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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辩若讷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们白等这么久!”沈元宝气呼呼瞪圆了眼珠子,脱口而出。

肃颐立马吓一机灵,当即一把掐在她腰间。

“啊!——”沈元宝吃痛惊呼,瞪她一眼。

那婆子瞥她一眼,不言不语顾自再次关上门。

沈元宝双手环胸,气不打一出来 “你掐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正欲开口,耳廓微微动了动,当即凝神静听,远处轻微“笃、笃……”之声入耳,声响很远,很轻。

“奇奇怪怪……”

肃颐蹙眉,斜她一眼,转身在门前张望起来。

转眼间,几下马蹄声响,愈近清晰。

二人闻声望去。

一匹浑身墨黑,毛色如黑漆般地油量顺滑,四蹄肌实的马迈着矫健沉稳地步子从远处踏来。骏马之上,男子一袭天青色长衫,玉冠束发,一身儒相偏那眉宇英气逼人,眼眸深邃,身姿傲然端坐马上。

沈元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面色茫然道“他就是镇远将军万俟珩玦?没成想竟……”

她眉宇噙着抹半分笑意 “应当错不了”

不远处,万俟珩玦目无表情地看着门前两人,眼底藏着不悦,特地趁天黑绕弯从偏门回府,岂料这个时辰竟还会有人上门堵着……

万俟珩玦轻拉缰绳,眼底藏着股不怒自威肃然,沉声道“何人在此?”

二人相视一眼。

肃颐自知冒昧,歉声道“将军容禀,我二人贸然叨扰实乃无奈之举”

万俟珩玦视线落在她身上打量,见其面间作掩,难识面目,便挪开眼。

肃颐见对面神色略带轻嘲,倒也不恼,反将身后之人轻拽向前,直言道“我等冒昧登门却有事相求,不敢隐瞒将军”

只听一声冷嗤轻响。

她“其父自幼便心怀家国!早年本想科举报国!奈天资有限,直至不惑仍未得功名,苍天垂他食不果腹心系百姓温饱,怜他一身粗布草鞋惦念边关将士之冷暖!终在商道铸一番成就,如今更是国之首富,他此生心中所愿便是将毕生所获家财悉数报效!或用于军需军饷、赈灾济贫!”

万俟珩玦眸色一怔,乜眸瞥一眼红衣女子,回眸间敛了几分讥笑,指尖摩挲缰绳“这世上竟有这等奇人奇事?”

“将军有所不知,沈老爷常捶胸长叹‘年过半百虽拥万金,却憾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投身报忠’”肃颐垂眸,怅然道。

话音方落,她上前半步时,陡然踉跄。沈元宝急忙伸手去扶。

她趁机给对面递去眼色。

沈元宝眉头一皱,顿了片刻,面色方才恍然。旋即垂落睫羽,肩头微颤,鬓边金簪轻晃,口中含糊道“……可如今爹爹这个心愿再有心也无力了”

只听一声声小声啜泣漫开。

万俟珩玦眸光流转,扫了周遭,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当即一跃而下。

恰在此时偏门再次开了。一名头发花白老汉慢步迎来“将军回来了”话音一落,便要躬身。

万俟珩玦上前将他肘臂托起,老汉垂着眉眼,点了点头,未及多言,缓步上前牵马。

万俟珩玦背身,沉默片刻,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跟着进门,就见一处耳房,往里走数十步穿过东厢方抵一处空阔干净的庭院,一路沿廊径直朝北,拐过一角终到正厅,厅内仅设几张整齐摆放桌椅再无多余。

万俟珩玦双目紧闭,负手而立,不知过了多久,狭长眼眸倏然睁开,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二人方才所说与我有何干系?”

肃颐垂在两侧的指尖微顿,缓缓道“民女斗胆一问,将军驻守边境此番回来是为何?”

万俟珩玦蓦地回身,眸子眯起,语气沉冷“你还真是斗胆”

她闻听语气中的冷意,心头不由一紧,面色不显,语气藏着几分试探,平静道“将军年少成名,厮杀敌寇,功绩过剩,陛下早已赏无可赏。戌边五载不若说躲了五年,民女猜测,将军此番因军需受制,不得不回”

沈元宝怔愣原地,片刻喉中吞咽,指尖不受控搅揉衣角。

万俟珩玦眼底寒茫掠动,双目凝睇眼前之人,口中低低发笑。

满室笑声愈发凛然。

骤然间,寒光陡闪,只见一把长剑裹风劲横于她颈间“你是何人”

肃颐视线落在散着冷硬寒光的剑身,心头悄然一松,轻声诘问“将军这一腔热血究竟为谁而沸?”话音未落,颈间忽觉一痛,鲜血顺脖颈缓缓流下。

万俟珩玦见她不躲不惧,眸中划过狐疑,霍然仰首长笑,声音充斥一股诉不尽悲壮,他人经不住风霜。良久,笑声戛然而止“你究竟想说什么?”

肃颐食指、拇指捻起剑柄,轻缓推开。

默了默,抬眸望着他,措辞严谨道“承沈家之财,由将军亲手递给陛下,可使军中不受军需所迫,此事于将军而言,百利无一害”

万俟珩玦收回剑,沉吟半晌,眼底只剩讥笑“简直一派胡言,我上谏岂非招陛下猜忌?”

她轻轻摇头“实则不然,将军在外五年,既无党派之嫌,更无可能与商贾是旧识恐惹陛下生虑,反映将军心无藏私”

万俟珩玦转过身子,目不转睛紧盯匾上‘戎马丹心’四字,勾唇冷笑“就这么简单?”

她闻言,指尖微微一紧“将军明鉴,方才在府外我所言句句属实,只是沈伯父如今身陷囹圄,自知时日恐怕……只嘱托我二人寻个信得过之人将这份心意献给陛下,可我等哪里识得什么可信之人?”

“巧见将军一身刚正之气,一路打听,百姓对将军赞口不绝,这才商议着若能托将军将财呈于陛下,我等也好与沈伯父有个交代”

一语落,飞快地冲身侧使一眼色。

“爹!呜……呜呜呜……”

屋内烛火晃动,只剩女子啜泣声,不多时,哭声一阵一阵似那般潮水涌来,听着是那般无助。

肃颐嘴角抽搐,见沈元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停歇,上前扯其衣袖。

“你去了宝儿怎么办!呜……”

沈元宝仿若泄了阀,抽搭嘤咛间声势愈发转盛。

万俟珩玦面色从凝重到发青,瞑目隐忍,听着满室哭声,未及片刻,终究转身,挑着厉目,声沉如冰道“闭嘴”

沈元宝心神一愣,哭声立停间,微微抬起颤着泪珠的双眼看着对面。

万俟珩玦见势息了,压嗓威胁道“再哭我杀了你”

谁料,沈元宝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一听这话腾地一声就地而坐,抱着膝头“你要杀便杀,反正我爹要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呜……”

“呜呜”

“你!”

万俟珩玦一噎。

肃颐怔愣将这一幕看在眼底,还未来得及反应,面间突然扫来一道凶狠目光,她下意识垂下头。

“你们!”万俟珩玦气得牙齿咬得发响,这杀又杀不得,骂也骂不得,赶还赶不走……

万俟珩玦脸色比锅底还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搭一档做戏,我应了便是!”

顿了许久,目光死死盯着哭哭啼啼之人,恶狠狠道“你明日随我一道进宫,送客!”话落,不等客走,先一步离去。

须臾,一素一红两抹身影,从将军府正门踱出,门前两个兵丁见着登时傻眼,这两人是何时混进府?

翌日天未明,一辆马车驶出沈府。

时过晌午,她垂眸斟茶,沈夫人神色担忧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望向门口。

“都这个时辰了宝儿还没回,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抬手替沈夫人斟了杯茶,面浮浅笑“喝茶,夫人”

昨日沈府上上下下家丁、丫鬟、婆子熬了一宿直至四更才清点完库房的银两,还余地契店铺、田地府邸、古玩字画、金银珠宝、绸缎布匹……

这边正焦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旋即一道身影撞了进来。

“娘!”

“宝儿,让娘看看”沈夫人眼角噙泪细细打量着她。

沈元宝配合着在原地转个圈,笑道“娘,没事”

话音未落,拉着沈夫人的手坐下,喝了两杯茶,才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与二人。

原来下朝后,陛下在御书房传召了她,依着嘱咐那番话,将‘沈三万’忧思之意一一禀尽,尤是那句替父陈情之言 “他一介粗鄙怎敢越了陛下敢为天下先?陛下乃千秋明君,日日忧思为国,蒙陛下皇恩浩荡方有沈三万今日之财,身为大兴子民应当尽己所能为君分忧,故恳请陛下收下,就当了其父临死之愿!”

陛下听了问其父所犯何事,她一五一十将事情全盘托出,陛下只道,核查了原委再论,便将她遣回。

沈元宝一席话罢,目光带着几分不解,落在对面那个悠闲唑茶,面色平静之人身上“肃颐,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她蹙眉沉思,摇头只答“不知”

一连过了六日,整个沈府的人手都忙前忙后的清点分类装箱,偏房延至后院摆满了木箱,抬盒,柜匣,只留几道游廊供人行走。

“夫人!小姐!钦差大人到!”唐伯扯着嗓子奔走道。

正厅拿着账本一一校对清点的沈夫人,沈元宝听着动静先是相视一眼,沈元宝转身之际,与她交换个眼神就匆忙去了,肃颐屏息轻步上前,躲到门后洗耳谛听。

“圣旨到——!”

母女二人连同在前厅的丫鬟,婆子,管家纷纷奔至府门内跪迎。一名身穿蟒袍的传旨太监缓缓走入院中,身后六名官兵两边站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沈三万在府中私设桥渠已犯僭越,但念其自愿进献家财,特赦尔等死罪”

他顿了顿接着道“然法不可违,现命沈家家主携所缴家财,赴青州赈灾,戴罪立功!为保赈银无失,特命镇北大将军沿路护送,三日后即刻启程,毋得有违!”

“罪妇沈门林氏!代夫接旨!谢主隆恩!”

太监上前一步,手中圣旨轻放在那双举过头顶的手上,笑着道“沈夫人,老奴代陛下传一句话‘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话音刚落,眸中含笑四处扫了扫。

屋内,扶在门前的手不由自主轻颤,后背寒意骤然深入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