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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牢

定宁十三年冬,朔雪纷飞。

皇太子权衡率兵千余,夜袭皇城,挟帝立于安正殿外。帝危难之际,皇四子权彻持长枪突围,终擒太子。

顷刻间,血溅皇城,山河动荡。

太子一朝兵败,被废为庶人,于狱中自缢。

帝遥感江山无后,遂立皇四子权彻为继任太子,入主东宫,统帅禁军。

权彻杀伐果决,在外征战数年,威名震慑漠北,无人敢犯。

此变一出,不仅朝野震荡,民间更流言四起。帝京脚底的某间茶楼中,三三两两的闲人正在作谈。

“废太子怯弱无能,这江山迟早是他的,怎就要谋逆呢?”

“非也,要知道现在坐在东宫的这位,才是陛下元配皇后的独子,若非先皇后早逝,只怕这位置一开始就是他的!况他坐镇漠北多年,军权在握,废太子如何能安?”

“那废太子一朝暴毙,他未过门的太子妃岂非……”

“你说那个贺家女?呸,克父克母的灾星,现下未过门就将废太子给克死了啧。”

“听说这贺家女曾是帝京第一美人,怎摊上这么个赔钱命……”

小二取过沸腾的滚水,垂腕冲洒,霎时茶香四溢,裹着霹雳作响的炭火声,将众人的高谈阔论,送入风中。

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有停下的意头。

枯枝不堪寒霜重压,径直折断,落在甚少有人造访的皇城水牢边。

牢里的鞭打声,刚刚停歇。

冰冷污浊的黑水漫过贺知音的腰身,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她沾满血丝的双手被扣上铁链,绑在腐朽的枯木上,单薄的衣物湿漉漉的,紧紧贴住女子曼妙的身躯。

水边,满脸横肉的张狱婆捋了捋手中的鞭子,嘴里骂骂咧咧,“还以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贺大小姐呢?呸!这碗饭,你今儿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话毕,张狱婆指挥手下的侍女,端过一碗清亮的米粥,递到贺知音唇边。

“别怪老婆子我心狠,谁让你身份委实特殊,挡了贵人的道!”

贺知音咬唇,凭着最后一丝力气踹开上前的侍女,一时间人仰碗翻,碎瓷叮呤作响。

黑水渐起,扑腾起一阵水花和恶臭。

她因为失温而止不住地颤抖,本该柔顺的青丝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异常凌乱。

这帝京脚下的腌臜手段,贺知音不是不清楚。

吃了这碗粥,她便会被冠上畏罪自杀的名头,送走贺家最后一个知情血脉。

张狱婆心中一怵,随即撸了撸袖子,上去就抬手给了贺知音一巴掌。

“不过是罪臣遗留下来的贱婢一个,胆敢跟我摆架子,真以为你就是东宫太子妃了?!”

鲜红的血水从贺知音的唇角溢出,在白如玉瓷的脸上,流出一道鲜艳可怖的痕迹。

她嘴角噙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气若游丝,“你……不过是谢家的走狗,他想踩着我贺家尸骨荣登高位……休想。”

“知道还不少,既长了这么张勾引男人的脸,不如毒哑了送青楼去。”

张狱婆眼神微眯,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微光下尤为狰狞,她拧过贺知音的下颌,恶狠狠道,“届时让你这未过门的太子妃,千人跨,万人骑。”

贺知音紧紧盯着狱婆,碧波潋滟的狭长水眸,此刻盛满冷意,一颗细小的泪痣点在眼角,替她平添一份妖冶。

分明狼狈,难掩清傲。

张狱婆从她口中听不到想要的求饶,立刻狠啐一口,“还是个硬骨头,看你还能有多少活头!”

话毕,取过一旁的盐水,对准面前的女子就泼了过去。

霎时,斑驳的鞭痕溢出点点血珠,沁入骨头的狠辣疼痛刺得贺知音快要晕过去。

她咬紧牙关,点点泪花溢出,模糊了她的双眼。

张狱婆的咒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交错的贺家人声。

“杳杳这么快就笄礼了,还没跟爹爹说想要什么呢?”

“快走!不要管爹爹…只愿我的掌上明珠一世…安好!”

“针线功课做得不好无妨,杳杳想穿什么,娘亲都给你备好便是。”

“这是娘亲…未被抄家收走的嫁妆…杳杳一定要…活着…”

“怕什么!想要做什么就做,纵是给天捅个窟窿,阿兄也替你担着。”

“先活下去…再让他们…跪在你脚下…向贺家满门认罪!”

贺知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感觉身体愈发轻盈起来,好似飘在迷雾中,辨不清方向。

而就在张狱婆扬手,准备送人上路时,沉重的牢门骤然被推开。

为首的是东宫总管高云,身后还随着两队身披玄甲,腰佩弯刀的亲卫,且个个步伐稳重,煞气凛然,打眼瞧去就知绝非普通狱卒。

高总管无视眼前的惨叫,只面容端肃,扬了扬拂尘,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锦帛,捏着尖利高昂的嗓子,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惟尔太师贺羡山之孙,中书令贺钧长女,门著勋华,柔明晚嫕,德光兼备,禀先帝遗训,特赦贺知音,命尔为皇太子妃。钦哉!”

狱婆见状,竟心虚地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上,改了秽语,张口全是求饶。

后方的两个亲卫见状,眼中寒光骤闪,利落上前,精准地挑断狱婆的手筋。

霎时,哀嚎唳天。

随即候在门外的太医与婢女并进,暖阳再次透入牢里,环抱住奄奄一息的贺知音,她抬了抬眼皮,神智涣散中,瞥见站在最远处的人影。

那人逆着微弱的光亮,模糊得连轮廓都被镀上一层细碎的光。

他身形修长,走下污浊脏乱的石阶,淡紫金边长袍被步风带动,将这人与周遭环境隔开,于此地,竟似谪仙临凡。

在她彻底失迷前,恍然听得一道清冽淡漠的语调,极冷,却又极好听。

“捞上来。”

贺知音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而诡异的梦。

梦里,爹爹站在苦楝花树下,将雕刻的青竹玉簪别在她鬓边,笑道,“你阿兄嚷嚷着要替你做一只,瞧,手都破了,还没磨出簪子的形儿来,还得爹爹给他收尾。”

不远处的贺珹扬了扬他新得的弹弓,嚷嚷着要带她去打隔壁祁国公最宝贝的天仙硐枇杷。

娘亲在一旁温着茶,嗔怪阿兄没规矩。

而就在下一刻,本该清冽的茶水陡然变色,连带纷飞的苦楝花瓣,都化作猩红粘稠的血滴,淅淅沥沥地落下。

贺知音想伸手抓住娘亲,却被红水糊住眼睛,她伸手揩掉。再睁眼时,原本欢乐的庭院竟齐齐化作一片尸山血海!

而此时不断有人鱼贯而入,踩在贺家人的尸身上,高呼:“罪臣贺钧勾结外贼,贪赃枉法,陛下有旨,将贺府上下一百一十三口人,就地正法!”

青竹玉簪应声坠落,碎在地上,渐起满地的赤色血花。

贺知音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冷风随着她喘气的动作一股股透进来,激得她多了几分清明。

红色的天空消遁,取而代之的是雕着繁复纹样的房顶,她侧过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敞古朴的木床上。

屋内燃着上乘的银丝炭,现下倒没了方才的冷意。

旁边候着一名太医从侍装扮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涂抹清凉的药膏。

感知到贺知音苏醒,医女眼神明亮,语调激动,“贺小姐,您终于醒了!”

贺知音敛眸,喃喃道,“这是何处?”

医女低笑,一张圆润的脸上挂着两个清浅的梨涡,“这儿是殿下郊外的一处宅子,名唤‘衔月阁’,此处清幽雅静,最适合养伤了。我在太医院供职,殿下吩咐我来照顾您,我姓安名可可,娘子叫我‘可可’就成。”

“殿下?”

“对呀!就是殿下,东宫的太子殿下。”可可点头,看着鞭痕的眼中充满恼怒和怜惜,“还好殿下去得及时,没让那群坏人得逞,我还没见过这么动私刑的!”

贺知音心中惊骇,还未等她多问,外间珠帘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碎响。

方才还言语伶俐的可可霎时噤了声,在给贺知音上完最后一处药后,垂首退至一旁,姿态恭敬。

贺知音抬眼望去。

来人已经就坐在紫檀漆木椅上,床畔摇曳晃动的珠帘,全然遮不住他的风姿。

他卸去白狐大氅,露出里面穿着的月青色龙纹交领长衫,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冷沉深邃。

分明是多情的轮廓,偏他淡漠矜贵,颇令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手握重兵,名震漠北,雷霆镇压废太子逼宫事变的皇四子,当今的东宫太子,权彻。

权彻目光平静地落在贺知音的身上,神色淡淡。

“能醒,便死不了。”他开口,声线同她晕过去时听见的,一般无二。

贺知音挣扎着想坐起,却被无孔不入的刺痛纠得闷哼一声,脖颈与锁骨处沁出细汗。

权彻并无上前搀扶的意思,细长手指轻轻扣动桌面,声调规律匀称,“出去。”

安可可不敢迟疑,立马退下,并细心地掩上房门。屋内剩下二人,银丝炭燃烧的细小爆声,清晰可闻。

贺知音咬牙支起身子,倚着引枕,对上权彻的视线,嗓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为何救我?”

一年前,贺家尚且还是帝京三大世家之首,声名冠盖帝京;却因一纸罪状,落得个被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若非先帝留下亲诏,未来太子妃非贺家嫡女莫属,怕是她也在那场剧变中,成了一抔黄土。

然贺知音不明白的是,权彻一个杀空了漠北的实权太子,即使有先帝遗诏,陛下赐婚,也全然能袖手旁观,放任她自生自灭。

缘何要来救她一个门庭败落的罪臣孤女?

“救?”他语调平平,毫无波澜,“孤只是不想那遗诏成了一纸空文,平白授人以柄。至于你……”

他侧目,居高临下的视线略过贺知音苍白的双颊,最后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养好你的伤,两月后大婚,莫误了孤的吉时。”

诏书格式框架源自《全唐文》之《册苏亶长女为皇太子妃文》,有简化。

“门著勋华”源自《陈书》:世载勋华

“柔明晚嫕”源自《旧唐书》:柔明晚嫕

其余为乱编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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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