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是她在利用这个富家翁的儿子做跳板,其实是这个老狐狸,早看穿了她的筹谋,不拦她,反而递刀给她,陪她把戏唱完。
一股暖流就流到心口,虽然她没能够遇到一个好的长辈,但是小周能有这样一位好父亲真的很好,他把小周也养得很好。他的儿子会遇到一个好女孩然后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过幸福的生活。
三个叔叔瘫在地上。老大张了张嘴,想喊“这是伪造的”,可他看着那封十年前的亲笔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就是他自己的字。
惊堂木重重拍下。
“三人伙同贩卖人口、诬告孤女、侵占财产,拿下!”
差役扑上来的时候,海飘雪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谢,甚至没有悲。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像在看另一个自己。我也看着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账,不必算给第二个人听。
退堂后是黄昏。她在县衙后巷的茶寮等我,桌上摆了两碗热酒。
我坐下来,端起一碗,摇了摇。
“周少爷待你很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知道。“
“周老爷是个明白人。”我说。
“我知道。”她笑容更深,“我和他儿子定亲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看了我很久,说'姑娘,你身上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但你要答应我,往后好好待我儿子。'”
她低头看着酒里自己的影子。
“我当时没把那话放在心上,以为我骗得过他。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在看着我演戏。”
“你和我是一样的。“她低头看着酒里自己的影子,“我把身子给了他们,换一条活路。你把魂给了这世道,换一条活路。不同的只是,我已经走到头了,你还没有。“
“海姑娘,”
“你听我说完。“她抬眼,眼里有水光,“我十五岁那年,也是跪在这种青砖上,求一个人拉我一把。我看见了你砸那只药碗。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路的!我们这种人,宁可碎了,也不肯让人踩在脚底下讨饭。“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推到我面前。
“我若有个万一,“她声音很轻,“你把真相告诉他。夫妻之间,就该坦诚相待。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
我攥着那只镯子,镯子被她的体温焐着发烫。
“你还有日子。“我说,“你还有他。你可以——“
“我可以试试。“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我打算试试。“
那天我们都没有再多说。出门的时候,风正紧,巷口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没说完的话。
正月十五,灯市如昼。
后来我才听说那一夜的事。
周少爷一晚上都用自己圈着她,怕人挤着她。人多的地方他就把她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全给了攒动的人潮。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却一直傻笑着,回头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猜灯谜。
灯市口有个摊子,挂了一盏极大的走马灯,灯下写着谜面——
“兰因絮果从头问,吟也凄迷,掐也凄迷。“
他兴冲冲地挤过去猜,猜了半天没猜中,挠着头回来找她。她站在原地等他,一身大红的襦裙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她就那样望着他,像在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
他越笑,她越知道。
自己演不下去了。
他挡得住满街的人潮,挡不住她心里那场雪。
那一夜她回去,欢欢喜喜地与他喝了合欢酒,替他宽了衣,看着他睡熟。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把白天他替她赢回来的那盏小兔子灯,轻轻放在床头。
灯一直烧,还没到后半夜就灭了。
第二天中午,周家的小相公疯了一样冲进孙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我面前,红着眼睛看着我。他怀里还揣着那盏没烧完的兔子灯。
我看着他,很久,问了他一句话。
“周公子,“我说,“你告诉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要拿什么去换,才能让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继叔,供她读书、养她长大、还在她的铺子里,入上一千两的股?“
他怔住了,他想起来了。
我不用问他想起了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神从茫然,到疑惑,到不敢置信,再到深海一样的绝望。
他又想起他父亲那天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半天只说了一句:“”飘雪是个好孩子,你要待她好。”他当时还笑,说爹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想起元宵灯市,她站在走马灯底下看他猜谜,那眼神那哪里是看自己的夫君,明明是在看一个她再也不配拥有的东西。
他全部想起来了。
他猛地捂住嘴。
我还没来得及动,他已经连滚带爬扑到破庙的墙角,躬着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早上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一下一下,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只手撑在泥墙上,指甲缝里全是雪泥。
他吐了很久,最后跪坐在雪地里,张着嘴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涌出来!
我把那只银镯和一叠账册放到他手里。
“你父亲早就知道。他也明白谁都没办法劝那个十六岁的姑娘停下来。用自己做饵,用绸缎庄做笼,让他们把身家都投进去,再借我的手一纸状告,让他们破产、让高利贷追上门、让你父亲拿着这些账,告他们一个真正的死罪。“
周少爷的手抖得厉害。
我轻声说,“她是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想起腊月十九那场雪,想起流夏回首看我的那一眼,想起海飘雪在堂上强撑着的笑容。
早悟兰因,苦海回身。
她悟了,所以她回身了,她走到头了。
我还没有。我还有没报的仇,还有没见的人,还有那条红墙金檐下的路,没走到头。
三十里山道,雪又下起来了。
我在山神庙后面就听见不对。
左边林子里先出来的那一拨,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飞鱼服!
雪粒子打在那片赭红色的织锦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为首的个子不高,腰里一把绣春刀,刀鞘是黑鲨鱼皮的。他们走路不成队列,三三两两散开,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锦衣卫。
我腿肚子先转了筋。
没想到他们主人远在帝都的,这么快就找到这来了?
突然我听见右边山道上,有弩机上弦的声音。
我躲在暗处循声看过去,那拨人没穿号衣,一色的玄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弩,脸上蒙着黑巾。为首的那个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往下一压,身后的人立刻散成扇形。不是山匪。山匪不会这么安静,也不会使弩。但是我在大哥手底下见过。
是汉王府的私兵。
我整个人贴在山神庙的残墙上,雪从墙窟窿里灌进来,后心一片冰凉。
原来如此。
一拨是天子亲军要她死,一拨是藩王死士要她永远回不去。她一个破庙里的病秧子,头顶上悬的是紫禁城和汉王府两把刀。
原来我以为这三个月,是从那场大火里爬出来,捡了一条命。
原来我以为我在破庙里熬着、咳着、被人调戏着,是在等一个机会回家。原来我错了。
我从假死那天起,就从来没逃过。
朱棣知道我没死。所以他的锦衣卫,顺着一路的痕迹追到了这个小县城。
汉王也知道我没死。胡善祥已经坐进了那个位置,他绝不可能让我活着走回北京。
两拨人,一个要我死在明处,一个要我死在暗处。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
天子亲军,藩王死士,在这个风雪夜里撞上,只会以为对方是自己要清掉的另一块绊脚石。
果然。
锦衣卫那个千户抬手做了个手势。弩箭先响了!是汉王府的人动的手,他们以为这队官差是来抄他们的。飞鱼服里立刻倒了一个,血在雪上洇开一大片,黑红黑红的。
锦衣卫反应极快,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得像一片冷铁。两拨人隔着一片雪松林,瞬间绞杀在一处。
我就是这时候跑的。
山下是官道,是锦衣卫的来路。我闷头往山上跑,棉鞋踩进雪窝子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肺上。我咳得弯下腰,一口腥甜涌到喉头,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的刀声、弩机声、闷哼声,混着风雪往耳朵里钻。我不敢回头。
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海飘雪在堂上那一眼。她以为她在和命运赌。我以为我在帮她报仇。我们两个在破庙里分一碗粥喝的时候,谁也没说破!
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在找死!
山路到了头。
前面是一道崖。
我跑到崖边才看见底下是白茫茫一片,雪把谷底全盖了,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底下往上灌。我站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是一个汉王府的死士,不知道从哪条岔路绕过来的,手里短弩已经对准了我。他没说话,只是扣着弩机,慢慢走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到一块松的石头。
那块石头,“哗啦”一声带着雪沫子松了。我整个人往后一仰,那一瞬间甚至没觉得怕,只是荒唐地想
朱棣要我死,汉王也要我死。我到底是活在谁的天下里?
风灌满了袖子。
雪扑在脸上,一片一片,和破庙那夜盖在我眼皮上的,一模一样。
黑下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
海飘雪,你看。
你好歹是自己选的。
我呢?
我连死,都是被人挤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