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屋内的光线正随着外头渐暗的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宋柏澜在门槛外站了许久,才将呼吸放得极轻,缓步迈过那道高高的木槛。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博山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缠绕,将榻上那人裹得若隐若现。方既白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却依然显得单薄。他身体本就不好,为了救自己舍去了半条命,如今不得不久卧榻上养病。
宋柏澜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方既白的模样。那人毫无血色的身躯在宽大的中衣里显得愈发瘦弱,姿态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反倒衬得那身衣裳宽大笨重。明明病骨支离,可那张脸却生得太过夺目,哪怕不施粉黛,也有一种淡极生艳的美感。
方既白似乎察觉到了来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宋柏澜没有应声,只是在他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方既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却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那阵咳嗽来得猝不及防,方既白用手背抵着唇,瘦削的肩背随着咳嗽轻轻颤抖。待那阵咳意过去,他眼尾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冬日里初绽的寒梅,在颤动的睫毛扑朔下,生的清冷而傲人。那抹红晕衬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宋柏澜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伸出手,想要替方既白理一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皮肤时,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将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了他肩头的被褥上。
“药喝了吗?”宋柏澜问,声音哑得厉害。
方既白点了点头:“刚喝过。”
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香,那味道并不好闻,却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里。闻者皆叹,倒真像朵花儿成精似的,美丽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宋柏澜越看越觉得方既白像菩萨。
观音是很飘渺的,摸不着抓不住,眉眼低垂,素颜敛艳,经眼世事无常,悲悯凡尘琐事。他就这样静静地卧在榻上,连病痛都像是为了成全这份悲悯而存在的劫数。
“柏澜。”方既白忽然开口,唤他的名字。
宋柏澜抬眼看他。
“外头下雨了吗?”方既白问,目光越过宋柏澜的肩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宋柏澜侧耳听了听,果然有极轻的雨声落在檐瓦上,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诉说着什么。他点了点头:“下了。”
方既白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柔和,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是香火缭绕绵延,玉姿覆雾难辨真相,廊下落雨滴答,细眉锁愁怜悯凡生。
宋柏澜坐在那里,陪着他听雨。他没有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病榻前守了三个日夜,没有说自己是如何看着他咳血却无能为力,更没有说自己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替他挡着窗外风雨,替他守着这一室药香。
方既白似乎有些困了,眼睫垂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宋柏澜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说了,反而成了执念;不说,倒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陪在他身边,看他岁岁年年。
他站起身,替方既白掖了掖被角,又往博山炉里添了一小块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室内盘旋缠绕,将榻上那人裹得更紧了些。
宋柏澜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他站在廊下,听着雨声渐密。檐下的水珠连成线,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洇开一片朦胧的灰。
方既白就在那片朦胧里,在那座燃着沉香的屋子里,在那张铺着锦被的榻上,安静地睡着。
宋柏澜伸出手,接住一滴从檐角落下的雨水。水珠在他掌心碎开,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上,很快便将衣衫浸透。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他知道,方既白不会醒,也不会唤他。那个人只会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尊悲悯的菩萨,目送他走进风雨,走进这茫茫尘世。
而他也会一直回来。
回到那间燃着沉香的屋子,回到那张榻边,回到那个淡极生艳的人身边。
不说爱,不言殇。
只是陪着。
在这薄烟袅袅的雨夜里,在这悲悯凡尘的沉默中,守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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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