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你这种游戏。”当我沉迷于神明之间的游戏时,赫拉克勒斯总是这样说。
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本意,这不是他的问题——无论如何,赫拉克勒斯不是神。
这不是秘密,无论人类对他多么崇拜,他仍然只是半神,只是人类的英雄。他具有相当的神性,但他始终不是神。
他以神力闻名于世,其后的人决计不知道他的美貌举世无双。
他的美貌如此惊人,以至于他的神像经常被认为成其他神明或人类——阿波罗,阿多尼斯,或者那喀索斯——正因为如此,他才始终未能升为真正的神明。
如果他不是如此美貌,我也不会对他如此钟爱。
五千年以来,我的目光从未从他的身上移开。
我不知道我的目光流连,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命运,他总是被迫成为奴隶,接纳无穷无尽的苦役。
被称作赫拉克勒斯的那一位,有着与他相貌相同的孪生兄弟,罗马人为他取名海格力斯。他们如此相像,从来没有人能分辨得清,我却很少认错——赫拉克勒斯因长年的苦役而麻木,具有粗狂的气质;海格力斯则温文尔雅,是更加文静温柔的半神——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没有人能把他和他的兄长分开,他可能早就已经获得完整的神格。
无论如何,没人不喜欢海格力斯,我却更钟爱赫拉克勒斯多一点。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来自于远古的神明。
也就是说,我和其他神明一样,骨子里粗鲁暴戾,渴望鲜血,激赏横暴的行为。
只不过,作为一个懒惰的神明,我更喜欢停止纷争而不是挑起纷争。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是平和一点好,只有平和的世界才有我出场的余地。
不过,无论如何,我毕竟还是个神明。
也就是说,我们的游戏乏善可陈,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赌约都只是围绕着作战的双方。有时候我们亲自下场,只为了让游戏更加平衡……或者,见到更多令人兴奋的血。
我与赫拉克里斯兄弟的赌约已然进行了几百年。我们总是作战,有时在同一方,有时作为敌对的两方。因为赫拉克勒斯从来不知还有什么别的更有趣的方式……他实在不是一个知情识趣的男子,不知道我爱慕他已经两千年。
为了能够让战争可以顺利进行,我不得不作为他的对手存在。这样我才能看见他的面容——作为弓箭手,如果我与他站在同一阵营,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赫拉克勒斯从来不知道我爱慕他,或者说,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爱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以为我要杀死他,因为无论是否在同一阵营,我总在作战的时候把我的箭对准他。
他应对我的箭非常有经验,他知道我的箭是不会射伤人的,只会让人陷入爱慕。因此当他感到自己被射中,总是立即闭上眼睛,把头转向有女人在的方向,然后他就又得到了一个新的女人。
他从来不认为,应该转头看一看射中他的人是谁。他知道是我,我们实在是过分熟稔,在他看来,这是我的诡计。
他一直以为我想要俘虏他,毕竟,所有人都想要赫拉克勒斯做奴隶为自己办事。
但我是不要他做奴隶的。
我要他做我的恋人,做我的丈夫。说到底,在赫拉克勒斯看来,这不过是奴隶的另一种形态。
他已经有过妻子了,他认为他的妻子没有什么过失,不想要把她换掉——他是个贵族,贵族就是这样处事——无论他是否喜爱他的妻子,他总不会轻易换掉她。
他当我是情投意合的朋友,处处对我宽容,以为这样就会令我满意。
我不满意,我非常不满意。
我宁可他杀死我,宁可他当面把匕首捅进我的心脏,我只要他的眼睛看着我。
然而他总把眼睛转向其他地方,总是用他的眼睛看向其他女人——他从来不曾把我当做女人,即使我时常以女人的形体出现——我是一位大领主,而他却经常以奴隶的身份出现,他不能把我看做女人(在我们那个时代的概念里,把我这样一位大领主视作女人是一种侮辱),也就无法把目光加诸于我身上。
他不看我,却想要得到我。他曾经对着我喃喃自语:“我已经将自己奉献出来,你为什么还不能变成我的?”
我无法给他答案。
我不要他奉献,不要他摧毁自己的肉身,我只愿他的暴戾加诸于我的身上。他试图将我作为奴隶,却不知道,像我这样一位神明是无法真正成为奴隶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不相信他不爱我,但他却不肯用这个字眼形容他对我的感受。
我请一位诗人写下有魔法的句子:
赫拉克勒斯的巨棍敌不过丘比特的箭簇。
敌不过吗?他真的敌不过。我不相信他能敌得过我。我们的赌斗往往不分胜负,因为我爱好和平,而他不忍让我受伤,总是提前认输投降,以至于把他手上的财富全部输给我,让他不得不始终作为奴隶存在。
一旦我们当真开始战斗,就会一直斗到所有人都饿死才算结束。那就是昏天黑地,两败俱伤。会导致如共工触不周山、或是长平之战坑杀数十万降卒之类的惨祸。
但我决计不肯轻易认输,我只肯在他抱着我、双眼望着我的时候认输,但我又十分怀疑,如果我真的在这样一个时间认输,他一定会把我放开,转头去和他的同党一起庆祝他的胜利。
因此我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把我的金箭刺进他的心脏,确保他真的被我迷住。
这就是我的计划,从来没有机会实施过,只有一次,当我在葡萄架下宴请他和他的妻子时,我用我的一支箭同时刺中了他们两人,而他们同时看见了我。
或许这就是命运,这个宇宙从来不允许他真的爱我,他在看我的时候,总是会同时看向他的妻子。
他在看向我的时候,忍不住问:
“你不是我的妻子吗?”
这让我疑惑,他到底是认错了人,还是决定让我做他的妻子了——我不相信我有这样的运气,因为没有人会爱上掌管爱的神明——他们会以为自己爱上了神明,但当我靠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像用指尖触到了火一样逃走。
我是个高傲的神明,我能接受、但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如果我什么都得不到,这个无情的宇宙将会毁灭。
……这些都是数千年之间的故事,但真正的故事只进行了百来年。
我曾经拿着威士忌,在一个蓝色的房间里对我的好友说:
“我想要去见我的男朋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
我擅自把他作为自己的“男朋友”,心里有一点甜意。
我对我的朋友说:“你得帮帮我,我们几百年没见过了,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他们总以为是别的人。”
我用“男朋友”这个词,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真的交往过,他实在不能算作是男友,但因为时机正好,我就厚颜无耻地称他为我的男友了。我熟谙人世间的法则,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的成为我的男友。
我朋友的态度暧昧不明,从来不提什么建议,也不主动答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去读他的心,因为在我看来,读朋友的心是不礼貌的行为。至于不算朋友的人,那似乎就无所谓。我总是问我的朋友在想什么,他从来不肯说。
或者说,我不能读朋友们的心——我担心我会发现他们爱上了我——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我就不得不拒绝他们,或者远离他们;我也不喜欢发现他们不爱我——如果他们并不爱我,我会感到失落的。
我偶尔会猜一猜我朋友的心事,我不认为能猜中。我称他为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也默许这一点。我不知他是否爱我,不知他是否疑惑。无论如何,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说这话的时候,我还有着孩童的外表和神明的内在。
他是个优雅得体的男人,话很少,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请他做我男友的父亲,希望他能得到适当的影响。
我的小算盘打得很精,没办法,我已经等了太久,不得不利用身边的所有人……我一再地请求我的朋友——请再让我利用一次吧,被我利用总归没什么坏处的。
这时候,侍者替我们端酒来了。
我突然有了特别的感应,惊讶地看着那一位侍者:
“我不知道这才是我男友的父亲。”
那位亚裔的侍者微笑着说:“还是请领事来当父亲吧,我只来提供种子。”
这是一位狡狯的男人,皮肤白皙,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我不知道他是有着和我类似的预知能力,还是只是谦恭地顺着我的话往下讲……但我不能不同意他,我的朋友是我选定的人,我不喜欢更改。
于是我说:“那就这样定下来了。”
我就这样安排了一切,为还未出世的我安排了婚约,然后就兴高采烈地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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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事开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