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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剖腹

傍晚,华灯初上,齐汀一归家便吩咐玲珑:“去牙行给本宫挑个面首来。”

玲珑跟在她身后,险些一个踉跄,懵懵懂懂的:“啊?”

“啊什么啊?”齐汀坐在贵妃榻边,一脸凝重:“你亲自去,不要声张。接回来后就养在府里,若……”

她按住直跳的心口:“若有人来打听,府中上下都要承认,那就是我惠和的新宠。”

“哦,好,奴婢这就去。”玲珑上前为她倒了杯茶,按捺内心困惑,匆匆跑出去。

殿下之前嫁人的日子还不如守寡呢?这怎么突然养起面首了?

淑嘉堂人影绰约,齐汀揉了揉额角,目光瞥见自己的袖口,她往上拽一点,果然那痕迹令人不得不注意。

千万不能让阿贞发现。

依照她的性子,即便不让她见人,她也会想法设法来府里打听,她只能提前埋下一个幌子,来打消她的顾虑。

已过饭点,有丫鬟进来问:“殿下,要传膳么?崇宁殿下让人送来几筐螃蟹。”

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影,闹得齐汀头晕,她扶着冰凉的额头:“本宫没胃口,都下去罢。”

“是。”几个丫鬟刚退出去,一玄色身影就从里间绕出来。

隔着扇雅致屏风,萧不凡道:“殿下当着臣的面去找面首,这恐怕不妥罢?”

素绢屏风映得他挺拔狭长,腰侧佩刀的轮廓冷硬,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这样一个丰采人物,却与阉人无异。

齐汀端坐在榻上,两人间的寒意丝丝缕缕流淌:“本宫倒也不想,可是你,行么?”

屏风后的黑影微一凝滞。

齐汀轻笑,冷意更甚:“今夜不许你把外头学来的那些下流手段用在本宫身上,否则,别怪本宫翻脸。”

“哦?”萧不凡负手绕出来,带着皮套的手指去挑齐汀的下巴:“殿下想怎么翻脸?昨夜……”

“臣以为殿下是欢愉的呢,毕竟,”他矮下身,一口咬住她耳垂:“殿下当时哭得好不可怜。”

思及昨夜的荒唐事,齐汀鼻尖一酸,屈辱的泪夺眶涌出,赤红眼眸狠狠瞪着他。

萧不凡用指尖轻触她脸颊,接住一颗泪珠,揶揄道:“热泪啊殿下,不过臣还是喜欢您在榻上那么哭。”

齐汀双手并用,使劲一把推开他。

萧不凡啧了一声,侧身坐到榻上,卸下佩刀,抽掉手套,抬臂圈住她的腰。她的腰怎么这样细,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隐秘的薄红爬上萧指挥使的耳廓,但他嘴上却学得纯熟:“殿下怎地这样粗鲁,来,臣近来勤奋好学,殿下好好品鉴品鉴?”

月色将两道纠缠的剪影淡淡晕开。一轮冰魄悬在天幕,从朱门重檐辗转,越过几条街,渡向豫王府。

凝禧阁内殿窗棂半敞。

清辉如水,透过帐幔,锦帐低垂里,齐澈手肘撑在床上,粗哑道:“阿姐,你瞧,我就说压不到你罢?”

陈堇贞难受得紧,又不敢妄动伤到他。她眉心结成小结,红唇张合喘息:“你、你到底要放多久?”

齐澈额头滴落汗珠,粒粒分明,他保持这个姿势已保持小半个时辰,保持得陈堇贞双腿发麻、小腹泛酸。

“快好了。”齐澈讨好般亲亲她的唇,喉间粗粝:“不过你若愿意,我能放一夜的。”

陈堇贞撑得闷哼,左扭右扭,扭得齐澈魂飞魄散。恰在此时,上方一滴汗珠滑落,不偏不倚,直直砸进她微睁的眼里。

“呀!”汗水的咸涩席卷眼底,蜇得她瞬间湿了眼眶。

陈堇贞蹙紧黛眉,羽睫飞快扑扇,想要眨去眼里的异物感,同时腰腹乱扭:“你起开,出去!”

齐澈这下真是愧疚死了。

他一边呼呼往她眼里吹气,一边磨磨蹭蹭,出一分进一寸的:“好好好,我出来,我出来,这就出来。”

浅尝辄止,浅尝辄止。

床铺湿了一大块,陈堇贞面皮薄,不想叫人来唤。她委委屈屈地去了趟沐房,回来就见齐澈无辜地趴在那里。

他主动往外挪了挪,用身体盖住那块水渍:“阿姐,你去里面睡,这里我来睡。”

外侧床上赫然横着长长的一条人。

陈堇贞长发揽到身前,恨不得抬脚从他背上踩过去。二十板子还能这样,舅舅得放多大水?

她躺到里侧,拉过锦被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齐澈窥见她的小动作,戏谑道:“这么累么?我都没动。”

陈堇贞翻了个身,不要同他说话。

齐澈下巴搁在软枕上,手臂慵懒地伸出去,把玩她散落枕间的发:“改日我陪你骑马,去城外的山间跑一跑,强健体魄。”

陈堇贞嘴硬:“我不跑,我体魄好着呢,以后你下值先别回府,去校场跑几圈再回来。”

齐澈捡着一缕发丝,捏起落下、落下捏起:“跑一宿也没用。”

陈堇贞突然平躺,双手老老实实叠在小腹上:“我来癸水了,方才在沐房发现的,幸好没污了床榻。”

齐澈对女子癸水诸事知之甚少,不由好奇发问:“这个一般要来多久?”

“各人体质不同,短则十日,久则半月。”陈堇贞语气平静,一本正经地回道。

齐澈追问:“那你是几日?”

陈堇贞淡淡吐出四字:“我要半年。”

齐澈先是愕然,转瞬识破她的诡计,抬手轻拍她头顶:“陈夭夭,你诓人诓得唯手熟尔了罢!”

“也成。”他大度体谅:“再恩爱,也是要克制有度的,勤奋半年,也允你歇半年,折算下来,两日一回。”

陈堇贞话不多说,携被要走。

“阿姐!”齐澈即刻讨饶,就差起身亲自去拦了:“留步留步,我信口胡说的,你怎地还生气了。”

陈堇贞捂着小腹重新躺回去。

她轻轻叹息:“二十板子,我瞧你这架势,怕是没几日便能上天了。舅舅这般留情,难道是各地整治得不顺当?”

齐澈握住她的手:“暂时出不了大乱子。父皇没让司礼监动真格,估计是为了巡视河堤一事。赵王兄的差事快办妥了,总要有人去验收。”

陈堇贞道:“舅舅打算让你去?”

齐澈道:“嗯,只是替父皇走一趟,阿姐不必为我担心。”

陈堇贞也没空操心他,素问堂在本月择吉日开业。

辰时吉日,鞭炮声噼啪炸响,素问堂招牌上的红绸被她与齐汀一起揭下,三个鎏金大字隆重登场。

外头的粥棚最是热闹,砂锅熬着当归、益母草与红糖,老姜拍碎了慢熬,兑上红糖,辣丝丝甜滋滋,一碗下去暖意直透脚底。

排队的多是附近贫户妇人,棚子旁专设了静区,围了一圈素布帐子,只容妇人进出,已有怀孕的小媳妇被夫郎扶着过来问诊。

陈堇贞换了身素净襦裙,挽起袖口站在堂前。齐汀与苏灵儿在后堂帮忙,前街负责施药的有齐洁、温若萱、庄知薇。

日头渐高,棚子前人流络绎不绝。秋老虎威力不减,几口冒热气的大锅把没吃过苦的贵女蒸得叫苦连天。

“都九月了,怎地还这么热?”齐洁身后站了两个打扇的丫鬟,嘴里还是嚷嚷热。

这天又闷又热,约莫是要下雨。

陈堇贞收拾着案台,终于抽了个空去惦记齐澈。他那假模假样的伤大好,赶着秋汛,这两日便要启程去巡视河工。

棚前又排了长队。

陈堇贞正舀益母草汤,玲珑从医馆内跑出来:“王妃,我们殿下唤您过去,苏大夫,袁大夫,还有江大夫,她们三位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苏婉、袁瑛、江茜三个坐馆女医在医馆开业头一天就吵起来了?

陈堇贞扔下汤勺回了医馆。刚入后堂,两道争执声便撞入耳中,语气一个比一个急,往日的姊妹和睦悉数抛诸脑后。

袁瑛袖管挽到肘弯:“江阿姊,这些年,你我亲眼见过多少产妇一尸两命!剖腹取子尚有一线生机,为何眼睁睁看着人死?医道救人,哪有因噎废食,裹足不前的道理!”

对面江茜端坐椅上,寸步不让:“妇人胞宫脆弱,气血本就虚,万一一刀下去脏腑俱损,怎么办?失血之症扛不过半刻钟,又怎么办?”

袁瑛道:“军中开腹救伤的先例多了去!昔年苏阿姊也曾用麻沸散行剖腹之术,刳割积聚、断洗肠胃,缝合敷药后月余便愈。”

“妇人胞宫虽娇弱,可止血、收口、缝合的医理都是相通的。难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动刀好歹能争一线生机,难道就因一丝风险,便任由两条性命都没了?”

苏婉夹在中间,指尖按着眉心,一脸愁容地劝了两句,奈何两人都在气头上,半句也听不进去。

见陈堇贞进来,她才像见了主心骨,起身叹道:“王妃可算回来了。你也听听,一早便为这事争上了。我是两头都劝不住。”

陈堇贞未曾生养过,她对生育、产子的认知只来源于医书。是痛苦,是希望,更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一条条枉死的人命。

“剖、剖腹?”她一个已婚未育的,乍听这词两脚发软,头脑发虚,吓也吓死了。

齐汀仔细扶住她,打圆场道:“苏姨问阿贞也是白问,她才刚成婚,没吃过那等苦头,陡然一问,可是吓坏她了。”

苏婉自个儿也没生养过,但她好歹见过千百回,陈堇贞一个刚出嫁的姑娘自是见都没见过。

苏婉问坐在手边的侄女:“灵儿,姑姑问你,你生过两个孩儿了,若是遇到难产,可愿意剖腹取子?”

苏灵儿思及两回生产经历,打了个激灵:“莫说难产了,疼到最后,直接拿刀杀了我都成。”

陈堇贞唇色一白:“那么……那么疼的么?”

苏灵儿与齐汀望着她齐齐点头。尤其齐汀,她生襄哥儿时才十七岁,正抽条的身子尚未做好产子的准备,生了足足两日。

最疼的时候,她真想一头撞死。

陈堇贞吓得冒出一手心的汗,仿佛一场浩劫近在眼前,哪个女子都逃不过。但她听这话头,苏婉也是赞同剖腹取子的。

苏婉道:“为今之计,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前些年连年征战,朝廷把曼陀罗、羊踯躅这些麻药原料一律收归军资,民间私采私制都是重罪。”

袁瑛闻言也没法反驳。连军中大夫都只敢用军中配给的麻药,民间确实半分都碰不到。

江茜冷笑一声:“瞧瞧,连麻沸散都没有,还谈什么剖腹取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陈堇贞抬手虚按了按,先将争执压了下去。她走到案前:“都是为了救人,不必争得面红耳赤。”

“三位姑姑,我不曾生育,也不是医者,此事干系两条性命,不敢贸然独断。依我之见,不妨广询众议。

“一面遣访查雍京产子妇人,听听她们的意愿。一面也征询其他大夫见解。待两边看法收齐,依多数之见定夺,也算公允。”

苏婉点头称赞,袁瑛与江茜也再无二话。两人看向苏婉,目光里透露出一股敬佩。

当初甫听说苏云卿在雍京与豫王妃开了医馆,邀她们坐馆,还当是这位王妃后宅安生日子过腻了,出来沽名钓誉的。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们算是明白为何一向孤傲的苏云卿愿入豫王妃帐下效力了。

那位教养出来的,果然不会差。

陈堇贞看向苏婉:“至于麻沸散,朝廷管制是怕流去反贼手里充作军资,素问堂有正经官署备案,又有专治妇人胎产的由头,我来想办法。”

托齐澈去宣室殿递个呈子,求求舅舅,再走太医院的门路申请定额配给。总归是治病救人的东西,未必半分余地都没有。

这也是苏婉答应为素问堂坐馆的原因。有些事,她们办不成,一个亲王妃,一个公主,未必办不成。

可惜,当年若不是太后娘娘在关键当头驾鹤西去,她在民间开女医馆,为难产妇人剖腹的计划应该早早落地了。

俗世之中,男女之界宛若天堑。可及至权力之巅,性别未必是桎梏。

观吕、窦、梁往事,权柄在手,行事由心,又有几人敢拿女子身份去非议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