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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解围

“哐当”一声,何氏药铺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何知月,快出来迎我!”

一个青年大摇大摆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三个人高马大的家丁。那青年穿一件大红的锦袍,腰间挂了好几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铺中无帮手,只有一女子,她衣着素朴,却自有一番素雅韵致,眼波冷淡,气韵如淤泥中亭亭而立的白荷。

“赵公子,我说过许多回了,我不喜你,何苦纠缠不休。”她声音不大,语调却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赵金宝,城南富商的儿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城南一带横行,欺男霸女,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瞧上了何知月,何知月不应,他便隔三差五带人上门闹事,摔东西、骂人、恐吓病人,险些将药铺搅得开不下去。

幸而上月他犯了事,进牢里吃了几天安生饭,她这才得了喘息之机。

“几日不见,小娘子愈发标致了。”赵金宝无视她的言语,嘿嘿一笑,歪着嘴凑上前来,形为十分不堪。“我可是想你想得紧,你可曾想我?”

说着,手便不老实起来,直直往何知月脸上探去。

何知月后退一步,手中药刀直指他面门,冷声道:“我看你是牢饭还未吃够。再近一步,我便报官。”

“报官?”赵金宝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出声。“你只管去报。你也瞧见了,我爹才把我从牢里捞出来,你觉着那牢房困得住我?何大夫,我劝你识相些,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全不在意面前那柄药刀,这等威胁小把戏,他早不放在眼里了,料定何知月没那个胆子。他有的是办法让何知月妥协,一挥手,身后家丁便涌上前来,将柜台上的药材哗啦啦推到地上,药罐子摔碎两个,药汁淌了一地。

何知月握着药刀的指节攥得泛白。可她清楚,自己一个弱女子,绝非这几个泼皮的对手。

她咬紧了唇。但此番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冷眼旁观了,正这样想,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隔着衣布,轻轻按住了她握刀的手。

那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有力,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交给我。”

男人的声音传来,没有平日里懒洋洋的拖腔,反而低沉而平静。

男人是她半月前收留的,头部重创导致失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没有名字不好称呼,她就让他自己取一个。

当时他眼底含笑道:“便唤我阿星,我还挺喜欢看星星的。”

何知月眼珠微错,见他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是她父亲的旧衣。不过是寻常无奇的衣裳,被他穿得板正有型。

头发随意低束在脑后,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上面还微微泛着血痕。

赵金宝注意到了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寒酸,身上还带着伤,便不怀好意道:“哟,何大夫,什么时候养了个野男人?我便说你怎么死活不肯从我,原来是早有了相好的。那你勾引我这么些日子,又算什么?”

以往冷清的药铺前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口喷白沫,每个人的嘴巴大张,高抬着头,往肚子里吞咽言语。

“这男人哪里来的,模样倒生得俊。”

“俊有何用,怕不是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何知月一个姑娘家,医术尚可,就是太不检点了,竟与陌生男子同居一室。”

“整天想着这些歪心思,医术也高不到哪里去。”

其实这些流言几日来早传得差不多了。何知月并不在乎。只是此刻她实在有些乏了,一阵空落落的无力感涌上来。

阿星偏头看了何知月一眼。她微低着头,几根垂着发丝挡住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面色苍白。那是一个难得有些脆弱的神情,虽不过一瞬便消散了。他顿了一顿,这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瞧见这般模样。

这些天,他大致摸清了她的处境,父亲不知所踪,一个女子独自撑起这间药铺,何等不易。

但再刚强的人,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硬生生转过脸,看着赵金宝那张麻子脸,头一回生出浓烈的厌恶来。

他长身玉立在何知月身前。

“给你三息工夫。”阿星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带上你的人,滚。”

赵金宝脸色变了变,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哪里拉得下脸。咬了咬牙,指着阿星鼻子骂道:“你又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种,也敢跟本公子叫板?给我上,把这不知死活的打出去!”

人高马大的家丁一拥而上。

何知月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她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听见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声,听见惨叫与哀嚎,听见赵金宝惊恐的尖叫声。所有这些声音搅作一团,像一场短促而暴烈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她再睁开眼时,赵金宝与那三四个跟班已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抱臂,有的护腿,一个个疼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赵金宝最是狼狈,阿星一只脚踩在他脸上,鼻子歪向一边,鼻血淌了满脸。

围观路人中有人看不惯这一行人做派的,鼓掌叫好。有人面露嫌色唾弃叫好的人,有人怕殃及池鱼,早早跑路。

阿星轻轻啧了一声,似是嫌弃,居高临下问道:“谁是野种?”

赵金宝不知悔改,扯着嗓子吼道:“你完了,看我不找人弄死你,劝你——”

阿星抬脚,赵金宝以为他怕了,心中正暗骂他没胆量,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不到半步,便又被他狠狠踩回地上,连地面都似震了一震。

“我再问一遍,谁是野种。不说,我先弄死你。”阿星看着蚂蚁似的睥睨着他。

“我是野种,我是野种,少侠饶命啊!”赵金宝呜呜哭嚎,这下他是不得不低头了,他有种预感,这男人真有可能把自己弄死。他横行城南街巷二十年,头一遭这般难堪,心中暗自赌咒,定要让这野种付出惨痛代价。

阿星收脚。明面上不好真闹出人命,他淡淡道:“滚。”

躺在地上装死的家丁们忙忍痛爬起身,架着赵金宝狼狈逃离。阿星转回身,又变回平日里那副平和散漫的姿态,对看热闹的路人道:“诸位,热闹瞧够了便散罢,再不走,我可要收钱了。”

路人:“……”

人群散去,药铺一下子又冷清下来。

经这一番打斗,阿星的衣裳倒不曾乱,只是腰间衣布洇出了一片血色,方才动作太大,伤口又裂开了。

“怕是又要劳烦何大夫了,昨日刚换的药,今日得重换一回。”他低头看着腰侧血痕,颇为可惜地道。

何知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他问。

何知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呆呆看着他。心头的慌乱不知何时已散尽,在父亲失踪后头一次觉着了一种安然的踏实。

她当时收留这个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心软只占小半,大半还是想从他身上换取些好处。

其一,听说赵金宝不日便要出狱了,这份白来的护卫之力不用白不用。其二,就是为了堵住那些婶子催婚的嘴。

之前她还在为自己做出的决定忧心,对他处处设防,现在看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阿星以为她是受了惊,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放心,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

“找地方坐好,我去取药。”何知月道。

阿星“哦”了一声,乖乖坐到凳子上,像个听话的孩童。

何知月端着药盘回来,见他端端正正坐着,还贴心地替她也摆了一张板凳紧挨自己。

这处伤口,上回他爬树摘果子便裂过一次,那时他便保证一定好好养伤绝不乱动,才过三日,因修门又裂一回,今日竟又裂了。这伤跟着他,也算遭罪。

何知月蹙着眉,小心翼翼拆下纱布,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脸上,下意识抬眸。

阿星正对她微微一笑:“你怎么不说话,好安静。”

何知月脑中蓦地冒出他们初见的画面,一个受重伤的剑客立于屋檐下,剑身上几道血迹尚未被雨水冲净,正顺着剑脊缓缓往下流。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回过神来,但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淡定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阿星皱眉,她莫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怕吗?他心头微微往后退缩了一下。他觉着有些奇怪,自己何时竟这般在意旁人的看法了。

更奇怪的是,他不想离去。

“你方才很厉害,身手很好。”何知月垂着眼,仔细替他包扎伤口,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是想从自己这里讨个夸奖,想了想,还是郑重道,“多谢你。”

阿星低低笑出声来,心底松快了许多。

“只是,”何知月话锋一转,抬眼盯住他,“你的名声恐怕要不大好了。你在意吗?”

“这个啊,兴许有那么一点点在意。”阿星欠兮兮地道。

何知月有些后悔问出这话。问的时候她心中并无杂念,大约只是想求个心安。如今却有些下不来台了,寻常人之前答应的事大抵都会答不在意罢,偏偏这阿星不是寻常人。

“那该如何。”她轻声道。

“你苦恼什么,你可是我救命恩人。所以不用在意我的在意。况且,你一个黄花闺女的名声,应当比我要紧得多。”阿星笑嘻嘻地道。

这几日他寻着了一桩新乐趣,便是逗她。何知月这人有时一板一眼的,旁人说什么她多半不起疑,逗得狠了也不大会生气,只是一个人苦恼,有趣得很。

何知月抿了抿唇,不想理会他了,安安静静替他裹伤。

这人还是太麻烦了,让她有些苦恼,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他们的初遇,思绪渐渐飘远,她仿佛又闻到了那丝冷冽的桂花香气。

而阿星也不再逗弄,安静地看她的脸。

这张面孔与记忆残片中唯一出现的模糊的脸渐渐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