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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书阁

定更鼓响过不久,沁宁宫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女人裹着件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截圆润的下颌。宫女提了盏素纱宫灯在前引路,两人沿着宫墙疾行。

绕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座静谧庭院。

门上匾额笔力遒劲,挂着“镜月庭”三字。这里曾是已故太后晚年静养的宫庭,自她仙逝后,此处便人影少至,终年寂寥。

月影绰约下,庭中有人在等。

他身形清瘦,穿着身深青色长袍,背对院门伫立,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身。

宫女识趣地退守至院外望风,女人站定,纤长的手掀开兜帽,露出温婉依旧的脸。

她拢了拢衣袍,“崔大人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年过五旬的男子面容清癯,眼角细纹密布,冲着她直言道,“贵妃娘娘何必明知故问。谢家的事,太子已经查到臣头上了。”

钟贵妃神色未变,“与本宫何干?”

“自然与娘娘有关。”

宁谧空寂的庭中,崔有礼上前半步,剖析利害。

如今太子监国,顺藤摸瓜查完谢正迎,紧接着就是他这个尚书令,下一步便是清理宗亲。届时,齐王、英王还有与废太子有所往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崔有礼压低声音,“六殿下年纪尚小,可若太子荣登高位,会容许他安然长大吗?”

这话说得露骨,刺得钟贵妃秀手微蜷,掌中的宫灯轻轻摇晃, “你想做什么?”

“娘娘,时移世易,只怕不就便要换了日月。如今圣上龙体欠安,继后失势,太子根基不稳……”

他顿了顿,锐利的眸子中明光四射,继续道,“六殿下流的,也是皇家血脉,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庭中一时静极,隐约自庭外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忽而远去。

钟贵妃攥紧手中的灯柄,冷了声色,“征儿尚未及冠,崔大人说笑了。”

“有臣在,有宗亲与一半的禁卫军在。”崔有礼目光灼灼,“还有西襄的朋友在。”

钟贵妃瞳孔骤缩,险些跌了宫灯。

“谢正迎一门是我清理的。”崔有礼面色坦然,轻哼一声,“不过动手的是西襄来的高手,太子就算要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你,你竟敢勾结……”

“各取所需罢了。西襄要大晟边境的几个州县,而我要为大晟求一个能听谏言的新君!事成之后,六殿下便是天子,娘娘更成了这天下的女主人。”

寒风穿过庭中的枯枝,发出凄厉呜咽的响声。钟贵妃望着眼前面色雍容的人,忽而忆起经年前。

那时崔有礼还是个落魄门户的书生,靠发奋得了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因一篇策论得了先帝青眼,才逐渐走上亨通仕途。

为了与他相会,她托关系入了宫,在太后身边做了侍女。不料侍奉时,被醉酒的当今圣上看中强要了身子,迫不得已成为妃嫔,断了与崔有礼的婚事。

崔有礼见她失神,悄然贴近,揽住她细软的腰肢,轻声软语,“就当是为了我们,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钟贵妃推开他,提灯转身冷道,“本宫要考虑。”

崔有礼也不逼她,附在她耳边道了一句“臣静候佳音”后,悄然遁入夜色。

钟贵妃望着庭中默默站了良久,直到宫女轻声催促,才戴上兜帽匆匆回了宫。

朝晖苑中,贺知音坐在妆台前,卸下钗环耳饰。

绿枝将珠花步摇一一收进妆奁,又取来浣洗的热水,小声道,“娘娘,殿下那边还是未传话。”

明亮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略带疲惫的脸,她伸手按了按眼下的淡青,抿了一口安神茶。

看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花叶,她蓦然想起从前姜简总爱笑她,“杳杳总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心里比谁都较真。”

在为父母守丧的三年来,对她好的人不多。

权彻,算其中一个。

尽管他无心,但她承了他的情。

可她到底不是太子的姻缘所在,待贺家平反,他承了帝位,她这个没有价值的“太子妃”便完成了使命,总是要离开的。

她不想欠别人丝毫。

窗外细雪乱飞,簌簌落在屋檐窗台上。原本盛放的花簇姿色被碎琼掩盖,转眼庭院又落了白。

糖包大人不知从何处溜了进来,径直跳上妆台,一颗橘色的毛绒脑袋蹭贺知音的手。

贺知音点了点它的脑袋,自言自语笑道,“就是到时候舍不得你可怎么才好?”

暮色高悬,天上的星子藏在乌云后看也不见。

贺知音独自躺在榻上,更漏敲过三更,她仍睁着眼。

烛火稀微,帐顶的绣纹逐渐模糊成一片,她盯着踌躇了许久,终是掀被起身,从衣桁上取了外袍披上,推门而出。

霎时寒气裹着碎雪扑面而来,白日的花团锦簇如今又埋在霜下,只露出些模糊的轮廓。

她记得可可提过,东宫藏书阁就在重华殿西侧,与大理寺卷宗库仅一墙之隔。

系好斗篷,贺知音避开红珠等人,独自提了盏绢灯,往外走去。

穿过庭院,一座楼阁伫立在眼前。月光冷辉下,默然伫立。

门并未上锁,贺知音从缝中跻身进去。阁内并未点灯,只能依着她手中的灯火照亮前路。

墨香与旧纸的气温混杂弥漫,隐隐还能闻见樟木防虫的淡香。举灯望去,层层书架如密林延伸至深处。

架上的书籍按照音韵,分门别类地陈列。

一楼尽是各方奇闻异志,她提起裙摆径直上了楼,果然见靠窗处几排梨花木架林立,架上标签按照三司六部标注。

当今圣上偏宠先太子,朝中大事皆放权给他。

因而原本只放置天下书籍的藏书阁,堆了十数年来朝中的来往案牍。

她按照标注,找到了装着户部的木匣。正要取下时,忽听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贺知音手一顿,迅速吹熄了灯,屏住呼吸隐至书架后。

脚步声在一楼转了一圈,随即踏上木梯。听着步履轻捷,不似东宫侍卫。

她抖腕,滑出袖中藏着的骈骨短刃,剥了鞘握在手中。

脚步声在二楼停住,借着微弱的雪光,贺知音隐约见到两道黑影在翻找什么。

其中一人用古怪的腔调斥道,“蠢货,让你踩檐角上来,非要走正门!”

另一人挠头,“我,我这不是怕摔了么。这屋顶积雪滑得很。”

“蠢材,门开到一半内急,还得我给你望风!好在没人看见,若误了主上大事,就等着喂狼吧。”

那人吐了吐舌头,“这么多书,主上要的大晟域图可真难找。”

语罢两人又开始翻找。

贺知音贴着书架不敢乱动,心跳如擂鼓铿然,额头冷汗涔涔打湿了鬓发。

她突然有些懊恼,没能同姜简学些护身的功夫。

那两人渐渐逼近她藏身的角落,就在其中一人要拨开面前的书时,楼下突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三人动作同时一滞。

“有人来了。”谨慎的那个黑衣人低声道,“撤。”

两道黑影迅速退向西窗,笨拙的那个不小心踢翻了墙角的香几,哐当一声回荡在空中。

几乎同时,楼梯口亮起灯光。

刚松了口气的贺知音便看见一人正迈步上来。

他今日未束冠,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一大片青丝披散在肩头。

绢灯光晕勾勒出他矜贵淡漠的轮廓,淡紫常服衣角随步风层层漾开,宛若池中绽莲。

他目光扫过空荡的二楼,最后定她藏身的阴影处,“出来。”

贺知音收起短刃,扶着书架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

权彻蹙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为何她被盯得有些心虚,只道,“妾身没有睡意,想找些书看。”

权彻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因摩挲而有些散乱的发髻上,“即是看书,太子妃何故紧张?”

未等她开口,他目光下移,灯火照见书架下一小滩未化尽的雪渍,在木板上洇开团深色轮廓。

他拂袍蹲下,指尖抹过那点湿痕,凑到光下细看。

“这么大的印记,不像是你的。”权彻起身,问道,“你撞见他们了?”

知道什么都瞒不过这人,贺知音如实回答,“刚走,从西窗出去的。”

权彻脸色一沉,快步到西窗前。淡淡月色下,积雪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踏痕清晰可见。

那两个蠢贼,来时顾着躲巡卫,靴底沾了雪也罢,逃走时更是连留下足印也顾不得了。

他合上窗,转身见贺知音袖口微破,眸光暗了暗,“伤着了?”

贺知音低头看了一眼,摇头,“无碍,许是不小心蹭到的。”

权彻走进,不由分说地握住她手腕,将袖子捋上去。霎时小臂上一道寸许长的红痕暴露,虽未出血,但烙在雪白的肤色上却格外刺目。

他声音冷下来,“孤不想听人说谎。”

“没有。是妾身自己不慎……”

“不慎到蹭出刀痕?”权彻打断她,唇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贺知音,你可知‘贼喊捉贼’四字何解?”

贺知音一怔。

“深更半夜孤身潜入藏书阁,撞见西襄暗探,不慎落了伤却能完好站在孤面前。”

权彻松开手后退半步,俯下身,好整以暇地看她,“若此时有侍卫前来,你说他们是先抓你,还是先追那两个笨贼?”

黯淡的灯光下,漂亮的桃花眼中没有责备,倒是藏了几分戏谑。

贺知音迎上他的目光,试探道,“殿下既然不相信妾身,何不现在就唤吴大人前来?”

权彻扬眉盯着她看了片刻,别开眼低笑一声,“倒是会耍滑。”

末了又悠悠飘来一句,“不过今夜你回不去了。”

“为何?”

“西襄人最擅潜伏,我在漠北曾数次吃过他们的暗亏。他们既然今天敢闯东宫,必在附近留有接应,你现在出去,无异于活靶子。”

“殿下如何得知是西襄人?”

“都说西襄的香料为天下一绝,百香争艳,孤觉得所言非虚。” 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扇动,权彻耐着性子答道,“若非上乘的香料,又如何遮得住他们身上的腥味呢?”

语毕,贺知音才后知后觉,方才的确闻到缕缕异味,彼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书阁里旧书陈籍过多的缘由。

“那妾身听殿下的,只不过要等到何时?”

“等等吧。”权彻缓步走回书架旁,取下方才她动过,明显留了两个拇印的木匣,“既然来了,就做你该做的事。”

语罢,拂袖在临窗的案前坐下,点燃案头的鹤首铜灯后,靠在软垫上轻轻阖目。

贺知音揣着木匣,在他下首坐下。

阁内静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贺知音仰头揉了揉后颈,抬眼时,却见权彻不知何时掀了眼帘,正静静看着她。

灯影在他眼底跃动,总是冷沉的眉目此刻蒙了层柔和地光晕,少了几分疏离。

他忽然开口,“你父亲的字,很有风骨。”

贺知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他面前铺着份陈旧的奏疏,纸张边际蜷缩泛黄,但字迹遒劲端正,力透纸背。

这是定宁七年,关于漕运改革的条陈,彼时贺钧任右副都御史,奉命巡查江南漕运,在亲见劳工苦不堪言,官员贪墨成风后,遂上书陈情。

奏中,贺钧详细陈述了旧制弊端后,又列举了数条建议提倡改革,意在废漕改海,稽查涉事官员。

权彻手指轻抚过黯淡的朱批,叹道,“孤记得,皇祖曾赞此文有‘魏征遗风’,可惜后来不了了之。”

贺知音喉头发哽。

父亲虽靠着祖父贺羡山的太师之位入了仕途,但一直矜矜业业,体恤爱民,一路官拜中书令。

然而改革何其艰难,不仅接连一系列的奏折都石沉大海,更是得罪了朝中官员,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眼角噙了泪光,“殿下为何看这个?”

权彻合上奏疏,单手托腮漫不经心道,“孤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