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长安城浸在一场绵密的春雨里。
方既白坐在一顶青帷小轿中，轿帘被雨丝打湿了半边，洇出深色的水痕。轿身随着抬轿人的步伐微微晃动，他靠在轿内的软垫上，指尖搭在膝头的一卷书册上，目光却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轿帘，望向外面那条被雨淋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淌，在石板缝里汇成细流，偶尔有几片被雨打落的桃花瓣贴着水面漂过去，粉白色的，像被谁遗落的信笺。
他今早是从城外别院出发的。宫里传了话，说陛下想见他，他便换了那件月白色的素缎长衫，外罩一件霜色薄氅，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鬓角留了几缕碎发贴在耳侧。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面白如纸，唇上只有一层极淡的血色，像是冬日枝头将落未落的一片残雪。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太久的路，但陛下召见，他不能不去。
轿子穿过长乐坊的巷口，拐上通往宫门的朱雀大街时，雨势忽然大了一些。方既白听到轿夫们的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听到雨点砸在轿顶的油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有人在头顶筛着一筐细石子。他抬手把轿帘掀开了一寸，想看看到了哪里。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宋柏澜。
宋柏澜站在宫门外的石阶旁，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深青色的，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伞骨微微倾斜着，朝他这顶小轿的方向斜过来一寸。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锦袍，腰束革带，腰间挂着一枚白玉鱼符，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下来，在他肩头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露出的侧脸线条利落，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一样干净。
方既白掀开轿帘的那一瞬，宋柏澜的目光正好从伞沿下方抬起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雨幕中撞在了一起。
方既白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指尖在轿帘边缘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像两滴被浓墨浸透的水，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和漫天的雨丝。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像一潭被雨点敲出无数细小涟漪的深水，面上是动着的，底下却是静的。
宋柏澜看到了轿帘后面那张脸。
他后来在很多个夜里反复回想那个画面：青帷小轿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了一寸，露出半张脸，月白色的衣领衬着一截细白的脖颈，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是被雨洗褪了色，唯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浸透了的黑曜石，安静地、不带任何防备地从帘缝间望出来。雨丝从帘缝里飘进去，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那些水珠便在他眼睑上碎成更细的雾。
方既白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把轿帘重新拢回来，指尖在帘布边缘停了一瞬才松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叩着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见过很多人，宫里的、江湖上的、各大门派的，从来没有人让他在第一眼就产生这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把的触感。
宋柏澜也没有动。
他撑着伞站在宫门外的石阶旁，看着那顶青帷小轿从他面前经过，轿帘已经重新合拢了，但他还记得刚才那个画面里所有细碎的细节，那只掀开帘子的手，指尖修长而苍白，指节微微凸起，像是被风吹得久了有些发僵；那半张脸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干净，像是用冬日最纯净的那捧雪捏出来的；还有那双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瞬，然后低垂下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地面。
轿子从他面前过去了。
宋柏澜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那顶小轿的方向，看着它沿着朱雀大街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走远，轿夫们的脚步溅起的水花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雨水从伞沿滴落下来，打在他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方既白坐在轿子里，重新靠回了软垫上。他的手指搭在膝头那卷书册上，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书脊上那道磨损的折痕，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还坐在原处。轿外的雨声还在响着，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整座长安城都裹进一层湿漉漉的茧里。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轿身的微微晃动，感觉到雨水的气息从轿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桃花的清冽味道。
他想，刚才那个人是谁。
宋柏澜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宫门后面。他把伞面重新扶正了，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小鼓的声响。他转过身，朝宫门的方向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的石阶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知道自己还会见到他的。
雨还在下着。整座长安城被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水幕里，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被雨淋得叶子发亮，桃花瓣贴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片一片地漂过去，像是有人在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河里撒了一路碎纸钱。两顶伞，一顶青帷小轿，一前一后，朝着同一扇宫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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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平行世界.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