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建元十二年，九月初七，霜降前十天。
祁正则正在装病。
他斜靠在寝殿窗下的矮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脸色苍白，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气若游丝的虚弱。福喜立在旁边端着药碗，碗里的药黑得发亮，苦味飘了满屋。
“陛下，该喝药了。”福喜挤了挤眼。
祁正则接过碗，手腕一翻，大半碗药倒进了榻边青瓷盆景里。那盆景里的松树被他浇了十年药汁，非但没死，反而长得贼精神，叶子绿得冒油。这事只有他和福喜知道——满宫里上到太后下到洒扫太监，甚至是精明一世的镇国长公主，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陛下病得离了药碗就活不过三天。
“太后那边的人刚走。”福喜压着嗓子，“说太后请您明日去慈宁宫，商量纳妃的事。礼部递了折子，想再选一批秀女。”
祁正则擦了擦嘴角，冷笑一声：“选呗。上回塞了个王美人，半夜蹲朕床头背《女戒》，吓得朕差点真病。这回又是什么？皇后娘家表妹？”
“陛下圣明。”
“朕就知道。”他把碗递回去，“你去回太后，说朕病得起不来床，选秀的事让她老人家做主。”
福喜应声要走，外头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来：“陛下！镇国长公主殿下求见！”
祁正则手一顿，立刻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眶泛红，这才虚弱地靠回去：“快请。”
镇国长公主踏进寝殿，看见的就是她侄儿脸色惨白、眼尾泛红、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的模样。她心里一酸，这孩子被太后磋磨了十年，病成这样，自己再不帮他，大邺的江山真要改姓了。
“行了，躺着吧，没外人。”长公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臣今日来，是给你送一剂‘猛药’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子，拍在榻上：“看看。”
祁正则翻开，看了三行，眼珠子定住了。
——镇国长公主之女、永乐郡主叶韫，年二十，兹特册封为贵妃，择日入宫。
祁正则死死捏着折子，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拼命压下几乎要扬起的嘴角和狂跳的心脏，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惊恐和抗拒：“姑母，这……这怎么行！表姐她养了那么多男宠，又爱玩爱闹，进宫来受太后和皇后的气吗？不行，朕不能连累她，朕自己应付太后就行——”
“你应付？你拿什么应付？”长公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太后往你床上塞人，你半夜蹲房梁上装猫叫，把人家姑娘吓疯了，宫里现在都传你被狸猫精附体。你今年十八了，连个后都没有，太后随时能拿‘无子嗣’三个字废了你！”
她盯着祁正则，语气放缓了些，带着长辈的安抚：“臣知道你心疼你表姐。但这事，非她不可。韫儿性子烈，身份又贵重，太后不敢轻易动她。她进宫占了贵妃位，搅乱后宫，臣在前朝撑着，帮你把太后那帮人拔了。”
祁正则还在演，装出一副为难至极的样子：“可是姑母，表姐她……”
“陛下放心。”长公主打断他，神色郑重，“臣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娇宠着长大的，绝不可能让她困死在这深宫里。咱们说好，三年，最多三年，事成之后，陛下坐稳了皇位，必须寻个由头废妃，放韫儿出宫去。她那些男宠、她的逍遥日子，臣都给她留着。”
祁正则垂着眼睫，掩住眼底瞬间翻涌的阴暗与疯魔。
出宫？放她走？
进了朕的笼子，哪有飞出去的道理。
但他抬起头时，却是一副乖顺隐忍的模样，甚至挤出几分感激：“姑母为朕筹谋至此，朕……朕听姑母的。只是表姐那边，还望姑母多劝劝，别让她觉得是朕强求。”
“不用陛下操心，臣自会安排好。”长公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淑慎’‘温惠’‘静安’，陛下看哪个好？随便挑一个走个过场吧。”
祁正则想都没想：“俪。”
长公主一愣：“伉俪情深的俪？陛下，这字眼太打眼了，皇后还在呢，太后怕是要闹。”
祁正则捂着嘴咳了两声，虚弱地笑了笑：“姑母，朕是个快死的人了，临死前想做场美梦。表姐既然要进宫替朕挡灾，朕总得给她这世上最尊贵的体面。就当是……朕这个做表弟的私心吧。”
长公主看着他苍白病弱的模样，叹了口气，只当他是病久了心里苦，没再多想：“行，依你。臣去准备册封礼。”
长公主前脚刚出殿门，祁正则后脚就从榻上蹦了起来。病弱之态一扫而空，眼底哪里还有半点可怜，全是得逞的疯狂。他把折子往福喜脸上一拍：“快！去内库把最值钱的东珠全翻出来！还有那架翡翠屏风，上回她说好看的，搬出来擦干净！她怕打雷，把寝殿窗户换成琉璃的，加厚！金钏爱嗑瓜子，去炒二十斤五香瓜子备着！银铃喜欢银子，把银锞子铸大个点——”
福喜抱着折子被他转得头晕：“陛下！陛下您冷静！长公主才说了，三年后要让贵妃娘娘出宫的！”
“出宫？”祁正则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得吓人，“朕好不容易把她弄进宫，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宫门半步。姑母想让她全身而退？做梦。”
他蹲在地上翻私库账本，头也不抬地吩咐：“她养那些男宠……福喜。”
“奴才在。”
“去查查她府上现在还剩几个，列个单子给朕。”
福喜后背一凉：“陛下……您要做什么？长公主那边要是知道了……”
“不做什么。表姐要进宫了，她那些旧玩意儿，朕替她收拾干净。”祁正则站起身，笑得温温柔柔，眼底却透着森寒，“先别弄死，万一表姐问起来，就说送去庄子上养病了。至于姑母那边，瞒着就是了。”
“……”
祁正则心情大好，当晚做了个梦，梦见十岁的叶真儿揪着他耳朵骂他：“祁正则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小时候给你塞那么多桂花糕，你就这么报答我？”
他在梦里乐得直蹬腿，被子踹到床底下，福喜进来给他盖了三回。
第二回盖被子的时候，听见他嘟囔：“韫儿姐姐……这次你进了宫，就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