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第一个团圆年
腊月三十的傍晚，雪下得正紧。
楚珏裹着厚厚的棉斗篷，站在青晔峰的山道上，仰头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他眨眨眼，那些雪花就化成了水珠。
“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楚珏回头，看见简序衍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浅金色的发丝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歪着头看他。
“师父！”楚珏揉了揉被敲的地方，眼睛却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山。”简序衍扬了扬手里的布包，“顺便给你送件新衣裳——你周师伯亲手做的，让今晚穿上。说是过年，得穿新衣。”
楚珏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袍，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他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红色的？”
“怎么，不喜欢？”简序衍挑眉，“不喜欢也得穿。你周师伯说了，过年就得穿红的，喜庆。”
“喜欢！”楚珏连忙把布包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特别喜欢！”
简序衍看着他这副傻样，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弹了弹楚珏的额头：“行了行了，别傻乐了，赶紧回去换衣服。你师尊呢？”
“师尊在屋里。”楚珏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忘尘居，“好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收拾东西？”简序衍好奇地探头，“收拾什么？”
楚珏摇摇头：“不知道。师尊不让我看。”
简序衍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那咱们悄悄去看看？”
楚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师尊会生气的……”
“怕什么！”简序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师尊生气也是冷着脸，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走走走，看看你师尊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忘尘居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谢盼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拿着那样东西看了许久，最后轻轻放在了书架的某个格子里。
简序衍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是什么。可惜距离太远，光线又暗，什么也看不清。
“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楚珏。
楚珏摇摇头，同样小声回答：“看不清……”
就在这时，谢盼忽然转过身来。
两人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惜谢盼已经看见了他们——或者说，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进来。”谢盼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无波。
简序衍和楚珏对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谢盼站在书架前，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简序衍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楚珏怀里那个大红布包上。
“周景暮做的？”他问。
楚珏点点头：“周师伯说今晚要穿新衣。”
谢盼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拨了拨布包上的兔毛。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暖的。”他说。
楚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师尊是在确认这件衣服够不够暖和。他心里一暖，忍不住笑起来：“很暖的！周师伯说里面塞的是最好的暖玉棉。”
谢盼“嗯”了一声，收回手。他看向简序衍：“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简序衍说，“袁师兄让我来催催你们，说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们了。”
谢盼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玄色的披风，系在身上。楚珏这才发现，师尊今天穿的也是一件新衣服——虽然还是玄色的，但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比平时那件多了几分节日的味道。
“走吧。”谢盼说。
三人出了忘尘居，沿着山道往下走。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楚珏走在中间，左边是师尊，右边是师父，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笑什么？”简序衍问。
“没什么。”楚珏摇摇头，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他就是高兴嘛。
师尊在身边，师父也在身边，大家要一起过年。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千符峰的凌云阁今晚格外热闹。
大门上贴着一副对联，是袁晟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堪称惨不忍睹，但据说“意头好”。对联旁边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把门前的雪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
“袁晟！你少喝点！”是周景暮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哎呀，难得过年嘛，多喝两杯怎么了？”袁晟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显然是已经喝上了。
“你那叫两杯？那是两坛！”
“一坛半！”
“……有什么区别！”
简序衍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烧着好几个炭盆，暖得像春天。烛火通明，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楚珏探头往里看——好多人啊。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袁晟坐在主位上，手里抱着个酒坛子，脸红得像他门口那对灯笼。周景暮坐在他旁边，正在试图把酒坛子从他手里抢走。
沈暄和站在桌边，正往一盘饺子上撒香菜。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衬得整个人温婉又喜庆。柳云卿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碟醋，面无表情——但仔细看，唇角似乎弯着一点点弧度。
周清慕和闻晏坐在一起，周清慕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闻晏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旁边，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裙、面容苍白的少女静静坐着，是温浸月。她面前摆着一碟点心，却一口也没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蛊盅。
还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应该是各峰的亲传弟子们。楚珏认出了姜杉，还有那个在考核时见过的江媛。
“哟！谢师弟来了！”袁晟一看见谢盼，立刻放下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坐快坐！就等你了！还有小珏！来来来，坐这边！”
他指着自己旁边的两个空位。
谢盼走过去坐下，楚珏挨着他坐下。简序衍则晃悠到另一边，在周清慕旁边找了个位置。
“人都到齐了？”简序衍问。
“到齐了！”袁晟大声宣布，“今年过年，咱们青云山十二峰，一个不落！还有各峰的亲传弟子们！来来来，举杯举杯！”
众人纷纷举起面前的酒杯——弟子们面前的是果酒，甜滋滋的，不醉人。
“干杯！”
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响起，伴随着欢笑声，热闹极了。
楚珏抿了一口果酒，酸酸甜甜的，很好喝。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盼——师尊端着酒杯，喝了一小口，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可楚珏注意到，师尊的唇角，似乎也比平时弯了那么一点点。
“吃菜吃菜！”袁晟挥舞着筷子，“今晚的菜可是咱们青云山上下齐心合力做的！这道红烧肉，是沈师妹做的；这道清蒸鱼，是柳师弟做的；这道……”他指着桌上的菜，如数家珍。
楚珏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菜，都是长老们亲手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忽然觉得每一道菜都珍贵起来。
“尝尝这个。”谢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楚珏转头，看见谢盼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沈暄和做的。”谢盼说，“你爱吃肉。”
楚珏愣住了。师尊知道他爱吃肉？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
“谢谢师尊。”他小声说，夹起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楚珏嚼着嚼着，嘴角忍不住咧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真的好吃！
“好吃吧？”沈暄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小珏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做。”
楚珏用力点头：“喜欢！特别喜欢吃！”
沈暄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对了对了，”袁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来来，发压岁钱！”
他把红包塞给坐在他旁边的周淮瑾——那是他和周景暮的孩子，一个安静乖巧的小豆丁，过完年四岁。
周淮瑾捧着红包，眨了眨眼，抬头看向周景暮。
“拿着吧。”周景暮说，声音温和，“说谢谢父亲。”
“谢谢父亲。”周淮瑾奶声奶气地说。
袁晟乐得合不拢嘴，又掏出一个个红包，挨个发下去。
“柏庭！江桓！宋知渔！苏野！商鹭！花楹！周淮瑾！楚珏！江媛！佟婳！姜杉！傅昀！”他一边念名字一边发红包，念到楚珏时，特别加了一句，“小珏，今年可要好好修炼啊！”
楚珏接过红包，脸微微发红：“是，袁师伯！”
他偷偷打开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符箓，金色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灵光流动还有一张100两的银票。
“这是我亲手画的‘平安符’。”袁晟说，“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楚珏握紧了那张符箓，心里暖暖的。
发完压岁钱，大家又开始喝酒吃菜。气氛越来越热闹，笑声也越来越响亮。
“来来来，咱们玩个游戏！”袁晟兴致勃勃地提议，“击鼓传花！传到谁，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
“好！”众人纷纷响应。
周景暮取出一面小鼓，轻轻敲了起来。鼓声咚咚，一朵绢花在众人手中飞快地传递。
楚珏紧张地盯着那朵花，生怕传到自己的时候鼓声停下。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绢花刚传到他手里，鼓声就停了。
楚珏僵住了。
“哦哦哦！小珏第一个！”众人起哄。
楚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会表演……”
“唱个歌也行！”
“背首诗也行！”
“实在不行，变个原形给大家看看也行！”简序衍笑眯眯地提议。
楚珏的脸更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谢盼——师尊正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一点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我给大家……变个戏法。”
他说着，掐了个诀，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芒。光芒消散后，原地多了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细细的，长长的，背脊上有一道漂亮的金线。
小蛇直起身子，对着众人吐了吐信子，然后开始跳舞。
不是那种妖娆的舞，而是摇头晃脑、扭来扭去的舞，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小珏跳得真好！”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小蛇跳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噗”地变回人形。楚珏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楚珏抬头——是谢盼。
师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点点笑意。
“跳得很好。”谢盼说。
楚珏愣住了。
师尊夸他了？
师尊居然夸他了？
他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嘴角忍不住咧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游戏继续。
下一个被传到的是周清慕。他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给大家唱首歌！”
闻晏在旁边默默地递上一把琴。
周清慕接过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悠扬的琴声响起。他开口唱起来，嗓音清越，带着一丝缠绵的味道——是一首情歌。
众人安静地听着。温浸月面无表情，但摩挲蛊盅的手指停了。简序衍眯起眼睛，嘴角挂着暧昧的笑。袁晟搂着周景暮，一脸陶醉。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好！”袁晟大声喝彩，“再来一个！”
周清慕得意地笑着，把琴还给闻晏。闻晏接过琴，顺手握了握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周清慕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楚珏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道侣，而是羡慕他们可以这么自然地在众人面前表达亲密。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盼——师尊正低头喝茶，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珏收回目光，低头吃菜。
算了。
能坐在师尊身边，已经很好了。
游戏进行到一半，轮到宋扶砚。
他是青宁峰的长老，专门负责后勤杂务，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此刻被点到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我、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他小声说。
“那你会什么？”袁晟问。
宋扶砚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给大家发个礼物吧。”
众人好奇地凑过去。
宋扶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红纸包着的小方块，每个方块的形状都不一样。
“这是我自己做的‘幸运签’。”他解释道，“每个签上写着一句吉祥话，可以抽着玩。”
“哦哦哦！这个好！”袁晟立刻来了兴趣，“来来来，大家抽一个！”
众人纷纷伸手，从盒子里抽出一个红纸包。
楚珏也抽了一个。他小心地拆开红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愿你所念之人，岁岁平安。”
楚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谢盼。
谢盼也抽了一个。他的纸条上写着——
“心有所向，行有所成。”
谢盼看了一会儿，把纸条仔细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楚珏看着那个动作，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师尊这是……很珍惜这个签呢。
夜深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屋内却依旧暖融融的，烛火通明，笑声不断。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点火星，噼啪作响。
袁晟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我没醉……我没醉……”
周景暮无奈地试图把酒坛子抢走，抢了半天也没成功，只好由他去。
周清慕靠在闻晏肩上，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闻晏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着，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浸月依旧安静地坐着，手中的蛊盅微微发光，里面传出轻微的沙沙声。简序衍凑过去问她：“温师姐，你养的虫子过年吃不吃好的？”
温浸月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它们吃素。”
“……哦。”简序衍讪讪地缩回脑袋。
沈暄和正在收拾碗筷，柳云卿在旁边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碗，一个接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楚珏坐在谢盼身边，手里捧着半杯果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有点上头，他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但又很舒服。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
谢盼转头看他。
“明年……”楚珏说，眼睛亮晶晶的，“明年我们还一起过年，好不好？”
谢盼看着他。
看着少年红扑扑的脸颊，看着那双因酒意而愈发水润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依赖。
“好。”他说。
一个字，轻轻的。
但楚珏听见了。
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偷到了蜜糖的小老鼠。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谢盼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也翘起小指，和楚珏的小指勾在一起。
少年的小指温热柔软，带着果酒的甜香。
谢盼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楚珏认真地说，还摇了摇勾在一起的手。
谢盼看着他这副认真的傻样，唇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楚珏看见了。
他瞪大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出声：“师尊！你笑了！”
谢盼的唇角立刻恢复平直：“没有。”
“有！我看见了！”楚珏兴奋地跳起来，“师尊你真的笑了！你笑了！”
“没有。”谢盼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楚珏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目光看：“师尊你害羞了！你耳根红了！”
谢盼站起来，转身就走。
“师尊！你去哪儿！”楚珏追上去。
“出去透透气。”
“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留下屋里一众人面面相觑。
“他俩干嘛去了？”袁晟迷迷糊糊地问。
周景暮无奈地说：“你少喝点吧。”
“我没醉……”
门外的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盼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楚珏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师尊，”楚珏忽然说，“你看，我们白头了。”
谢盼转过头，看见楚珏头发上、睫毛上落满了雪花，白茫茫一片。
少年正对着他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你看，我们像不像……”楚珏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没、没什么。”
谢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掉他头发上的雪。
动作很轻，很温柔。
楚珏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偷偷抬头看谢盼——师尊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进去吧。”谢盼说，“外面冷。”
“嗯。”楚珏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楚珏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把雪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楚珏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啊。
师尊在身边，大家都在屋里，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火。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里。
“楚珏？”谢盼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来了来了！”楚珏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屋里还是那么热闹，笑声还是那么响亮。
楚珏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凉了的果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脸——袁师伯在发酒疯，周师伯在无奈地看着他，周师叔靠在闻师叔肩上睡着了，温师姑依旧在摩挲她的蛊盅，沈师姑和柳师伯在收拾碗筷，师父在和周师叔说话……
还有身边的师尊。
楚珏忽然觉得，自己好幸福。
能生在青云山，真好。
能遇到这些人，真好。
能有师尊在身边，真好。
他悄悄伸出手，碰了碰谢盼的衣袖。谢盼低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傻傻地笑。
谢盼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楚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师尊的手凉凉的，但握着很稳，很安心。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偷偷抬头看谢盼——师尊依旧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好像又红了。
楚珏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傻乎乎的。
他反握住谢盼的手，十指相扣。
屋外，雪还在下。
屋内，温暖如春。
袁晟终于喝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周景暮无奈地摇摇头，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外套。
周清慕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几时了？”
闻晏说：“子时了。”
“哦，初一了啊。”周清慕迷迷糊糊地说，“新年好。”
“新年好。”闻晏轻声回应。
沈暄和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下。柳云卿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简序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瓜子，一边嗑一边看雪。温浸月依旧安静地坐着，手中的蛊盅微微发光。
宋扶砚抱着他那盒没发完的“幸运签”，靠在椅背上打盹。
弟子们也困了，三三两两地靠着打瞌睡。
楚珏靠在谢盼肩上，眼皮越来越重。
“师尊，”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年……还要一起过年……”
“嗯。”谢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温柔。
“拉钩……”
谢盼看着他已经闭上的眼睛，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拉钩。”他说。
楚珏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谢盼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咚——咚——咚——
钟声悠远，回荡在群山之间。
新的一年，来了。
谢盼抬头看向窗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被灯笼映红的雪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他又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少年。
“新年好。”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愿你岁岁平安。”
“愿我们……岁岁年年，都在一起。”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屋里的炭火还在烧着，把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橙红色光芒里。
睡着的人还在睡，醒着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个年，过得真好。
楚珏在梦里笑了一下，把脸往谢盼肩上蹭了蹭。
谢盼低下头，看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唇角弯起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
窗外，最后一片雪花落下，融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新的一年，开始了。
发布于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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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