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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本宫的皇弟好像不是本宫的皇弟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瞿平洲在府里转来转去,嘴里咒着今日与他同去的那些臣子。

良久,他才站定,冷哼一声。

今日皆对陛下的疑难避之不及,他在那时跪地领命许是天意,若真能领会圣意,将那王什么人弄死,便是真国丈他也当得!

“当得、当得……”他咕哝着,眼里焕发出一阵异彩,兴致冲冲地出了府。

——

蔺重凰那日从离奇的梦中醒来时便惊疑不定,于宁渠问了两句后更是深感无力——梦中情节古怪,看去却实在真实,于是这两日除了用饭等必要的事,都把自己闷在卧房中回忆沉思。

今日她放下窗幔,在桌前点了两只烛,又开始串联这几日来脑海中滑过去的丝丝缕缕。

关于梦境。

似乎是蔺重凰母亲的女人,“她”厌恶的、反复出现的堂弟“举言”,山林中急速接近的箭矢,病入膏肓不成人形的宁渠,受“她”与宁渠助力的吕太医……

关于现实。

身处深宫却莫名与外人有联系的“她”,为“她”办事查事的贺回,同“她”关系密切的洛英,经洛英与她相识如今达成合作的文从闲,“欲司天秤”扮猪吃虎的柳苑,疑点重重的岑玉山,莫名自来熟的安槿,对她充满杀意的蔺承箴,与“她”同被死死绑在一条船上的宁渠……

还有那个未曾与她见过面却终究因“她”而死的洛芊。

数目庞大,盘根错节。

她取出一叠纸铺在桌上,将想到的东西尽数写下,不过半盏茶时间隽秀的字迹便铺了大半页纸。

蔺重凰自上而下看过一遍,手中毛笔无意间在纸的一角顿住,留下一点不小的墨痕。她视线随之而去,便见那处正是“蔺承箴”三字。

承箴。

“承”为继承之意,“箴”有规诫之喻,两相结合,便是承载箴言。

《承华箴》中有言,“下臣司箴,敢告近侍”,虽是用以劝诫师从,却亦警示上位者要能听得规谏。先皇于太子谦虚好学、品行端方的期盼同样隐在其中。

承箴便是这样一个好名字,寄托了皇帝皇后臣子百姓对齐全部的希冀。

那举言呢?

蔺重凰垂眸,试图将脑海中一切与这两个字相关的东西全提取个干净。

名字相依,或同或反。

那日蔺重凰时,宁渠同她说,举言是辰王的字。

辰王么?

作为先帝亲封的异性王、陛下前辈,能成一敢于发声、言之有物的人,于朝堂上辅佐一二,自然是极好的,这字似乎就该是辰王的。

可蔺重凰脑海中有道声音告诉她分明不是如此。

数次梦中温柔待她的女人都告诉她,她有一个堂弟,字举言,都叫堂弟了,难不成那已有儿女的辰王真能比她年龄还小?

况且山林之梦中,那道声嘶力竭癫狂若疯的男声对她而言极其熟悉。如果说第一次梦到他是模糊的声音尚且年幼极难分辨,这一梦中“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话音一出,此人的脸便已在她脑海中浮现。

蔺承箴,当今圣上,她的皇弟,又或许是……

她抬手,取笔沾了朱红色墨水在纸上勾勒,将“辰王”、“安槿”、“蔺承箴”、“举言”等词句圈起,逐一连接。

先前与宁渠询问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色,让蔺重凰很是看重自己无厘头的梦:辰王是为数不多的异性王,如今除安槿外已举家搬迁;举言之意比起皇帝更始适臣子;蔺承箴对自己“亲姐姐”有极明显的杀意。

桩桩件件,或真或幻,都隐隐指向一个惊世骇俗的方向,一个惊天动地的秘闻:蔺承箴——或许他的真名也并非蔺承箴——是他的堂弟,而非她的亲弟弟;不会是太子,更不可能在如今成为皇帝。

短短一句话令蔺重凰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可随之而来的、许多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也浮出水面,带给她更多跳出身份之外的清明。

辰王为何远迁?安槿为何独留?蔺承箴因何能成称帝?

……岑玉山又究竟为何会疯魔?

蔺重凰将纸张卷起,伸手探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着纸页,逸散出淡淡地焦糊味。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指尖漫上灼烫的热意才猛然醒神,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

日西斜,自堰州往幽州的车马寻了处空地落脚。

舟车劳顿,身上难免酸痛,王洪阳也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不影响其余人搭营的地方活动。

从堰州便一直跟着他的小厮从不远处挪过来,站在他身侧小声念叨。

“大人,听说幽州那边土匪横行,先前那位都督、”小厮“嘶”的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懊恼地打了下嘴,压低声音道,“先前那个于嬴秀就是和土匪勾结,后来起了冲突才落得那般下场!”

王洪阳表情未变,只盯着搭营帐的人看,顺口接道:“此等国事不得妄议。此番迁任,幽州百废待兴,且要慢慢谋划……至于匪众,还要看陛下之意。”

将近半个时辰后,护卫长朝王洪阳走来,不远不近地行过礼:“王大人,您的小帐已经搭好了,天色不早,之后怕是要起风,您早些休息。”

王洪阳点头谢过,抬步过去,心中弥漫起些许难以言说的不安。

*

丑时正。

长随们守夜时找东西挡住了风口,将那篝火围起来,使其能一直烧到后半夜、不会莫名其妙地熄掉。只是近九月的天,夜晚已很有些冷,是以几人也不得不暂时地钻进帐子里暖上一会儿。

“这位王大人来头也是不小哦……”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压着嗓子道。

“怎么说?”

“听说几年前还是京官儿哩,后来不知道怎么把上面那位惹恼了,弄到堰州去。可是你别说,大人物还是大人物,这不,才去了三年五年,便又要调到幽州去当那大都督了!”

“喔,大人物还是大人物哦!”

皮肤黑得明显的人闻言笑了一声:“也不晓得唔几个何时也能有个官当当!”

帐子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笑骂声。

“咻——”

于是一阵破空的尖啸也被淹没在其中。

起先是有几人发觉了不对:帐外火苗蹿得太快太高,早已不是原先圈好的篝火,映得帐子里亮堂堂、暖融融。

他们面色染上惊恐,掀开帘门冲出去。

篝火旁为遮挡大风而垒的东西已不翼而飞,捆缚着硝石的箭矢如流星一般簌簌坠下,将一整片落脚地照得透亮。

刀疤脸满脸惊恐,大吼一声“敌袭”便跌跌撞撞去寻王洪阳住的帐篷。

营地上瞬间嘈杂起来,休憩的人皆自帐篷中翻滚而出,试图将帐外部分零散的火星尽数压灭在身下,可火势太大,附近没有能灭火的水源,一时间,他们为取暖而割尽枯草的地面竟成了此时唯一能保护他们的东西。

——王洪阳堪堪躲过一支火箭后,看到的便是这般混乱的情景。

来夜袭的人数量不少,密集的箭矢将他们牢牢锁在原地,护卫长持剑为王洪阳抵挡攻势,周遭会些武功的长随渐渐靠近聚成一圈,将二人保护在中心。

王洪阳心中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他闪避着漏网的断箭,在心底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夜间大风将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不再只对着官兵一道,随风卷起的火星被裹挟着涌向暗处。飞箭的攻势逐渐停息,取而代之的是自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围来的黑衣人。

他们皆是覆面,如鬼魅一般靠近,几息间便到了能与长随一众近身肉搏的距离。

没有战场上“杀啊”一样的冲锋号令,只一个对视,黑衣人便飞身逼近,手中或短匕或长刀顷刻亮出,为首之人径直冲向包围圈中心的王洪阳。

刀疤脸眼尖,捕捉到了他的意图,大吼一声“大人小心”,手中出鞘利剑顺手劈在身侧人肩颈之上,刹那间血液飞溅模糊他半边脸。

护卫长等人均闻得警示,回过身来背对着王洪阳,颇有以身为盾之势,黑脸亦在其中,他拔剑击飞两三个人掷来的短匕,正将剑尖没入一人腹中时,肩上传来尖锐痛意。

黑脸身形一凛,腕上使力将人脏腑搅散后,将剑向后一抽,挥手砍断肩膀上的箭,只留一截箭头在骨肉中,痛地眼底漫上红意,如血浸一般。

几人身手都是不俗,一时间竟真未有人近得了王洪阳的身,他手中紧紧攥住护卫长递来防身的匕首,提防着四周刺客。

场上此时已有三五十人混战,被砍翻的人不胜凡几,却仍有源源不断的人补上来,凡穿黑衣者都拼了命的想弄死王洪阳,纵使一众长随已使出浑身解数也实难抵挡。

护卫长离王洪阳最近,此时已满身血痕,只为查看他的状态回身一瞬便被趁机偷袭,一刀刺进侧腹,无可避免地踉跄几步,以剑撑地,身子晃了晃又直起来。

“钱盈兄!”一声痛呼自不远处响起。

护卫长钱盈闻言侧目,便见黑脸力竭被一刀割了脖子。

一时间,目眦欲裂。

护卫只有定数,然黑衣人已上来三波,纵使现在看去似乎没有新涌进的人,两边数目也已到了一边倒的局面。

朝廷养的官兵与江湖上的杀手拼杀不尽,场上剩下的护卫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钱盈挥剑之余不断以余光观察四周——马车营帐皆被焚烧殆尽,此间枯草也无只剩一地黑灰。

若想送王大人安全离开……

又一道凉意没入肩头,他咬牙斩下那人一条胳膊,心灰意冷。

他已无力送王大人平安任职。

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他便将余下弟兄召集一处,他们共为人盾,若能将大人护到远些的地方,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钱盈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正欲喊人,却见又有一波黑衣人自山野间奔出,心下骤然一松——怕是不必再想了,这还如何逃得……

颓然之际,来人竟如游鱼一般飞掠滑入战场,身形鬼魅,刀刀致命——却是奔着那些刺客来的。

不过半盏茶,场上局势已完全扭转,刺客倏忽而亡尽数倒地。

血液溅入钱盈眼中,他已看不清东西,却知此次祸事已过——有贵人相助,保下了王洪阳大人和他剩余兄弟的命。

他看着那些人大致清理了这一片空地,朝王洪阳走去,紧接着行礼道:“主子自收信前一日便派我等来助大人升任,之后收到信又指了第二波人,只是路途遥远,还是来晚了些……”

王洪阳接过他们递来的帕子,揩去脸上血液,因不可避免得受到些剑伤而嘴唇发白,但依旧对说话的人笑了笑:“无事,若非诸位,王某与同行之人今日怕是都要命丧于此,需得多谢诸位。”

黑衣人躬了躬身,吩咐其余人将止血药等分发下去,为王洪阳处理了伤口后,自胸前衣襟处取出一封书信递与他。

“这是我家主子为大人带的信。”

王洪阳接过,缓缓打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陛下如今为大人擢升,恐朝中保皇一党因忌惮生事,洗尘已遣一二十心腹前往,万望能护大人周全,之后可将其皆带于身侧,至幽州再还不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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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本宫的皇弟好像不是本宫的皇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