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预言?”傅雨歇松开刚刚握紧的拳头,问梅若君。
“此女若入江湖,必引腥风血雨,江湖为之倾覆。”梅若君的声音很平静,但傅雨歇听出了里面的讽刺,“你师父年少时就被这个预言困住了。石山派那些老顽固们限制她习武,不让她外出,甚至想过将她——”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换掉了到嘴边的话,“处理掉。”
傅雨歇一怔,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是石唯极力保她,她才得以活下来。代价即是她一辈子要被困在那深山里,说好听点是隐居,实则是被当做怪物一样软禁起来,与世隔绝。她对武功那么有天赋的一个人,当时已小有所成,但因为这个预言而被石山派限制习武,她的天赋就此被浪费折损了,还被打上了‘妖女’的烙印。她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都忍下来了。”即便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现在再次提起,梅若君的心还是像在滴血。
傅雨歇的手再次不自觉地握紧了。
梅若君继续说:“那年乞巧节上,我与她结缘,雪花玉佩即是那时我赠予的她,她给了我一缕头发作为念想。”梅若君低头,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好似通过它在抚摸霍絮影的脸,“等我办完事要回平心崖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跟我走,一起到这平心崖上过远离纷争的生活,但她没有。她说她害怕,说石山派的长老还有那些自诩名门正派人士不会放过她。让她活着已是‘网开一面’,若是脱离了他们的视线和控制,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她说她如何都行,她也不怕死,但是她不能连累我,更不能丢下年幼的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傅雨歇闭上眼,牙关咬得紧紧的。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独自回平心崖了?”
梅若君点头:“是,我走了。我以为她会好好的,会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去看她,毕竟我们的关系并未被人发现。可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不久,石山派就察觉到了我与她的往来。只是他们没有证据,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们再次拿出了那个预言,逼石唯做决定。”
“也许师父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她将雪花玉佩交给了我,让我好好保管。”傅雨歇现在才懂,霍絮影将玉佩交予她,不光是害怕被石山派的人抓到把柄,也怕她所爱之人给她留的唯一念想,也被那些虚伪的人毁掉。
“那帮老东西说,要么废掉絮影的武功,要么杀了她。石唯那次保不住她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傅雨歇大概能推测出后面发生的事了:“所以她主动逃走了。”
“是。她没有带走你,也是情势所迫。”
傅雨歇摇头:“我从未怪过她。”其实她是记得的,她记得霍絮影走的那夜的雨,下得很大很大。霍絮影把她抱上床,哄她睡觉,说自己一定会回来接她。傅雨歇信了,也乖乖睡了,直到第二日天还没亮,门被石山派的人踢开。傅雨歇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只是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恨他们。”
“你师父也恨。”梅若君说,“所以她来找我了。分别十年后,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找我的。”梅若君苦笑了一下,“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雪地里,瘦了很多,鬓边甚至有些白了。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你知道吗?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是来找我的。”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她开口就要烈心草。”梅若君的语气急转直下,掩不住的失望。
傅雨歇没有说话。
“她说我不懂她经历了什么,她现在要报仇,要靠烈心草提升功力,突破凤凰涅槃的层阶,要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我说烈心草会害死她,她竟然说她不在乎,说死也比现在这样活着强。我说她变了,她说以前的那个她早就被石山派杀死了。”梅若君的声音在发抖,“我又问她,那我们的约定呢?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同我说——忘了。”听起来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若两把尖刀扎在了梅若君心上,痛得她无法呼吸。
“可你最后还是给她了。”傅雨歇说得肯定。之前她回锦凰宫查阅烈心草的资料,无意中看到了霍絮影留下的一些笔记,又结合后来霍絮影的种种表现,她现在已经十分确定是烈心草的反噬作用,导致师父走火入魔、心脉尽断而死。
梅若君咬牙切齿:“我给她烈心草,不是因为我支持她的做法,是因为我不忍心看她空手离去。我以为给了她烈心草,她就能活下去。结果呢?”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是给她烈心草,还是爱上她?”梅若君笑了,只是笑容里尽是苦涩,“都后悔,也都——不后悔。拿到烈心草走之前,她和我说,不要去打听她的任何事。我答应了,我也一直在等,等她有一天回头,等她有一天想通来找我。”
说到这里,梅若君背过身去,手撑着桌沿,她几乎就要撑不住了:“可是等了那么多年,我等来的却是你,等来的是她的死讯。”
傅雨歇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理解了师父为什么从不对她提起这个人。师父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提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痛。
“我想,师父不是不爱你。”傅雨歇说,“她只是……没有选择。”她也一样,命运早就注定,她在走的路同样没有回头的选项。
梅若君没有说话,肩膀却在微微发抖,泪水划过她的脸颊,最后滴落在桌上。
傅雨歇只是站着,静静等待。过了许久,梅若君擦干眼泪,转过身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烈心草我给你。”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重蹈你师父的覆辙。”梅若君看着她,目光严肃,“烈心草与凤凰涅槃本不是什么邪物邪术,但结合在一起,加之你师父的心魔,才会变成邪念难以控制。你师父其实是被她的执念害死的。”
梅若君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她有比霍絮影更“合理”的动机与更加强烈的恨意去做霍絮影之前的那些事。那日平心崖门外,当她看见傅雨歇用凤凰涅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一切。
傅雨歇不语。
“那位云鹤宫的宫主,想必是你特别重要的人。别的我也不多说,只是希望你明白,很多事没有回头路,迈出第一步之前,千万想清楚。”
“崖主多虑了,若非凌露白需要这烈心草救人,她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我是断然不会来这地方找这害人的东西。”傅雨歇说的是实话,在凌露白告诉烈心草之前,她连烈心草的名字都没听过。
梅若君见她脸上十分平静,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书架上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二两烈心草。应该够了吧?”
傅雨歇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深褐色的草药,即便隔着些距离,还是能闻到它散发出的淡淡苦味。就是这东西害得无数人折腰。
“多谢崖主。”
梅若君:“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她。”
傅雨歇点头,转身要走。
“傅姑娘。”梅若君叫住她。
她回头。
“你师父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没有报仇,而是没有勇气放下。”梅若君看着她,“你不要学她。”
傅雨歇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我尽量。”
傅雨歇走后,梅若君又重新站到窗前,借着日光看着掌心的雪花玉佩。时隔多年,它又回到了自己手里,可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
石璇从昏迷中醒来,头钝钝地疼,她扶着床站起身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晕眩中清醒过来。
她开始回忆昏迷前的事,赤枫苑、那个蒙着脸又冷如冰霜的女人,那人好像说来取一样东西。之后她便闻到一阵奇怪的香味后便晕了过去,醒来竟是在这床上。
石璇环顾了下四周,天色虽然是暗的,但是已经逐渐发白快亮了,看来自己昏迷了几乎一夜。至于这赤枫苑还是老样子,屋里黑黑的,没有一丝人气。那人说取东西,这赤枫苑已经空置这么久,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偷?石璇心中不解,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她开始在屋中巡视,走到里屋,她突然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暗格,是开着的。
这个暗格……石璇皱紧眉头,她走过去,摸了摸暗格,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布老虎。这是……一些久远的记忆开始浮现。
“这里面只能放我们最为重要宝贝的东西,除了我们,谁都不能知道这个暗格,明白吗?”
小小的石璇拼命点头以表忠心,又问:“那姐姐放了什么呀?”
“是姑姑给姐姐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比璇儿还重要吗?”
少女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自然是没有你重要。”
石璇几乎是石化在原地,这个布老虎是她放进去的。她不由想起那个女人——她在湖景山庄对她那么温和,明明可以杀了她,却让人送她回家;她昨夜还说“我来取一样东西”,她也知道暗格的位置。
石璇捏着布老虎的手越来越紧,心跳得越来越快。在湖景山庄,那张面具下的眼睛,和记忆中她的眼睛是一样的。石璇的手开始不自控地发抖,她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
不会错的。那个眼神,那冷淡中又带着温柔的语气——绝对是她,她还活着。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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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