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奉平一声高亢过一声的训斥持续了二三十分钟,讲到口干舌燥,急需茶水润润嗓子,才觉得稍微解气。
他暂且放过何开颜,挥手说:“去吃饭。”
那边的中年女人纪青恰好吃完,抽出一张纸巾,轻而缓慢地擦拭唇角。
她打年轻起就极其注重身材,吃得不多,但桌上摆放的七八道菜都动过,很明显。
何开颜过去只能吃她剩下的。
何家虽然比不上白家,可也是富足了三代的殷实之家,不至于给小辈吃剩菜剩饭。
但纪青会。
从何开颜到这个家的第一天,纪青就是这样对她的。
何开颜的亲生妈妈林梦出生江南乡野,模样生得清纯动人,大学时在餐厅当服务员勤工俭学,和公子哥何奉平意外相识,两人一见钟情,极速坠入热恋,爱得轰轰烈烈。
那个时候的何奉平对林梦一定是真心的,以至于大四毕业时,何奉平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毅然决然丢弃了何家的荣华富贵,带着林梦私奔。
两人逃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南方,租一户小两居,找到寻常的基层工作,很快有了何开颜。
也是随着孩子的到来,何奉平和林梦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过了有情饮水饱的天真年纪,房租、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柴米油盐等等,无不需要钱。
尤其是那个时候的何开颜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送,大笔大笔的住院费极速消耗小夫妻为数不多的存款。
他们很快变得捉襟见肘,要靠低声下气借钱度日。
何奉平是含着金钥匙出生,锦衣玉食,被所有人追捧长大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等憋屈与苦闷?
如此,极速消耗的还有两人之间的感情。
以往充斥欢声笑语的几十平米的小家中,逐渐出现了拌嘴、争执、歇斯底里,甚至是摔打盘子物件的刺耳声响。
何开颜三岁的时候,何奉平撑不住了。
在何家又一次派人找上门时,他选择了当逃兵,懦弱地缩进家族象牙塔,抛下林梦和何开颜,回北城接受联姻,娶了门当户对的纪青。
但纪青身体有问题,多年无所出,何奉平又想到了流落在外的何开颜,主动找到林梦,说服她把小小的女娃接回何家认祖归宗。
那一年,何开颜十一岁。
年弱无力,去留与否全在大人的一念之间,由不得自己。
眼下,面对纪青堂而皇之的轻视,何开颜若无其事,拉开餐椅坐下,低眉顺眼地端起饭碗。
纪青看她动了筷子,淤积在胸腔的一口恶气稍稍顺了顺,起身上了楼。
那些特意为她制作的剩菜,何开颜没动,只吃了少量米饭。
闯完这一关,回到婚后所住的明景苑,何开颜感觉比上了一整天班还要疲惫数倍,临睡前多数了好几遍银行卡余额。
隔天晨间,何开颜打着哈欠出家门,不知道吃什么,去了趟小区附近最美味的甜品店,打包了不少,给部门同事都带了一份。
鲜少有人能够拒绝得了投喂,尤其是一大清早,饥肠辘辘的时候。
大家接过甜品,无不欢喜地说:“谢谢开颜!开颜对我们最好啦!”
“不客气。”何开颜高兴地回,拎着最后一份去了工位,一边等电脑开机,一边解甜品包装袋。
她是起床困难户,能把自己梳洗好,踩点赶来上班已经算不错了,压根挤不出多余的时间给早饭,都是来工位解决。
她周围几个同事平常都这样。
但今天大有不同,何开颜窸窸窣窣解散塑料包装时,却没有收到旁边同事的合奏。
何开颜有点懵,戴上一次性手套,伸进包装袋拿丝绒蛋糕的手一顿,禁不住扭头打量。
那几个往日这个时候都在摸鱼偷吃早饭的同事破天荒地搁置了甜品,聚精会神敲击键盘,无与伦比的认真。
何开颜正疑惑,工位对面的电脑后面忽然冒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一个标准瓜子脸,五官很是明艳,叫徐华霄的女同事抬手指了指上面,压低分贝说:“开颜小宝贝,你听说了吗?今天集团有领导要下来巡视。”
她们所在的这家公司叫明阳,隶属于恒耀集团,前两年集团改制,为了便于管理,自主建造了商业园区,将北城内大大小小的子公司收揽其中。
明阳太荣幸,和集团总部分到了同一栋写字楼。
何开颜:“哦,现在听说了。”
难怪大家都不摸鱼了,抓紧时间赶工呢。
不过何开颜没怎么在意,该偷摸吃早饭还是偷摸吃早饭。
昨天该做的工作她在下班之前搞定了的,至于今天的新任务,慢慢来嘛。
公司上百号人,集团领导贵人事多,不至于抓住她一个刚过实习期的新人细究吧。
事实证明,何开颜没有料错,集团领导压根连他们部门都没涉足,一上午过去,半个领导的影子都没瞥见。
到了饭点,何开颜和徐华霄她们相约去食堂。
恒耀改制过后,免费的员工餐闻名遐迩的好,全是品质优良的自助,种类繁多,中西皆有。
何开颜和同事们端着餐盘,一面闲聊,一面缓慢绕着选餐区域走,挑选自个儿喜欢的。
倏然,距离最近的徐华霄撞了下何开颜胳膊,放轻的声音难掩兴奋:“快看,张总唉!他陪同的那群人就是集团领导吧。”
何开颜顺势望去,只见食堂入口进来了五六个男人。
一个二个西装革履,其中身宽体胖,笑得最为谄媚,嘴巴不停叭叭的人就是张总,明阳的一把手。
张总走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侧,比起张总那张快要笑烂了的脸,男人可谓是冰山一座,分外英挺贵气的一张俊脸上寻不出一丝半毫情绪。
他身高出众,估计接近一米九,高视阔步地处于人群簇拥中心,很难不让人一眼瞧出张总那几位全是唯他马首是瞻。
男人职位肯定不低。
他应当是查看了子公司业务情况,临近饭点,顺道来巡视食堂。
他戴一副金丝细边眼镜,深黑瞳仁浅淡转动,不动声色地逡巡全场。
忽而,男人深沉的视线隔空撞上了何开颜。
他略略顿了一下,有意识扫过何开颜悬挂在身前的工牌,但很快错开,去别处细瞧。
何开颜却没有立即收回视线。
她目光偷偷地放肆追上去,除开因为那张脸那身材太过吸睛,很难不叫人多观赏几眼,更是因为越她看那个男人越觉得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异常强烈,却绞尽脑汁搜索不出答案,何开颜和自己急了起来。
她一急就有点执拗,非要马上弄清楚不可。
否则等会儿她回去数银行卡余额,突然蹦出这个未解的疙瘩怎么办?
多耽误她数钱。
是以何开颜的脚步和眼尾全然不受自己控制,无意识慢慢脱离了身边那几个望见集团领导,忙于兴奋讨论的同事。
她小幅度挪动步子,时不时撩起余光,瞄一下那个男人。
多瞧几眼,指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男人似乎受不了张总过分的殷勤,挥手让他们随意,他单独在食堂里面逛。
何开颜端稳餐盘,缓慢走在取餐区域,佯作物色佳肴,余光始终没有偏离过那个秀色可餐的男人。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偷瞄起初还比较顺利,可没一会儿,中间涌过乌泱泱一大伙职员。
等他们走尽,定睛一瞧,哪里还有男人的影子?
何开颜捧着餐盘怔在一处偏僻无人的边角,错愕地左顾右盼。
就在她以为找不到,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道冷调成熟,颇有质感的男性嗓音从斜后方响起:“找我?”
何开颜心脏猛烈震荡,刷地扭头望去,不偏不倚,越过单薄镜片,撞入了男人那双晦涩幽暗的眼。
被当事人公然抓包,何开颜反射性别过脸,着急忙慌躲闪。
男人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害她惊魂未定的始作俑者,再盯了一下她的工牌,气定神闲侧过身,走向最近的取餐区,拿起一个餐盘,也准备挑点儿食物。
何开颜细密的眼睫快速眨动几下,见领导发现自己偷跟,却没有要责怪的意思,估摸是个平易近人,好相处的。
她大着胆子挪动脚步,站去了他附近,两三步之遥。
取餐区嘛,谁都可以去。
何开颜拿起公用夹子,一面佯装夹菜,一面撩起眼尾,近距离地瞄。
她依然觉得眼熟。
男人肯定不止注意到她的鬼祟行径,还注意到了她密集的眼神追寻,走近一步,慢条斯理夹起一只白灼虾,冷漠疏离地低声问:“还准备看多久?”
何开颜囧到无地自容,登时什么都不想纠结了,仓皇道一句“对不起”就想溜之大吉。
然而不等她出声,男人下一句凉嗖嗖的问话已来:“不认识了?”
何开颜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们认识吗?”
男人把白灼虾往餐盘里送的动作稍有停滞,转过眼眸盯她。
只见女人清澈干净的脸上布满迷茫,明亮的浅棕双瞳困惑地闪,不像在演。
男人本就幽凉的神情更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似乎交错了莫大的震惊和无语。
他夹好白灼虾,将公用夹子放回原处,冷冷丢下一句:“回去看你的结婚证。”
白总,老婆都不认识你了,你是不是该深刻反省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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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