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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监国

“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箭,哀家足可给你但一个殿前行凶刺杀未遂的罪!“

众人屏息敛声,方才支持的人现在也悄无声息隐匿在众臣中。

谢无舟沉沉看着她跪在殿前,不着一言。

沈芝抬眸,珠帘遮挡她看不清太后的神色,只是不卑不亢道:“云熹并无他想,只是想还长兄一个真相!谁人不知太子勤勉尽责,体恤民生,就连云熹远在越州都能闻此贤名。”

“长兄是父皇最为重视的孩子,也是云熹最敬重的兄长,若是他遭逢这样的变故众人皆冷眼相待做的全是权衡利弊的自身之想,那我大炎如何国运延绵!”

“不光是给给皇兄,给父皇一个真相,也是给我大炎子民的交代,难道就应该这样轻飘飘的揭过,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沈芝知道太后一党权力已然渗透,要想压下这件事易如反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一身千金之躯,将他们拼命想要压下去遮掩住的破布撕扯撕碎。

“放肆!”

太后显然动怒,怒声说道:“你久居宫外如何懂政事,无视礼法冒失激进,简直愧对皇后对你的一片苦心!”

沈芝不语,只是眼眶隐隐泛红,再抬眼时,里头竟已蓄满了泪水。

“可云熹只是不想让皇兄死的不明不白,世人皆道长兄如父,皇兄待我一直都是顶好的,幼时凡是得来的赏赐也皆数赠予儿臣,本想日后回宫能与皇兄再聚,没想儿臣归时已成白骨作枯。”

“皇兄一世勤勉,绝无二心,皇祖母怎能让他受奸佞所害还置之不理呢!”

众人暗叹此招高明,沈芝久不回宫,此事由谁出面都不合适,都会被太后一口污蔑结党营私,可偏偏沈芝数年未曾回宫,朝中百官文武更不会跟她一个公主有所来往。

殿前那一箭更是兵行险招,但放在她身上却只能是一句孩童冒失,毕竟天下百计皆比不过感情牌来的更为打动人心。

太后闻之色变,沈芝话中暗含的讥讽让她十分不快。

众人噤若寒蝉。

此时,谢无舟上前一步,淡淡道:

“公主一片赤诚无不令在下动容,只是这朝廷不比江湖,繁文缛节自是多些,不知晓也是人之常情。”

这就是暗着嘲讽她不知礼数肆意胡闹了。

她冷眼回眸,淡淡扫过谢无舟的面庞,回眸时已然又是一脸怜色。

“父皇,”沈芝转向皇帝,言辞恳切道,“儿臣殿前所为确实思虑不周,怕是惊扰了父皇,愿自请受罚。”

皇帝闻言面露不忍,他自然知晓沈芝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他现在只恨自己手无实权,不能护好他心爱的孩子,眼睁睁看着她受佞臣欺辱。

沈芝长大了好多,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只是会缩在他龙袍中酣睡的小团子,如今却已独当一面。

皇帝收敛情绪,沉声道:“罢了,云熹只是护兄心切,难免冒失了一些,谅她与太子兄妹情深,母后,别再怪罪了。”

“怪罪?你的意思是哀家刻意为难一个小辈吗,云熹亦是哀家的亲孙,教导她也成了哀家的不是了?”

太后佯装难过,惹的皇帝刚刚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太后在朝中党羽众多,俨然已成气候,皇帝早年便是太后作为傀儡一手托举上来的,自然没什么话语权。

“父皇,皇祖母。”沈芝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儿臣并非有意阻扰,只是宫中遭逢此变故,人心惶惶本就需要安抚。”

她恰到好处的迟疑了一瞬:“况且……儿臣一路从遥城策马回来,也听闻了不少流言蜚语……”

皇帝眉头一皱,示意她讲来。

“民间都说……兄长如此乃是挡了别人的路,而并非诸位大人所言,国无储君会霍乱国之根本。”

“放肆!谁人敢妄议国事,理应揪出来当众斩首,方立国之威严!”一个迂腐老臣站出来,满是义愤填膺。

“错了。”沈芝沉声道:“大国以民为本,百姓不在乎谁来当这个太子,只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流言四起只是百姓恐慌,身为朝廷命官诸位更应安抚民心。”

“兄长新薨,百姓尚且如此,若是即刻择立新储,百姓又当如何谈论?”

“一帮乌合之众,若是处处考虑民间的意思,那还要我们这些朝臣作甚!”

一群迂腐的老骨头。

沈芝心中暗骂。

“自古成就千秋伟业的明君,无一不体恤万民,汉文帝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夯实大汉根基;唐太宗谨记民为根本,减税赈灾,造就贞观盛世;隋文帝设义仓救济流民,宋仁宗宽柔善待百姓,明太祖安抚垦荒农户。皆是心怀苍生方能安定天下,可见君王唯有以民为本,才可保山河长久!”

“诸位百般阻扰,可是要使父皇罔顾民意,落得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众人又是如泉涌般跪地。

“公主说的好,属实是令臣钦佩。”

谢渡捏着珠串在手中把玩,好像刚才置身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之外。

沈芝回眸看他,目光中多是不解,还参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公主口口声声家国大义以民为本,倒是显得我们这些臣子不近人情了些,我与诸位只是不善言辞,说到底也是爱民护民,只是不像公主这般挂在嘴上而已。”

不善言辞。呵。

这是拐着弯的骂她空口白话。

沈芝没想到他如今竟变成这副伶牙俐齿满嘴诡辩的样子,与她记忆中那个影子渐渐相去甚远了。

“陛下龙体抱恙,又没有储君,就是不知道依公主之见,该当如何呢?”

“谢经历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沈芝目光晦涩地看了他一眼,敛下情绪,面对皇帝跪下,“父皇,儿臣自请为国分忧!”

群臣闻言像热水进了油锅一般迅速炸开了!

“公主这是要越过一众皇子去吗,把长幼尊卑放在何处!”

“自古以来哪有公主干政的道理,岂非胡闹!”

沈芝丝毫未乱,早在路上她就开始想着这一幕。

二皇子母族高氏依仗太后荫蔽已久,三皇子母族景氏亦虎视眈眈,虽说四皇子五皇子一母双生并不得势,但若是给了权利难保不会接机揽权。

不论谁来监国都不能避免生出二心。

皇病弱已久怕是活不过多少时日,她绝不能忍受皇权旁落外人之手!

“儿臣一介女流,深知不能继承大统,但总归同兄长一样乃是嫡系血脉,为父分忧实乃分内之事,只求安我大炎民心,求父皇成全!”

皇帝心中那杆秤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只是太后不言,他不好下旨。

就连身旁跟着的老太监也替皇帝高兴,虽然面上看着不显,但也是发自心底。皇帝这些年在宫中的困境他都看在眼里,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他一直希望有个人能打破皇城这个困兽牢笼,救这个朝廷于水火之中。

“简直缪不可言!”

太后葱指一抬掩着点了色的绛唇,双目缩成一条缝,一双平直细弯柳叶眉不悦地挤在额心,那是怒火来临的征兆。

宫女摇扇子的动作更急促了,生怕惹来怪罪。

“你生来金枝贵叶,言行举止却毫无体统如此放肆!自幼诗书礼教都学哪里去了?目无尊长,肆意任性,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简直丢尽皇家的脸面!”

“况且公主之尊如何干政,更何况是这监国之位,难不成让朝堂上你所有叔伯都跟着你个小女冒险吗!岂非儿戏!”

沈芝不言,只是静静跪伏在地,毕恭毕敬地冲着殿前磕了几下,挺直腰板跪坐起身。

“皇祖母,孙儿愚钝,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可孙儿如今这般,都是祖母言传身教。”

她目光中带着坚定的力量,让人看了便生出一丝勇气。

“当年皇叔在宫变中身死叛贼刀下,八千叛军直逼城下,群龙无首之时,是祖母挺身而出,护下我父皇一力扶持,直至父皇登基。这才使得叛军大势已去,守住王城。”

“父皇登基之后,山河破碎,四面残败凋敝,又难道不是祖母四处帮扶,才使得我大炎王朝有如今的繁华?”

她看不清太后的神色,自顾自说道:

“我祝家儿女,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龟缩在屋檐下的苟且偷生之辈,孙儿只是效仿祖母昔日所作所为,也想要尽一份绵薄之力,祖母又如何不能谅解?”

听到这里,如果方才众人只是惶恐的话,那此刻便是惊悚了。

世人皆知太后并非贤良淑德之辈,当年所作所为,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只是震惊于沈芝一副伶牙俐齿,生生将黑的也都翻作白的。

果然,太后也沉默了。

“罢了。”

太后摆摆手,示意宫女停下。

“由你去罢,你父皇养病这些时日,就由你替他料理这大小事吧。”

听到如此结果,皇帝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个洞。

外有佞臣环伺,内有外戚干政,本就是一个难破的棋局,他费心费力在这个位置上周旋许久,今日好似终于看到了一些微茫的火光。

在这深宫墙垣,恶腐偏食中,他愿意将她当做唯一的希望。

“好。”

只见皇帝扶着龙椅微微起身,好似连眼中的污浊也一便洗涤了。

“按朕旨意,自今日起,命云熹为监国公主,封官名黛上,赐监国玉玺,代朕批阅奏折,处理国事!”

“太子之事就交由你负责,由三司配合,务必揪出真凶!”

沈芝回头看向谢渡,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大炎的好臣子,她的好徒弟,从前的账,都将在这皇城之中,一点一点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