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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花园

东北沦陷,大小姐回到北平,当了戏班的班主。

说不清为什么,这乱世,只有戏班能栖身。

她坐下来,自来熟地嗑瓜子儿。

戏班的瓜子儿,不是随便嗑的。

瓜子是待客的,来求戏班收下孩子的父母不算客人,不敢嗑瓜子;当真是大人物来了,戏班班主就得马上吩咐人去点心铺子赊点点心来;归根到底,只有同行来了,才该上瓜子。但同行全都知道,这些瓜子只是摆着好看的,如果嗑完了,就又得拿钱买去。一方面,戏班没闲钱,另一方面,也没人爱嗑陈瓜子。

第一次上门的人,都给上瓜子。说到底,只有没眼色的人才嗑。

她一边嗑还一边解释:

“我也知道你们这儿的瓜子不该嗑,但我实在太久没吃过东西,非吃点什么不可——你们这瓜子儿真不新鲜。”

她穿一身破衣烂衫,戴顶黑毡帽,老师傅之前听说过有人要来,想不到是这么一位主儿,把她从上看到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试探着问:

“您这岁数学戏,好像稍嫌大点,怎么不早几年来?”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我不能当戏子,我向来是看戏的,不是演戏的。”

她停了停,把包袱搁在桌上。

当啷一声。

她包袱里还有三十块大洋。

全是袁大头,最值钱。

钱的声音,没人听不出。

老班主眼睛亮了:

“您这是……”

“我真没钱了,”她诚恳地说,“我向来是捧角儿的,说老实话,很久没捧角了,现在钱花光了,就一百块大洋,实在不配捧角儿。”

老班主一听,就说:“如此这般,您只能当班主了。”

她问:“我当班主,你干什么?”

他说:“你当班主,我就能走了——我早就想走了。”

她问:“当戏班班主,这倒是新鲜,我需要管什么?”

他说:“您什么都甭担心,有任何事,都有人告诉你。”

她说:“这感情好,我要出钱吗?”

他说:“就您这一百块大洋,就救了急了。”

老班主说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才听明白:大概是要让她把大洋押出去,这才能借来行头,有了行头,才能上台唱戏挣钱。

她听明白了,就欣然同意。

老班主问:“可有一遭——您还有钱吃饭吗?”

她说:“就是没钱吃饭,好在我就不用吃饭。”

老班主道:“不用吃饭,这班主您就能当得成了。”

大小姐就这么当上了班主。

第二天一早,就有个人来寻她。穿个大褂,还挺斯文。

他说:“您头一天当班主,就不为难您,要您借三十个烧饼来。”

大小姐问:“怎么叫借烧饼?不就是赊吗?”

那人说:“赊不起,只能借。”

大小姐问:“借烧饼做什么?”

那人说:“他们学戏的要练功,得练眼神儿,这帮孩子都饿了几天了,得看着烧饼,才能练出来眼神。”

大小姐问:“练完眼神儿给他们吃吗?”

那人说:“那不能吃,没有钱,都是借来的烧饼,吃不起。”

大小姐问:“你为什么不能借?”

他说:“我不是戏班的人,不干我事,不好出面。”

大小姐问:“我看你热心得很,你怎么不当这个班主?”

他说:“我没钱。”

大小姐听不太明白,说:“总之借烧饼就行了对吗?”

那人说:“您就去问问吧。”

大小姐没费劲儿,就为戏班借来三十个烧饼。

烧饼在小孩子们手里转了一圈儿,就送回去了。

大小姐捧着烧饼,盯了半天:

“我也有日子没吃饭了。”

那人说:“您就吃了吧。”

大小姐说:“我还可以饿两天,现在不用吃。”

那人说:“没事,戏班能挣来钱,您就吃了吧。”

大小姐说:“吃了这个烧饼,就能五天不吃饭。”

那人伸出手来,把烧饼一掰两半。

大小姐说:“烧饼掰开了,就还不回去了。”

他说:“就是还不回去了,就吃了吧。”

大小姐就吃了半个烧饼,说:“我吃就是浪费,半个烧饼,只能管两天……但不吃实在打不起精神了。”

剩下半个烧饼,大小姐递给一个戏班的小孩子。

那人说:“我以为你会让我吃。”

大小姐说:“我看你白白胖胖,一时之间饿不死,这个孩子再不吃东西就饿死了。”

大小姐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小豆子。”

小豆子是戏班刚收进来的小徒弟,和大小姐同一天到。

大小姐说:“收下吧。”就收下了。

大小姐在戏班里待了一整天,晚间的时候,原来的班主回来了。

她问:“你还回来当班主吗?”

他不同意,他就只是来看了看,就放心了。

又过一天,借来的行头到了。

好几个大箱子,另有一只小木箱,摆在妆台上。

大小姐愣住了——

那是她的妆奁。

归根到底,她秘密准备结婚已经超过五百年了。

五百年,就是她准备妆奁的时间,一百年,就是她的单身派对。

她算得很清楚: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准备了五百年,他也准备五百年,无论怎么算,都肯定会结婚的。

根本就不可能不结婚。

妆奁里每一件宝贝都有来历,往往一代只能拿到一件宝物,有时候还拿不到。

做皇帝如果做得非常成功,有时能拿到好几件。

张丽华头上的珠翠,琵琶女酒客的银篦。

一开始只是无心的收藏,直到有一次,明皇为她设了梨园,她倾尽所有打造了金钗钿合赏给了杨妃。

杨妃敷衍地谢了恩,把金钗钿合又还给她,建议她:“还是把这种礼物送给心爱的人吧。”

她愣住了:“你不就是我心爱的人吗?这一次就是最爱你了!”

这话是她说出口的,说出口就知道不对。

她最爱的人,从来就不是杨妃,也不是任何一个梨园弟子。

他就总是那个……和她全无关系的人。

金钗钿合撬动她的记忆,她心内的疼痛突然无法遏制。

她就是……总有那么一个人,被认为与她全无关系,总是与她天各一方。

在她沉迷于轻歌曼舞之时,他总是浴血拼杀。

有时他们在同一阵营,有时他们作为敌对的两方……

她已经八百年未曾与他并肩。

八百年未曾并肩,也就意味着,几乎八百年未曾见。

许多时候,与他的相见,就只是在旌旗之下的匆匆一瞥。

她每次都只能无限留恋地凝望他的眼睛。

只有在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数千年以来,他们每一次都不得不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的身边都是她的人,她身边的将士都属于他那一边。

他们都被人深爱,所有人都不得不牺牲自己保护他们的首领。

但是结局从来没有过更改。

他每次都被杀,她每次都被迫自刎。

他们浴血奋战,最终还是得到同样的结果。

作家想象之中的尸山血海不会存在,每一次战事最终的结局都是把所有人全部埋葬。

这种轮回已经持续了数千年,我们每一次都只走向悲伤的结局。

当她拿到金钗钿合的时候,一瞬之间,她以为她是在唐明皇的皇宫里第一次见到金钗钿合这样精美的宝物……但是不是的,到了唐朝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件宝物送出去了三次。杨妃知道她小气得要命,她第三次收到她的宝物,就知道她一定还会要回去。

所有的佳人仙子都知道,她心里装着一个人。

她们在仙宫来来往往,营造瑶池胜境,梨园所上演的悲欢离合,都只为她一人片刻欢愉。

有一些瞬间,她真的能把这些全忘掉。沉迷于和美人们谈情,享受最顶级的歌舞。说到底,这般的仙宫胜境才是她最熟悉最习惯最适应的场景。

无论如何,所有人都会认为,战场的血污拼杀不适合她,不知道她能在血雨之中出入,不知道她是最古老的神明之一,早已见惯残忍杀戮。

杨妃问:“到底是谁呢?”

她只能摇头说:“我就是无法说是谁,我们好像已经三千年没见过了……三千年前,我似乎画了一张图画,被他拿走,然后我们好像就再没在人间相见。”

杨妃说:“不可能,你们一定还有相见过。”

她心里说:“相见了,坑杀了我四十万人。”

她仿佛还能记得他在对面的匆匆一瞥,还记得那一瞬间的慌乱。

只有在最终相见的时候,

薄纱在眼前掉落,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

最后留下的只有真相。

最后见面的时候,似乎总是在死别之前。

所有的事情她全都知道,所有已发生过的事,她都有所记忆,所有还没来得及发生的事情,她全都算得到。

就算是算无遗漏,仍然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事情发生。

她算不到,下一次,他会用什么借口躲避她。

每一次她回到天堂,都被迫忘记所有经历过的人生。

不知道哪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发现凡间女子会在出嫁之前准备妆奁。

就是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珠宝首饰,在婚礼上使用。

她悄悄地给自己准备了妆奁。

有时候,她舍生忘死的恋爱一次,就只为了给妆奁添一件有纪念意义的宝物。

光是盒子就准备了许多次,每到战乱时,都不得不埋起来。

五百年前,这份贵重的妆奁终于完全准备好了。里面每一件首饰都是她自己选的,好不容易才攒够一整箱。有的时代实在留不住,就都散给她捧的戏子,约定某年某月送到某处。

有的时代,谁都见不到,那就只能埋在某处,然后画一张藏宝图密密收藏。

每一次她结不成婚,妆奁都只能这么处理。

每一次她都说:“不可能结不成婚,我的妆奁都准备好了。”

每一次她都会被提醒:“你的镜子还没有呢。”

她就会说:“对,我还没有镜子,我的镜子还没有被磨亮,只有等到我的镜子磨亮,才能真的结成婚。”

这一世,她的妆镜终于被磨亮了。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妆镜。

好像,终于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