天空,皱了皱眉:“是不是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一道刺眼的白光刺破苍穹,“轰隆”的雷声随之响彻天空。
……竹月叹气,她这乌鸦嘴。
真下雨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呼声陡然高了起来,比雷声似乎都要高一截,人们作惊恐状,叽叽喳喳地互相传话:突然下雷雨,那不就是由于妖女重见天日了妈?这下不需要竹月自己出面了,她毋庸置疑,就是板上钉钉的妖女啊!
竹月听得烦,抬手用酒杯在栏杆上敲了几下:“各位?”
楼下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大能耐呼风唤雨,也没能耐让老天爷降灾。”
顿了顿,她又道:“这回已经是最近几天第三次下雷雨了,各位想必都有准备,眼看变了天那就各回各家吧,别在这闹事了。”
一阵沉默,落针可闻。
竹月转过头,看向钓月翁,微微一笑:“看起来她真的不回来了。我们先走吧。”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没回径自下了楼,出门,众人都默契地给她让了一条道,她看都没看别人,只管自己垂着眼往前走。
暮春惊雨来势汹汹,一城的花香在烟雨中熏得越来越浓,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实现也模糊起来,努力炸了眨眼睛想辨清眼前景象。竹月的衣服全湿了,但出门又没带伞。她苦笑一下,琢磨着找个地方避雨。
就在这时,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惊雷猛地打了个颤,雨水稀里哗啦地落在油纸伞上。
竹月愣住了,回头,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已经长得比她高好多,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却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
此情此景,堪称一声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竹月:“这位……”
晏辞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冷笑一声:“七年过去,怎么不认识了?”
真的是他?
没想到能碰见故人,竹月一时呆在了哪里,晏辞却觉得她是还没认出自己,气愤道:“你居然还……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他说完,又意犹未尽似的:“你怎么就没真……了呢?还变成这幅样子了。竹月?”
“还是叫你以前的名字,何期?”
何期心想:他现在这样子,倒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她想着,不经意间嘴角上扬,被晏辞敏锐地捕捉到了,气得想把眼前人打一顿:“你还有脸笑?”
何期立刻收了笑容,终于找回语言系统:“没有。”
晏辞觉得自己真的要被她气死。
但到了此刻,他才确信,对面的人真的就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孤僻寡言的小女孩。
他想:时间怎么把她变成这样了?
这一瞬,两个人心有灵犀般忽然又想起一直埋藏在记忆深处里的过往……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雪,平时藏在云后,此刻却猝不及防、纷至沓来。
从撕心裂肺的离别,到无数个温暖的冬日,再到相知、相识……
还有那有点可笑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