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两日、三日……淹死的牲畜泡在水里发胀,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腥腐之气,疫病的阴影隐隐袭来。
陈堇贞每日出去寻人,失踪的几位官员陆陆续续找到尸体,洧南知县的尸首在马家渡下游三里处的杨林汊找到,齐澈与罗枭愣是一片衣角都没寻到。
第四日,天终于放晴,水势缓缓回落,溃口处的封堵也有些进展,灾民安置暂时安稳下来。
搜救却愈发煎熬,陈堇贞让人往上下游各扩了二十里,回水湾、芦苇荡、废弃的渡口都搜了个遍,捞起的尸首越来越多,依旧没有齐澈的踪迹。
这一日,朝廷新任钦差驾到。
行辕卧房气氛滞闷,药香缭绕,陈堇贞脚踝高高肿起,扶摇正在榻边为她推拿。
燕来跨进来通传:“王妃,蚩辛姐姐回来了。”
话音甫落,蚩辛满面风尘地迈入内室:“王妃,京中来人了,现已在准备接手事务。”
她不等换气,语速极快:“大理寺卿沈怀音奉旨彻查河堤溃决一案,兵部车驾司主事秦少禹,接管了河防军务,统筹防汛堵口、灾后抚恤,还有两百名锦衣卫出动找咱家殿下。”
河堤决口、豫王失踪,此刻京中风云四起。都察院几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赵王督建无方、酿成巨灾,据说现下人已被幽禁王府了。
陈堇贞沉吟:“沈怀音?秦少禹?”舅舅倒是会选人,来的没一个是赵王那边的人。
尤其沈怀音,他有个族妹是燕王侧妃,必不会偏袒一手督建河堤的赵王。至于秦少禹,与豫王颇有交情,定会尽心搜救。
她又问:“锦衣卫带队的是谁?”
蚩辛道:“是个姓何的千户。”
陈堇贞道:“何允山?”
蚩辛道:“对,就是他。”
此前要去诏狱见齐涟,陈堇贞对锦衣卫里的几个千户倒是不算陌生,此人性格刚正,她当时特意牵了其他千户的线。天意弄人,这真是提前做了功课。
陈堇贞不顾肿得发亮的脚踝,撑着身子:“扶摇,替我更衣梳妆,我要去见见他们。”
议事堂人声嘈杂,密密麻麻的账册与河堤图卷堆到案上。
沈怀音一身官袍端坐主位,秦少禹立在侧边,正对着兵卒名册清点人数,底下几个幸存的河督署官吏、地方知县个个垂着头。
帘布一掀,陈堇贞扶着扶摇的手迈入,满堂官吏齐齐躬身行礼:“见过豫王妃。”
沈怀音起身拱手:“问王妃安。臣等奉旨前来主持河务与查案事宜,正要遣人去请王妃。”
陈堇贞落座:“沈大人辛苦,本妃正为河防要事与豫王殿下而来。”
豫王已经失踪三四日了,一同落水的官吏皆捞到了尸首,唯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燕王一党而言,若是豫王殉职、此番河堤溃决大灾再牵扯赵王,那渐落下风的燕王总算能喘口气。
沈怀音客气道:“灾区泥泞卑湿,疫疠将生,王妃金枝玉叶,不宜久留于此。臣已安排好护卫与车马,今日便可护送王妃回京,王妃在府中静候殿下消息即可。”
话说得好听,意思很明白,这里如今是他在做主,你一个不守规矩的内眷,该走了。
陈堇贞仪态极佳,淡淡抬眼:“沈大人好意,我心领了。”
话锋一转:“殿下生死未卜,身为人妻,我没有独自返京的道理。再者灾民安置、河堤搜救,我已诸事熟稔,此时骤然抽身,反倒容易生乱。”
沈怀音道:“王妃久居外间、涉入公务,这不合礼制。臣等护送王妃平安返京,至于河务搜救,自有臣与秦主事担着,断不敢懈怠。”
这是逼她交权走人,堂下官吏屏息凝神,却也盼着豫王妃赶紧走,她在此处牝鸡司晨,累得人仰马翻。
陈堇贞含笑道:“礼制也讲夫唱妇随,殿下为河务涉险,我若此刻弃之回京,对不住夫妻情分。沈大人怕我涉入公务,我只管抚恤百姓,不碰河工账目,不插手官吏任免,这算哪门子的违制?”
沈怀音端起茶盏,深深反问:“哦?王妃要抚恤百姓如何做到不碰账目?”
陈堇贞压了几日的火蹭地上来,她面浮薄怒:“沈大人这话问得新鲜。这两日我施粥赠药、安置妇孺,全是自掏腰包,可是半点没沾沈大人手里那些糊涂账。”
“怎么?”她拍案讥讽:“沈大人是贪墨案查多了,觉得天下人都盯着官府那点银子不成?”
堂堂一个京畿河道衙门,穷得叮当响,她此行带了不少米粮药材,短短两日见底了,他一个三司堂官好意思同她算账!
沈怀音方才也看过河督署呈上来的账册,正气得胸闷气短,乍被一个女眷嘲讽,一张白面脸皮登时铁青。
剑光火石之间,秦少禹拱了拱手:“沈大人体恤王妃,王妃顾念灾民与殿下,皆是正理,在下倒是有个两全的法子。”
他看向沈怀音:“洪灾过后,尸身浸泡,必生疫疠。王妃带了女医,前日便已在灾民中施药防感。不如请王妃暂留几日,主持防疫善堂之事,此乃民生,不算干政。”
这话给了两人台阶。
沈怀音略一沉思,防疫确实是头等大事,真闹了瘟疫,怕是会一路传到雍京去,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且只让她管防疫,区区一介自作聪明的妇人,碍不了大事。若真误了事,也是豫王的麻烦。
他微微颔首:“秦主事所言有理。既如此,王妃便暂留几日,只管防疫抚恤,河务查案之事,交由臣等便可。”
陈堇贞见好就收,欠身道:“如此便有劳二位大人了。”
正说着,身着飞鱼服的何允山大步进来,抱拳行礼。陈堇贞见状,起身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何允山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王妃这是做何,不敢当,在下不敢当。”
陈堇贞却坚持行大礼:“殿下安危,全托付给锦衣卫的弟兄们了。但凡有线索,还请第一时间告知。”
何允山肃容拱手:“王妃放心!臣带两百弟兄沿上下游搜索,掘地三尺也要寻到殿下!”
待何千户领命退下,沈怀音接着分派公务,陈堇贞略坐了坐才起身告辞。
秦少禹寻了个由头,跟着她一同出了议事堂,走到廊下僻静处:“王妃留步。”
陈堇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秦少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出京前,灵儿她们托臣带了五千两银票,另车上有些现银米粮药材,都是各家私产,不入官账。王妃在这边要打点线索、安置灾民,银钱不能缺,也好周转。”
这些米粮药材是在坍塌消息传到雍京时几家临时现凑的。五千两银票还有米粮,不是小数目,足够她在此上下周旋,避免受制于人。
陈堇贞此生最大的幸事便是有一群至交密友。她内心暖意流淌:“有劳诸位费心,来日回京必与殿下登门重谢。”
她出行所带的米粮药材本只是为义诊准备,灾民众多,那点东西杯水车薪,如今已是颗粒不剩。
“分内之事。”秦少禹行事沉稳,飞快扫了一眼堂内。
“京里的事,王妃不必忧心。赵王已被幽禁府中,只是……沈怀音此来,意在快速结案,咱们得抓紧找到殿下。”
陈堇贞眸色染忧,攥紧袖中帕子:“秦大人说得是,眼下搜救殿下为先,其余事,慢慢来。”
“臣会在此等殿下平安归来。”秦少禹点头,“往后有什么事,王妃遣人递个话便好。”
陈堇贞一弯膝盖,双手交叠在额前,郑重行了个大礼:“我替我夫,拜谢秦大人。”
秦少禹当即双手抱拳当胸,深深躬身回揖下去:“使不得,使不得,王妃快快请起,折煞臣了。”
又过几日,溃堤的黄水退下去些,两岸露出狼藉的淤土与倒伏的芦苇。锦衣卫的搜捕范围,已从马家渡往下入洧南县,沿途延展了四十里。
两百锦衣卫拆作十队,划着木筏、撑着长钩,按段划界拉网式排查。水里浮起的尸首,每一具捞上岸核验,先看衣着料子,再翻随身之物。
兵卒有腰牌,吏员有牙牌,河工有号牌。几日下来,前后捞起三十余具尸首,唯独没见豫王。
莫说整个人,玉印、玉佩、靴子……哪怕是块布料都没寻到。有兵士捞起过几只散落的官靴,也全是吏员式样。
没见尸首,这是好事,可他人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
何允山嘴上不说,心里早已火烧火燎。两百锦衣卫出动,豫王都寻不到,回京怎么跟陛下交代?
他又加了两班人手,连夜举着火把在浅滩巡逻,恨不能把河底的泥沙都翻一遍,可茫茫河水淘过一遍又一遍,始终空空如也。
这日正午,何允山一身尘土来行辕复命,有锦衣卫在淤泥里捞出把匕首,观那匕首制式,只怕不是寻常人能配得起的。
匕首流光溢彩地呈在漆盘里,秦少禹摇摇头,他没见过豫王有这样一把匕首,瞧这做工尺寸,不大像豫王风格。
沈怀音差人去请豫王妃过来辨认。
一阵忙乱脚步由远及近,陈堇贞一踏入议事厅,便瞧见了她送他的那把含霜,不禁两脚一软。
左右丫鬟扶住她:“王妃!”
屋中三人神色陡变。真是豫王的?
陈堇贞跌跌撞撞过来,一把拿起含霜,她张了张嘴,险些发不出声:“哪里、哪里来的?”
何允山垂头:“回王妃,在洧南县北十里处的芦花湾寻到的。那是处回水沱,弟兄们蹚着淤水搜了两个时辰,在烂泥里摸到的。”
陈堇贞手脚发麻,由扶摇、燕来扶住才未当场失态:“他人呢?”
何允山道:“芦花湾附近滩涂、苇荡、废土窑全翻遍了,没寻到殿下,再往南……再往南就入深河段了。”
陈堇贞眼眶通红地瞪着他:“我不管深深浅浅的,给我接着去找!”
何允山不忍道:“王妃,洧南县那段水域河床陡、水势急,真要是被冲去了那里……怕是……”
他没说出口的话,满屋子人都懂。这么多日过去,便是水性再好的人,入了深河段也是神仙难救。
“不,不会的。”陈堇贞抹了把眼泪,忍住哭腔:“继续找,他是踏过北苍荒漠,越过南疆瘴林的人,我就不信他给我敢出事!”
她收起含霜:“我要去洧南,我亲自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