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分裂，古街寂然。
灵桑、韵芙先后冲破心魔归位，而属于苏晏的那一方暖色槿花幻境，彻底封死、沉陷。
不同于其余三人清冷肃杀的试炼结界，苏晏的心境天地，从头到尾都是暖的。
漫天软红槿花簌簌飘落，晚风温柔，炊烟袅袅，脚下是凡尘小镇熟悉的青石板路。没有雨雪风霜，没有蛊毒阴寒，这里是她记忆里最温柔、最不敢触碰的人间旧地。
她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父亲。
那人于她而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过客传闻，无踪迹、无温度、无记忆，从未在她生命里留下半点涟漪。她的整个人生，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唯一的人间暖意，从头到尾，只有母亲。
幼时的小镇清贫安稳，烟火细碎温柔。
母亲一手将她拉扯长大，布衣粗食，省吃俭用，却把所有的温柔、偏爱、疼爱尽数堆在她身上。幼时的苏晏活泼黏人，日日绕在母亲身侧，撒娇嬉闹，那时的日子平淡贫瘠，却是她此生最圆满无忧的时光。
变故发生在她十岁那年。
云游四方的仙门师尊途经小镇，一眼看中她天生灵动的修仙根骨，执意要收她为徒，带她回山修行大道，脱凡胎、避轮回、得长生。
凡人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仙途却可岁岁绵长。
母亲明知一别便是山海相隔，明知凡尘岁月催老，仙门光阴无痕，却依旧咬着泪，亲手替她整理好行囊，推着她走向仙途。
临走那一日，十岁的苏晏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小小的身子一遍遍哀求不愿离开。
母亲蹲下身，含泪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温柔又坚定，许下了支撑她整整四十年的诺言。
“阿晏听话，好好上山修行。”
“四十年，不长不短。等你学有所成，就下山回家。”
“娘亲就在这里，年年岁岁，等你回来。”
这一句话，成了苏晏四十年仙门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自此，她辞别凡尘，踏入仙门。
仙门四十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一瞬，寒暑轻浅，岁月无痕。她天资卓绝，性格开朗讨喜，师门和睦，师长疼爱，师兄师姐亲近，修行一路顺风顺水，从未经历欺凌、磨难、绝境。
在外人眼中，她永远热烈、永远明媚、永远无忧无虑，像是天生被天地偏爱，无心无愁。
可无人知晓，这四十年里，她每一日的刻苦修行、每一次的突破进阶、每一回的咬牙坚持，从来都不为仙途扬名，不为登顶大道。
只为一个念头——早日学成，下山归家，见她的娘亲。
她日日数着岁月，年年盼着归期。她心底始终牢牢认定：母亲一定还在小镇等着她，一定还守着那年的诺言，等她归来团圆。
她以为，来日方长。
幻境光影缓缓流转，温柔复刻着她仙门孤寂的期盼。
无数个星月长夜，别人嬉闹酣睡，她独自立在山崖边，遥望凡尘方向；无数次修行倦怠，她靠着那句诺言咬牙坚持。她把所有的思念藏在心底，把所有的孤单化作动力，用一身明媚热烈，掩盖绵长的牵挂。
终于，四十年期满。
她修为稳固，课业圆满，得师尊准许，第一次独自下山归乡。
那时的她，满心雀跃，满心憧憬，揣着四十年的思念，一路风尘奔赴故土。她无数次幻想重逢的画面，幻想母亲鬓角微霜、笑着唤她阿晏的模样，幻想重新依偎在亲人身侧，弥补四十年的缺席。
可当她踏回阔别许久的小镇，街巷依旧，屋舍如故，烟火寻常，却物是人非。
邻里老者望着归来的仙门少女，只剩声声叹息。
凡尘起落，足以催老一生，足以葬尽故人。
她的母亲，早在十余年前，便已熬尽年岁，久病离世，长眠黄土。离世时不过六十余岁，是凡人最寻常的寿终，却成了苏晏一辈子跨不过的憾。
无人等候，无人归迎。
四十年执念，一朝崩塌。
年少诺言，终成空坟。
这是苏晏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遗憾，唯一不敢触碰的痛处。
而此刻，心境幻境读懂了她最深的执念。
漫天槿花纷飞，光影流转，小镇炊烟再起。
不远处的老屋门口，一道熟悉的青衫妇人身影缓缓转身。
鬓角微白，眉眼温柔，笑容慈祥，是她记忆里、思念里、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是她的母亲。
不是苍老残朽的模样，不是黄土枯骨的结局，是停留在她记忆里最温柔、最完整、最鲜活的样子。
幻境凝出的母亲虚影缓步上前，温柔伸出双臂，轻轻将僵立原地的苏晏拥入怀中。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柔嗓音，在耳边轻轻萦绕，温柔蛊惑，缠人心魄。
“阿晏，回来了。”
“累不累？回来就好。”
“不要走了，留下来好不好。”
“陪着娘亲，永远留在家里，不要再回那清冷仙门，不要再独自受苦了。”
温柔的话语像是温水融化寒冰，瞬间击溃了苏晏假装的坚强。
在外人面前永远爱笑、永远开朗、永远乐观的少女，在此刻彻底崩防。
她埋在幻影温暖的怀抱里，积压无数年的思念、委屈、遗憾、孤独尽数爆发，肩膀剧烈颤抖，无声落泪，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失声痛哭。
“娘亲……我好想你。”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四十年仙途孤苦，四十年日夜牵挂，四十年满心期盼。
她太累了，太想这一份唯一的温暖了。
心魔从不以杀戮害人，只以圆满诱人。
幻境给了她世间最渴望的东西——失而复得的亲人，从未离散的团圆，没有遗憾的过往。
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沉溺，只要她留下来。
她就可以永远困在这片幻境旧梦里，永远拥有母亲的陪伴，永远不必承受离别之痛，永远活在圆满温柔的旧日时光里。
不用独自修行，不用独自坚强，不用余生岁岁年年、孑然一身。
温柔的怀抱紧紧箍着她，温柔的低语反复蛊惑，一点点瓦解她的道心、击溃她的理智。
苏晏几乎要沉沦其中，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留在这场幻梦里。
可就在她贪恋温暖、心神欲坠的瞬间，心底忽然一记清明惊雷炸开。
——这是假的。
这是幻境编织的泡影，是心魔捏造的温柔，是偷来的圆满。
母亲早已离世，红尘早已归空。
她若是今日沉溺于此，贪恋幻梦温情，便会永远困死心境，道心崩塌，终生再无寸进，彻底废在这方寸执念幻境之中。
母亲拼尽半生清贫、忍痛送她入仙门，不是为了让她困于旧梦、沉溺过往。
是为了让她走出小镇，活得坦荡热烈，活得岁岁长安，活得前程万丈。
是让她好好活着，而非困在思念里自我禁锢。
一瞬间，眼底的泪水骤停。
极致的温柔过后，是极致的清醒与决绝。
苏晏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湿意未干，泪痕犹在，却已然褪去所有软弱，只剩澄澈坚定。
她轻轻抬手，推开怀中无比眷恋的温暖幻影。
下一瞬，反手握住腰间长剑！
铮——
清亮剑鸣划破温柔幻境。
她眼眶通红，泪珠滚滚坠落，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心口疼得近乎窒息。
这一剑，不是斩敌，不是斩恶。
是斩断执念，斩断贪念，斩断自己四十年放不下的牵挂。
是亲手劈碎这世间，唯一能慰藉她的旧梦温情。
“娘亲，我很想你。”
“可我不能留下来。”
“您送我入仙途，是让我往前走，不是让我回头困死在过去。”
“幻境再好，皆是虚妄。”
“我的路，在前方，不在旧梦。”
剑光凛冽，直直劈向温柔相拥的母亲幻影。
砰！
漫天暖光碎裂，温柔身影寸寸瓦解、片片崩塌。
温柔的低语、温暖的怀抱、圆满的旧梦，尽数化作纷飞碎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所有贪恋、所有执念、所有遗憾，尽数随幻影斩断清零。
漫天飘落的槿花骤然盛放至极，灼灼红光通透明媚，洗净所有心魔阴霾。
哭过、痛过、贪恋过、挣扎过。
最终，她亲手斩断了自己最深的执念，熬过了最曲折的心魔考验。
幻境结界彻底溃散，暖光褪去，整片心境天地归于清明。
道心已成，执念尽破。
可那股压在心底的酸涩与思念，并不会随通关瞬间消散。
所有伪装的开朗、所有硬撑的坚强，在彻底解脱的一刻轰然坍塌。
苏晏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空荡的幻境地面上。
她垂着头，双肩剧烈颤抖，再也克制不住，无声落泪，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青石地面，晕开浅浅湿痕。
“娘亲……”
“娘亲！阿晏好想您啊！”
没有人骗她，没有人逼她。
是她自己亲手，斩断了这辈子唯一的一场团圆旧梦。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明知是假，依旧痛彻心扉。
她不是不怕孤独，不是不想亲人，只是修行路上，她早已学会人前自愈、人前明媚。
唯有在此无人看见的心境深处，她才敢允许自己，好好痛一场，好好哭一场，好好告别埋藏四十年的思念。
她跪在满地零落的槿花瓣里，独自哽咽，独自释怀，独自与过往和解。
许久良久，哭声渐歇。
眼底泪痕未干，可眼底混沌尽数褪去，余下一片通透澄澈的坚定。
她终于彻底放下——
思念长存，但不再缚身。
过往难忘，但不再回头。
槿花灵花光芒大盛，彻底笼罩她周身，心境试炼，圆满通关。
下一瞬，光影回笼，结界解开。
苏晏的身影缓缓归位古街，面上早已收拾好所有泪痕，依旧是那副明媚开朗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历经离别、熬过心魔的沉稳与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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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