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叶庭初,高游光少有清醒的时刻。从前他隔着男女大防,掰着指头数与她的每一次相遇,再将那道身影嵌进美梦中,留在遐想里,如此则数面之缘也可作长相厮守——可今日他当真饮了不少酒。
前几日江霖送来几坛??西凤酒??,游光难耐思乡之情,到底没有推拒。今夜下人来通报叶庭初来访时,他正在房中自斟自酌。酒意冲入脑海,翻搅出幻梦破碎的失落与故人重逢的情怯。他命来人先请庭初在花厅稍事等候,待脚步声远去,便仓皇翻窗而出。乍起的疼痛,令人目眩的月光,还有银亮的竹竿被掰折出噼啪一阵巨响,如今他都顾不得了。高游光死死咬住牙关,朝院角那扇上锁的铁门疾奔而去。
使馆离东门不远。游光穿街过巷,躲进城隍庙犹觉不够,又取出名牌通过城门。月色洞明,沿着路旁的茅草屋顶流向游光的脚面,一层层上涨,浸得四面景物扭曲变形。白色的泡沫在眼前翻涌、旋转,教他脚底发飘,喉咙发紧,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马车的隆隆声从身后传来,有女子的催促声夹杂其间,离游光越来越近。他仿佛陷入白光织就的牢笼,浑浑噩噩地往任何浅淡的阴影里钻,望见身侧的田地里白雪未化,莹然如清池,一吸气,一闭眼,矮下身子便要往里跳。却不察有两枚石子破空而来,恰正打中他的膝弯,高游光身形摇晃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坐在田埂之上。
掌下是一片湿冷,匆忙低头,发现烂泥已经沾满衣衫,“背时!”游光低声咒骂一句,目光却牢牢钉在路口停下的马车上,有人掀起车帘,疾步走下,在荡漾的月光中面目模糊——他曾反复梦见这样的场景,她该款款走来,然后与自己深情相拥,但这不是在梦中。叶庭初走到他的面前,一领斗篷银红照雪,愈衬得她眉目清寒,眸光凛凛。他跌坐看着她站立,她衣履光鲜面对他泥泞满身,短短数步之间,仿佛隔着天壤云泥。
“高辟兵,你发的是什么疯?”
高游光倒吸口气,瞪大的眼睛顺着庭初眼角的泪痕看向她的腮边的乱发,斗篷上的皱褶,最后停留在向自己伸出的右手和手中的木匣上,“这是什么?”
庭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在装傻充愣?这些不是我写给你的信吗?不是你叫人一并送还给我的吗?”
“我没有!”游光神色大变,被冷酒冻僵的舌头不会辩白,当即举手起誓,“我若退还过你的信,便教天雷殛身!”
叶庭初见他坐在烂泥里冻得浑身发抖,俯身想去拉他。游光伸出手,在月下看见掌心厚厚的泥污,又赧然缩回。他摇晃着从泥地里爬起,膝弯处的酸痛重又袭来,脚下一阵踉跄,险些跌倒。幸而庭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待他站稳,庭初收回手,打开木匣,见其中不过一沓空白信封。她很快想通其中关节,懊恼地看向马车。
“马车上是谁?”
“还能是谁?”
高游光沿着庭初的目光,径直走到马车旁,待看清驾车人的样貌,酒立时醒了大半。他掩起衣袖,负手踱回庭初身边,嘴角又勾起被命运反复削磨出的尖酸刻薄的讥笑,“江霖逆取大顺之皇位,继以拉拢邻国去之,悖入悖出,何足为英雄。然则痛打落水狗,谋夺己所爱,洵是伟大。”
“当日我在三清殿前候你一个时辰,分明是你失约,”庭初眉间紧蹙,“难道你在躲我?”
“我一介戴罪之身,安敢结交朝臣?若叫监国殿下瞧见,岂非罪加一等?”
“同云气度恢阔,断不会因此事多心。”
“大理寺卿如此之私监国,监国之蔽甚矣。”
高游光越说越不讲道理,仿佛一个在闹别扭的孩子,庭初望着他,脸上浮出无可奈何的笑意,“辟兵,你不冷吗?”
“我——”
剩下的话被游光咽回腹中,正因庭初解下披风,亲手披在他的身上。他们离得足够近,近到游光能嗅见庭初身上清冽的梅香,“且忍一忍吧,非是太平年岁,官吏也呼门。”
典出曹操的《对酒歌》,“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她果然又在掉书袋。游光轻嗤一声,“如何,叶司寇(注66)还要禁我的酒吗?”
“酒乃淫荒之源,哲王所禁,君子所斥,你还是戒了吧,”庭初玩笑道,“倒是时乖命蹇,无以色亡国之忧,便不禁你的婚姻了。”
典出孔北海对曹操禁酒令的反驳,可游光已无心细想这些。他在披风下攥紧双拳,“哦,难道颂声要为我执柯作伐?”
“眼下倒有一人,”她轻声道,“不知辟兵可愿?”
高游光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咬牙忍泪,一直忍到两颊抽搐,终还是一根根掰开庭初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与她哭作一团,“罪臣孽子,岂堪与高门显贵相配?我在成都形同软禁,虽存一息,不过待死。而你官运亨通,日后中原光复,自是扶摇直上——我何忍拖累于你?”
“虚情假意,口是心非!你若当真了无生意,何必为我着想前程?你若当真信我有为,又何必越俎代庖,替我定夺终身?”
“我怎会对你虚情假意?叶庭初,我心悦于你啊!我想你想得连自己都顾不得了,我想你想得恨不得去死啊!”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听他这样说,叶庭初反倒逐渐平静下来,“我且问你——你想不想与我成亲?”
庭初不待他再开口,径自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到马车前。江霖正倚着车壁闭目假寐,闻声睁眼,故作震惊地看着二人跪在自己面前。
庭初俯身拜道,“监国殿下,今日无高堂可拜,只得烦请殿下代受一礼,为我二人主婚。”
“当初是你将庭初带来成都,而后也是你擅作主张为她二人证婚。这下好了,木已成舟,看你如何向庭初的父母交代!”
“赵医师好个大言不惭!当初却不知是谁罔顾父母之言,忍心抛下未婚夫婿,与他人双宿双飞。”
赵蓁将称量好的药材倒入纸包,抄起戥杆便作势朝他挥去。江霖明知她断不会真打,还是笑着向后一躲。时近黄昏,赵府后花园中一片欢声笑语。赵蓁与斯年坐在桌前炮制药材,不时抬眼照看在院中追逐嬉戏的辕辕、云珊和云逸——那是赵逍与永丰公主的两个孩儿,如今一个六岁,一个三岁。几个孩子跑得满头是汗,云逸追不上姐姐,脚下一急,险些一头栽进花丛。“小心!”见奶妈听见自己的提醒,忙赶去扶稳了云逸,江霖再次躺回摇椅。今日无事,他原说要帮姐妹两看顾孩子们,到头来却是一面品着香茗,一面与她们说笑闲话。除了偶尔循着孩子们的打闹声望上一眼,其余时候倒比谁都清闲。
赵蓁醉心医学,于军国大事素不过问,然则宦海中的儿女情长却不属此列。在赵蓁的不断催促下,江霖不得不敷衍道,“高、叶二人心意相通,就算当晚我未在场,也必会私定终生,归后即有父母之怒,则爱如逆风执炬,若惧烧手之患,还谈什么至死不渝?”他朝正在用药碾研磨三七的斯年偷觑一眼,见她唇角紧抿,面露不悦,只好以实相告,“离开长安前,我曾暗中拜访叶府。主婚一事,亦已征得叶公与夫人首肯。倘非如此,纵二人情深似海,我也断不会放任他们相见。”
斯年闻听此言,眉间愁色方才散去。江霖见状,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不愧是‘诸葛在世’,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赵蓁感慨道,“事先寻人作保也就罢了,来到成都,又是赠酒,又是伪造书信,又是深夜闯门、驱车追人,连高游光摔进泥地都安排得分毫不差。如此机关算尽,也难怪人家逃不出你的掌心。”
“对于成人之美,我向来不吝心力。”
江霖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尤其唇边那抹狡黠的微笑,看得赵蓁后悔方才对他的称赞。“德行,”她嗔骂一声,转头对斯年打趣道,“好妹妹,将来你可要受苦了。”
斯年羞得两颊飞红,“姐姐!”
“如此说来,则诸葛妻黄氏之智,武穆妻李氏之贤,皆不如贾南风之沦落阶下,饮毒而死。”
胡搅蛮缠,强词夺理,赵蓁正要发作,恰逢永丰公主亲自来接云珊、云逸回府。赵逍故去后,徐蕙力劝永丰公主携子女迁至赵府左近。平日里她将云珊、云逸送来赵府,与辕辕一处照看,自己则前往书坊校书,又经孟子玉引荐,时常为敬古斋掌柜鉴定古玩,虽说进项不丰,尚足以供母子三人安稳度日。赵蓁与永丰公主小叙一阵家常,待送走两个孩子,夜幕已悄然降临。“辕辕,我们也该走了。”自德生堂开馆以来,赵蓁与张羲便商量好轮流在医馆值宿,今晚正好轮到赵蓁。她看见自己的妹妹和女儿都在忙着收拾药材、归置器具,而江霖手捧茶盏,斜靠摇椅,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不由轻哼一声,报复之心大起。“辕辕,”她将女儿唤到身边,笑吟吟朝江霖一指,“叫他一声姨夫,让小姨夫抱你回医馆,好不好?”
辕辕可不喜欢走路。一听有人抱,立时兴高采烈地跑到江霖跟前,脆生生地唤他,“姨夫,抱!”
母女二人的算计早就落在江霖眼里,可那声“姨夫”太过动听,教他欢天喜地地自投罗网。“辕辕真乖!”他总算离开摇椅,弯腰将辕辕抱到自己肩头,“待会姨夫给辕辕买糖人吃!”
小人儿眼睛倏地一亮,旋即看向母亲,又犹豫起来,“娘亲不让我吃!”
赵蓁巴不得江霖多破费些,特地大发慈悲,“今天娘亲让吃。”
“干爹也不让我吃!”
江霖当然知道辕辕的干爹是张羲,他对赵蓁情深一往,奈何赵蓁因林天炀一事深受打击,至今无意再议婚嫁。江霖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同情赵蓁,只道辕辕生而丧父,着实叫人怜惜。他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一时又有了主意,“好辕辕,只要你帮姨夫一个忙,你想要什么,姨夫就给你买什么,怎么样?”
“啊呀,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啦,辕辕呢?”
“在外头缠着江霖给她买东西呢,”赵蓁随手翻看着桌上的脉案,轻描淡写道,“他最近可把辕辕宠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此言落入张羲耳中,不啻一道惊雷。酸水汩汩翻上心头,一半来自辕辕对江霖的亲近,一半则来自赵蓁对他的纵容。张羲无力遮掩眼中的落寞,只强笑着进谗言道,“江公子未为人父,又怎知如何养育孩儿?”
赵蓁乜他一眼,哂笑道,“怎么,难道你就做过父亲?”
“自然不同,辕辕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张羲本已多心,听赵蓁这般调侃,胸中愈发不是滋味,当即起身向门外走去,“小孩子肠胃娇嫩,最经不得这般胡吃海塞。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走出诊室,在药堂里被伙计拦住核验了几张药方,待脱身迈出医馆,恰见江霖抱着辕辕迎面而来。他一臂托着小姑娘,一手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玩具,微微侧头,听她伏在自己肩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舅舅!”辕辕看见张羲,笑咪咪朝他挥了挥手,张羲的心底又是一沉——辕辕自幼唤他“干爹”,今日竟改口叫起“张舅舅”来,除了江霖,还有谁会教她?张羲心头无名火顿起,向江霖怒目而视。可对方偏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仍是一脸和气地招呼道,“兰亭兄,多日不见,一切可还安好?”
“承蒙关照,至今一息尚在,”他没好气地回应道,皱着眉头看向辕辕和她手中的孙悟空糖人,“辕辕,你现在吃那么多糖,怕不怕晚上牙痛?”
张羲语气不善,辕辕吓得忙缩进江霖怀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唉,这是怎么了,不怕不怕,”江霖温声安慰辕辕,再转头看向张羲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愧色,“平生每为琐事羁绊,这孩子出生时,我便未能陪在身边,如今好容易才肯与我亲近,偏过几日我又要返回长安。只得趁着这些日子,多给她添置些吃的、玩的,也算略为弥补一二。”
张羲被他三言两语堵得没了脾气,只得搬出赵蓁,“只怕她娘亲未必肯由着你这般惯她。”
“阿蓁处我自有分说。”江霖笑意从容,与张羲道别后,抱着辕辕走进医馆。“爹爹!”辕辕突然唤道。张羲身子猛地一僵,蓦然回首处,正见江霖与辕辕额头相抵,说着,笑着,亲昵得俨然一对真正的父女。张羲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喉间骤然一哽。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仓皇转过身去,快步冲出长街。
晚间天边响起闷雷,搅得张羲心神不宁,手捧医书,也看不进一字。他想起不久前赵蓁曾向他透露府上将有一桩喜事。他还当是斯年的婚事已有眉目,追问几句,赵蓁却只抿唇而笑,不肯明言。如今细细思量,那喜事从来不是斯年,而是她自己——赵蓁与江霖早有婚约,世事多变,沧海桑田,难得江霖不离不弃,愿意敞开胸怀接纳她们母女。这不正是赵伯父多年以来的心愿吗?而他张羲既无林天炀倾世之姿,更无江霖经天纬地之才,从来就不在赵蓁婚姻的考虑之列!他忽觉脸上一片湿润,抬头望去,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织成珠帘自檐前低垂,正随风轻拂他的面庞。
“进来,”他擦干眼角,叫进门外徘徊的小厮,“什么事?”
“回少爷的话,是长安公使馆的高副使送来请帖,邀您今晚去得月楼吃酒。”
张羲眼下全无饮酒之兴,与高游光也不过点头之交,但他素来不惯拂人颜面,踌躇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得月楼,推开包厢的门,赫然见高游光与一名女子并肩而坐。“阿初,这位便是张羲张兰亭,兰亭兄,这位是咱们大顺朝的大理寺卿叶庭初、叶颂声,”高游光红光满面地为二人介绍,“兰亭兄,愚弟近有喜事一桩,故略备薄酒,聊与故人同庆。”
夙愿得偿,新婚燕尔,高游光一扫往日的沉默寡言,在席间高谈阔论,妙语连珠。他以“成都唯一挚友”相称,携庭初频频向张羲敬酒。张羲本就心绪纷乱,哪里经得住这般轮番相劝,只得将酒一杯接着一杯灌入肚中,不觉间已有几分醉意。待听游光说完他与叶庭初是如何排除万难、终成眷属,则更是胸中苦涩,神思恍惚,到最后只知杯来便饮,竟不记得酒盏空了几回。酒阑烛灺之际,窗外夜雨瓢泼,高游光与叶庭初扶着脚步踉跄的张羲走出酒楼,只看见一辆悬着“张府”灯笼的马车静静候在路边。两名小厮跳下马车,从他们手中接过醉醺醺的少爷,高游光顺势揽过庭初的肩头,细心替她拢紧被风雨吹乱的披风,柔声道,“夜深雨急,仔细着凉。”
“也不知咱们的马车何时能来——要不咱们走回去?”
“那怎么行,万一你受了风寒,可教我如何是好?”
“你看你——”
张羲再也听不下去,歪倒着折回二人面前,“辟兵兄,你和叶寺卿……先乘我的马车回去吧!”
“兰亭兄,这——”
“二位先请回吧……我今晚饮了太多酒,且走一走,散……散酒气。”
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小厮担心道,“少爷,现在还下着大雨呢……”
“别管我,我没事!”张羲突然发起脾气,他一把挣开小厮的搀扶,跌跌撞撞便朝街道另一头奔去,“辟兵,你们快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高游光目送张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这才扶着庭初,缓步登上马车。
“轰隆隆——”一道惊雷震彻天际,顷刻间雨势大作,万千雨点急打檐瓦,将天地淹没于一片喧腾的擂鼓声中。
“年妹妹,我认输了,”江霖将举起良久的后棋放回原位,不吝赞美道,“弃马弃后,当真是妙棋连出,叫人招架不得(注67)!”
“却不知霖哥哥心中的妙棋,是落在这棋盘上,还是落在棋盘外?”
江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旋即唇角上扬,笑意在眉宇间一点点漾开。
“阿蓁!阿蓁!”
张羲沙哑的声音穿过天井,刮擦着赵蓁的耳畔。身旁的女儿轻嘤一声,蹬蹬小腿,马上就要醒来。赵蓁连忙伸手拍抚,待女儿重新睡沉,方拨亮床头的灯烛,披衣起身,强忍着怒意走出房门,“喊什么,辕辕都被你吵醒了——你怎么了?”
张羲站在雨中,面色潮红,头上的方巾不知遗落何处,暴雨打散发髻,一缕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他的氅衣已经完全湿透,沉甸甸裹在身上,坠得整个人都矮了几分,“你……你不要过来!”
赵蓁的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颗心骤然悬起,“张羲,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出了什么事?张伯父呢?张伯母呢——你说话呀!”
张羲醉得双眼打直,失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赵蓁脸上,仿佛在回忆一场好梦,“阿蓁,你……嫁给我吧。”
“你说什么?”赵蓁的声音陡然拔高,将张羲从醉梦中唤醒。虚妄的暖意被漫天风雨撕碎,白日里的委屈、绝望与不甘如洪流决堤,一齐冲上心头。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积水中,双手抱住脑袋,失声痛哭起来。
赵蓁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又好气又好笑,“男子汉大丈夫,你哭什么?”
“我……我知道我哪里都……比不上江霖……可我就是……就是喜欢你……我今晚要是不来……一辈子……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张羲一面抽噎,一面断断续续说着醉话,咬舌,吞字,前言不搭后语,可赵蓁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你……”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谁说我要嫁给江霖了,他亲口告诉你的吗?”
张羲茫然思索一阵,摇了摇头。
“那就是你自己以为的了?”赵蓁一脸嫌弃地将他拉到檐下避雨,“喝成这个样子,也是他灌你的?”
“不是……是高游光和……叶庭初邀我去——”
“还不是一样?”赵蓁看他被耍得团团转还浑然不觉,气江霖气得牙根直痒。她拉过张羲的手,惊觉他的掌心烧得滚烫,连忙将人往屋里拉,“快进来换件衣服,有什么话,明日酒醒后再说。”
“不!”张羲挣开她的手,一反常态的执拗,“阿蓁……你听我说……你不要嫁给……江霖,也不要……嫁给别人!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赵蓁停下动作,静静看向他。从小到大,张羲对自己的心意,她心知肚明。只因她不曾回应这份情感,张羲便从未越过雷池半步。从江霖到林天炀,是她心高,从林天炀再到当下,是她作茧自缚。世事如潮,同样是她刻舟求剑,妄图一切都回归旧时,只有张羲一如既往地陪在她和辕辕身边,同她们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与她共同经营往后的生活。扪心自问,赵蓁难道真会对此无动于衷?无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直到今夜她才终于确定,张羲并未将一切轻轻揭过,他将她所有的伤痛都牢记在心。几番人情翻覆,十余载光阴流转,他还痴痴等在原地,始终情深不渝。
赵蓁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便是我现在答应嫁给你,明日你也不记得了。”
“能记得!我能记得!”张羲急切地为自己辩白,“阿蓁……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是吗,那我明日倒要看看。”赵蓁伸手再去拉他,见他依然纹丝不动。只得强忍笑意,踮起脚尖,在他的颊边印上一吻。
张羲次日清早醒来,只觉口干舌燥,头疼欲裂。他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才认出这是德生堂诊室后的偏房。昨夜种种,恰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般,无论如何回想,都只剩一片空茫。
“‘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如今我用前者为你换来后者,你当对我铭感五内才是。”
张羲听见正厅传来江霖的谈笑声,不知所云,不着边际,唯有在十分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如此松弛——在德生堂里,当然只会是赵蓁。昨日辕辕那声“爹爹”蓦然又在耳边响起,张羲的心中一阵失落。他强撑着起身,不料酒意未消,四肢酸软,才刚刚迈出一步,便一头栽倒在床前。
“你醒了,头还疼吗?”张羲手忙脚乱地爬回床榻,刚一转头,便瞧见赵蓁跨过门槛,笑意盈盈地朝他走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晚喝得烂醉,冒着大雨跑到德生堂来,发了一通酒疯,怎么劝都不肯走,非要在这赖上一夜。吵醒了辕辕,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经她一提点,张羲似乎又感到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重新漫上身来。他垂首看着身上干洁的衣裳,“我的衣服……”
“当然是我帮你换的——怎么,还怕我偷看吗?”
“没……没……”
“我问你,你昨晚答应了我一件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见他果然不记得昨晚之事,赵蓁不禁一哂,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在云南开德生堂分店的事?你昨晚可是满口答应,这会儿倒装起糊涂来了。”
一听自己竟答应要离开四川,张羲脸色大变,“我……其实我……”他想要声辩,可越是心急,话越堵在喉中说不出来。一颗心百转千回,只当赵蓁将与江霖喜结连理,才把自己打发去偏远之地。云南的湿热仿佛提前袭来,张羲只觉胸口发闷,眼底泛起潮意,一张脸皱了又皱,仍然盛不住那片水光。他的喉头一哽,泪水簌簌滚落到地上。
“好啦,我骗你的,”赵蓁坐到张羲身边,双手捧起他的下颌,轻轻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而后俯身上前,伸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张羲身子一僵,紧缩的双眸旋即被突然贴近的心上人填满,温热的呼吸夹杂药香,春风般拂过他的耳畔,“你昨晚答应过要去我家提亲的,这件事,你该不会反悔吧?”
事了拂衣去,用过早饭,江霖便抱起辕辕,与斯年一道走出医馆。“辕辕,今天咱们去浣花溪玩,好不好?”
“嗯,”辕辕的嘴里还吃着零食,不知从哪里听说江霖要走,又含含糊糊地问道,“姨夫,你要走了吗?”
“姨夫明天就走,辕辕会不会想姨夫?”
“想!”
“真乖!等姨夫下次回来,一定给辕辕带好多好多礼物!”
斯年望着一大一小说笑打趣的侧影,唇边仍噙着笑意,眸光却不知觉黯淡下来。此一别后,便又是三五载不复相见。一千余日昼夜往来,寒暑递迁,将向何处消遣情浓?正思忖间,江霖忽然唤她,“年妹妹,”斯年闻声抬眸,正迎上他温柔缱绻的目光,“我们做一个约定,可好?”
注66:周代官名,后世常用以指代掌管刑狱的长官。
注67:参考1956年Donald Byrne与Bobby Fischer对弈的国际象棋棋谱("Game of the Century")。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周命维新(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