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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恶狼

此夜,惠和公主府,淑嘉堂。

齐汀的嫁妆清单是萧不凡亲自送来的。数月未见,残缺的男子一袭玄色织金锦袍,头戴乌纱帽,腰悬绣春刀。

他衣着已变,神情未变。一张阴鸷冷峻的脸,配上一双煞气压过郁气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齐汀打了个哆嗦。

美丽温柔的公主怕他,萧不凡唇角露出一丝愉悦。他伸出戴着皮革指套的手,递出去一本册子:“殿下的东西,完璧归赵。”

齐汀顶着内心极大不愿,伸手欲接。

萧不凡却紧捏住不肯给,齐汀拽了拽,没拽动。她色厉内荏道:“还给本宫。”

萧不凡这才悠然玩味地松开手。

齐汀脸色苍白,此刻惨白,板着脸下了逐客令:“更深露重,难为指挥使大人跑一趟。”

“臣也不想。”萧不凡装作听不懂,负手在厅中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梁栋、案几、四壁,连檐角垂落的灯绳都没放过,里外打量这座重启的公主府。

最后,他坐到一张酸枝圈椅上,唇角勾起凉薄的笑:“奈何公主上回还未谢臣替公主宰狼之恩,我这人小气,只好亲自来讨了。”

齐汀忍下强烈的惧怕,扬起声音唤人来:“玲珑!”

一名丫鬟低头进来:“殿下,奴婢在。”

齐汀道:“去取一百两黄金来。”

“是,殿下。”玲珑微微福身,领命带人去库房清点。

萧不凡已经自来熟地喝起了公主府的茶,茶盖轻拨:“我为天子犬,殿下给我金银做什么用,换些别的罢。”

齐汀唇色染霜,但她有把柄在他手里,战战兢兢地问:“你想要什么?”

萧不凡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她的发上,像在西市挑货物,随口道:“就殿下头上那根垂珠芙蓉簪罢。”

齐汀恼羞成怒:“萧不凡,你大不敬!”

“臣不过讨要报酬,哪里就大不敬了。”他放下茶盏,步步趋近:“殿下若舍不得,臣可要自己取了。”

眼看他逼近,齐汀一把抽下发簪,抵在他的咽喉处:“你信不信,本宫杀了你。”

萧不凡微抬下巴,露出一段雪白的喉结,他与豫王这对表亲都承了萧家人的肤色:“那殿下动手罢,臣教过殿下,杀人而已,不难。”

齐汀想起徐维林,恨得心肝疼,走了一匹中山狼,来了一匹噬骨狼。

手中的簪头一划,鲜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脖颈滚下来,一串串打湿衣襟。

萧不凡站定不动,一副任她打杀的模样。齐汀一见血,浑身力气用尽,仓皇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颈间染红,亦步亦趋,雪色肌肤还在渗血,像只刚啖完血肉的困兽。

他把人逼到无路可退,身后抵住硬邦邦的桌案,齐汀呼吸急促:“放肆!”

萧不凡手一伸,握住她的腕子,把那支簪夺下来。他朝她扬手:“就这东西,换徐维林一条命,殿下不亏。”

他收了发簪,还不满足,手指探入她的袖中。齐汀好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又被他盯上,歇斯底里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不凡慢悠悠拉出一条丝帕,戏谑地瞧着她:“拿殿下的帕子,裹个伤而已,殿下莫怕,臣又不会吃人。”

直到萧不凡离开,齐汀已然大汗淋漓,浑身虚脱。玲珑清点完黄金,回来发现淑嘉堂落了一地血,公主扶着案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殿下!”玲珑赶忙把人搀扶起来:“来人,保护公主殿下!”

“别叫人。”齐汀坐到贵妃榻上,眼神呆滞地重复:“别叫人。”

玲珑挥退闻讯赶来的公主府亲卫,奉上一杯热茶,关切道:“殿下,您怎么了?”

齐汀捧着茶暖了半晌才缓过来:“本宫无事。”

玲珑见到血,以为是她受伤,但反复检查,却未在她身上见到伤口。

齐汀道:“不是我的。”

玲珑长舒一口气。

齐汀捏住她的手臂:“今夜之事切不可传出去,尤其……”她忍下一口气:“尤其不能传到豫王妃耳中。”

玲珑习惯了自家殿下有难去寻豫王妃的帮助,不解道:“为何要瞒住豫王妃?”

齐汀摇头:“不止今夜,往后在豫王妃面前,只报喜、不报忧。”

玲珑咬唇为难。

齐汀冷下脸:“日后这便是公主府最大的规矩,谁若敢在豫王妃面前嚼舌头,统统发卖出府,再也别让本宫见到。”

玲珑慌忙跪拜:“是,殿下,奴婢谨记。”

快尽中秋,缺月渐圆。

萧不凡走出公主府,在夜色中拐入一条小巷,他对着月光,掏出那支簪,面无表情地欣赏起来。

有人自暗处跳下来,单膝跪地:“参见司公,司公怎么受伤了?”

萧不凡用帕子捂着脖子:“无碍。”他随手把簪子扔给他,冷冷道:“赏你了。”

下属接过大喜:“多谢司公。”

萧不凡放下捂在脖子上的手,那团天青帕子早就脏了,他眼也不眨,往后一丢,任凭凄凉秋风席卷而过,他冷笑一声。

赶在中秋宫宴之前,陈堇贞入宫谢恩。近来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永昌帝心情好,留她在宣室殿喝茶。

临窗的龙案后,豫王妃举着艾草锤,敲敲打打:“舅舅,这力道舒不舒服啊?”

“嗯。”永昌帝翻阅奏折,懒得纠正她改口。他就这么一个亲外甥女,喊舅舅便喊舅舅罢。

陈堇贞边给他敲背,边道:“我还炖了舅舅爱喝的金玉羹,舅舅忙完政事,正好来一碗。”

永昌帝视线未曾移动:“用不着跟朕这儿殷勤,你少闯一点祸,同小九把日子过好,朕跟你娘就该去太庙烧香,敬谢列祖列宗了。”

陈堇贞歪头:“我哪有闯祸?”

永昌帝肃然道:“朕可提醒你,你阿姐像你这般大时,襄儿都会背《三字经》了。”

一提孩子,陈堇贞乖乖闭了嘴。片刻后,又开始虚与委蛇:“舅舅,您送我们的观音像、石榴花,我都日日摆着呢。”

永昌帝道:“心诚则灵,抓点紧,你娘也该享些天伦之乐了。朕听说,你跟惠和在开医馆?可有此事?”

陈堇贞老实承认:“阿姐说身为公主,受天下百姓供养,如今祥瑞降世,庇佑大周,她也想做些善事,不负百姓,不负上苍。”

永昌帝颇为赞同:“汀儿一向得体懂事,你们此前的募捐也好,赈灾顺利,当记你们一功,谁的主意?”

陈堇贞不敢说谎:“我的。”又略带尴尬地改了口:“其实,也是效仿了舅母。舅舅,这算追随先贤么?”

永昌帝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你说算就算罢,你能如此懂事,你舅母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自宣室殿拜别,陈堇贞在后宫各处都坐了坐。中宫空悬,杜贵妃已废,萧淑妃居倚澜殿外,赵王母妃李德妃居昭阳殿、崇宁母妃许贤妃居兰林殿。

目前,后宫诸事由李德妃代理。

陈堇贞在昭阳殿请过安,又去兰林殿与许贤妃玩了会儿。后宫里除了郑皇后,她与许贤妃最亲。

她一到,许贤妃就不许她行礼,急急把她搀起来:“我的儿,你这一成婚,许久不进宫来陪为娘解闷了。”

陈堇贞道:“不是还有崇宁跟小十二嘛。”十二皇子今年九岁,正是吵得人头疼的年纪。

许贤妃听到自己一双儿女,立刻捂着脑仁:“快别提那个混世魔王了,前几日才被陛下责罚过,我这儿总算能清静一阵子。”

陈堇贞笑问:“小十二怎么了?”

许贤妃表情狰狞:“他上课往太傅书里夹蚯蚓,可怜王太傅一把年纪,哭着去御前告状,那混账被打了一顿,禁足呢。”

陈堇贞捂嘴要笑,许贤妃摸上她平坦的小腹:“我们夭夭,打算何时当娘亲?”

陈堇贞扭开:“还早呢。”

许贤妃压低声音:“说起这个,你怎么就在广林苑得罪了赵王家的人?本宫可是在陛下面前为你打了好一通掩护。”

陈堇贞撒娇:“多谢许姨。”

许贤妃拉着她的手,啐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德妃是个什么德行,她家人也不可能好,以后少跟那些人玩。”

沾了个“德”字,德妃行事与赵王是一脉相承的亲母子,连溧阳长公主私下都骂她伪善。

德妃在入宫前,是郑家的一门远房表亲,与郑蕊姐姐妹妹的相处融洽。后来不知怎么入了永昌帝的眼,还抢在皇后之前诞下皇长子。

溧阳长公主与郑蕊关系密切,自然不待见“叛变”的德妃。许贤妃进宫后受皇后眷顾颇多,也瞧不上德妃为人。这又是上一辈的烂账,陈堇贞自觉闭嘴,不问后宫纷争。

许贤妃自顾自道:“打阿蕊走了,这宫里愈发没意思。杜氏在时,德妃还有个对手,好嘛,如今人不在了,我是懒得理她,你母妃又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整个后宫不够她得瑟的。”

陈堇贞皱眉:“许姨!”

“好好,不说这个。”许贤妃搂着她,笑容灿烂,眼眸悲伤:“谁叫你们都不来看我,你阿娘近来忙什么?”

陈堇贞道:“还同从前一样。”

溧阳长公主最会玩了,独身的日子也过得多姿多彩,许贤妃羡慕极了,感叹道:“阿瑶享得福,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离开兰林殿,陈堇贞去倚澜殿陪萧淑妃用午膳。按惯例,她与齐澈成婚后,每月十五是要入宫侍奉母妃的,但萧淑妃不喜见人,一开始就免了她请安。

于是,陈堇贞只能每月往宫里送些东西,有时是药膳、有时是闲书、有时是扶摇帮着做的寝衣软鞋帕子之类的小物件。

今日午膳,膳桌上一如既往地安静。陈堇贞恪守食不言的规矩,偶尔帮萧淑妃布菜盛汤。

用完午膳,萧淑妃要午睡,陈堇贞陪在榻边端药递水。突然,萧淑妃瞧着她道:“贞儿,外头有什么新鲜事,说给母妃听听罢。”

这句“贞儿”叫得陈堇贞一愣,继而转笑:“有的呀,母妃想听,儿臣讲给母妃听。”

她讲自己与齐汀开医馆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引人入胜。听到医馆在西市,萧淑妃靠在引枕上,目光越过陈堇贞。

“西市啊……我记得,那里最是热闹。沿街的叫卖声仿佛能传遍半个雍京,耍百戏的、卖糖人的、挑着担子卖花的,挤得人走不动路。”

她捻了捻锦被的边角:“如今西市……还那样热闹么?”深宫寂寥,纵有锦衣玉食又如何?

陈堇贞鼻尖微酸:“热闹着呢。如今比从前还盛,南北杂货、琳琅满目,连异邦客商都络绎不绝。母妃若喜欢,下次儿臣入宫,给您带些西市的新鲜小食。”

萧淑妃唇角牵起一点笑:“西市路南,有家铺子叫廖记,杏脯做得最好。从前我家摆席面,哪怕请了蜜煎局来做果子,也要差人专程去廖记买两碟杏脯摆着。”

陈堇贞握住她微凉的手:“在呢在呢,儿臣去给母妃买。”其实,时过境迁,那家铺子早就不见了。

回到王府,陈堇贞便对齐澈道:“母妃瞧着精神不大好,你得空递个帖子,请旨去看看她。”

两人在东暖阁坐着消食,窗户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齐澈拿着细绢擦刀,闻言抬眼:“头风又犯了?”

“不是,就是夜里睡不安稳,气色也淡。”陈堇贞捧着一杯热茶:“不过今天跟她说了会儿医馆的事,又提起西市的铺子,眉宇间倒舒展了些。”

她把萧淑妃念着廖记杏脯的事说了:“想来是深宫待久了,惦记年少时的市井味道。下次你入宫,带两盒味道相似的过去,她定然高兴。”

齐澈将刀收回刀鞘:“你去罢,只怕见到我,她会更难过。”

母妃不喜欢自己,这事齐澈自小就明白。他或许也曾为此难过,只是如今长大成人,当年被母厌弃的痛楚早已刻意选择遗忘。

陈堇贞蹙眉:“怎会,你惹母妃不快了?”

齐澈也不瞒她:“阿姐,母妃平生最大的不快就是生了我,见不到,她就能当自己没生过我。她喜欢你,你替我多陪陪她。”

他算是幸运的那个,起码平安降生。他十岁时,萧淑妃再度有孕,但很快小产,整个太医院都以为是母体孱弱,胎息不稳。

只有他知道,母妃是故意的。

那时他已懂事,日常住在专门教养皇子的华文殿,除了例行请安,无事尽量不入倚澜殿扰她烦。

陈堇贞早就发觉这对母子不似寻常母子,却没料到齐澈如此坦然地说了出来,她一时想不出言语来安慰。

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齐澈淡笑:“怎么,要为我哭啊?眼泪不好,不如亲我一口。”

隔着一张小案,陈堇贞并未计较他的孟浪,她素手托上他的脸:“好,我替你多陪陪她。”

齐澈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感受温热细腻的掌心:“阿姐,母妃固然要孝顺,可你不心疼我了么?”

陈堇贞的一腔爱惜被他见缝插针的浪子行径冲得四分五裂,本想抽出手来,又实在不忍心。

她坐在案几右侧:“过来些。”

齐澈双肘撑在案几上,从左侧探过上身。陈堇贞欠起身体,轻轻一记吻在他唇角,似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就这样?”齐澈不满地挑眉。

陈堇贞不惯着他:“就这样。”

齐澈一把将案几从罗汉塌上掀了下去,轻轻松松把人拖到身边,捧着她的脸,俯身狠吻下去。

暖阁里霹雳哐啷一阵乱响。陈堇贞用力踢他,一张脸被吻得活色生香:“你做什么乱砸东西?”

齐澈气息不稳,嗓音浑浊,浑身经络涨疼欲裂:“我身上难受得紧,砸东西出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