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水声。那不是普通鱼类游动时的水声,而是乌鳢大口开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呼!呼!”——像某种大型猛兽的低喘,又像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时发出的嘶鸣。每一声“呼”都伴随着一张布满尖牙的大口在水中猛地闭合又张开,试图咬向多多的尾部。
多多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但乌鳢的速度更快。先天条件的差距摆在这里——三尺对两尺,肉食鱼类对杂食鱼类,捕食者对猎物。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得亏前一阵子被孟菽将养得极好。
那七日七夜的灵草喂食,那套不同于鲤鱼一族传统路数的调息法门,让多多的身体状态达到了她跃龙门失败以来的巅峰。她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鳞片紧密地贴合在体表形成流畅的线条,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在灵力的滋润下运转得比从前更加高效。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让她竟然和这条三尺长的乌鳢几乎保持在了同等的速度上——乌鳢追不上她,她也甩不掉乌鳢。
乌鳢显然没想到这条看起来圆滚滚的小红鲤鱼能游得这么快。它的第一击扑空了,追击了这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咬到对方的尾巴,这让它整条鱼都变得焦躁起来。它用力摆动身体,尾鳍拍击水面的力度一次比一次大,但前方的红色身影始终和它保持着那截怎么也够不着的距离。
乌鳢生气了。
它猛地张开大口,头部向下一沉,整个身体朝前方的淤泥里狠狠地钻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将沉积在溪底的泥沙搅得翻涌而起,一团浓稠的泥浆如同一面墙壁朝多多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多多的视线瞬间被遮蔽。泥浆灌进她的鳃缝,黏腻的颗粒物黏在她的鳞片表面,让她每一次摆尾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团灰黑色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那股腥臭的水流已经冲到了她的尾鳍末端。
但是,多多没有坐以待毙。她咬紧牙关,尾鳍猛地向下一拍,借着拍击水面的反作用力,整条鱼从泥浆中破水而出,高高跃出水面。冲出水面的一刹那,她的视野豁然开朗——月光下,溪流两岸的乱石和灌木清晰可见,水道前方的拐弯处有一块凸出的巨石,巨石旁边是一片浅滩,水浅得连她半个身子都淹不住。
就在这一瞬,乌鳢的头已经接近了她的尾巴。
这条大黑鱼显然预料到了多多的跳跃——乌鳢本身就具备出色的跳跃能力,经常在捕食时跃出水面扑击水面上方的昆虫或小型鸟类。它看到那抹银红色向上蹿升的瞬间,小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上半身也猛地抬起,大口张到极限,朝多多悬在水面上方的尾巴咬了过去。
快了。还差两寸。它的上颚已经碰到了那条红色尾鳍末端的边缘,那些弯钩状的尖牙甚至已经触碰到了最末端那一片银红色鳞片的边缘。只要再往前送一点点,只要再多一寸的距离,它就能咬住这条滑溜的小红鲤鱼,将那些弯钩状的牙齿深深地嵌进她的肉里,然后整条吞下。
“呼——?”
乌鳢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一股巨大的水流从正前方涌来。那水流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庞然大物高速移动时排开的体积造成的冲击。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冲击在乌鳢的头面部,竟然将它的上半身向后推了半尺,让它那差点咬到多多尾巴的大口落了空。
但乌鳢猛冲的势头停不下来。它三尺长的身躯借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去,灰黑色的头部一头扎进了前方突然出现的那团巨大的阴影之中。
坏了。
乌鳢的小眼睛猛地瞪大。它看到了一个青色的鱼头。
那个鱼头比它的整个身子还要大。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紧密地覆盖在宽阔的头骨上。鱼眼是浅青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细缝,正直直地盯着它。那张嘴闭着,但仅仅是闭着的嘴就已经让乌鳢感受到了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如果那张嘴张开,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乌鳢整个吞进去。
三尺长的乌鳢追杀两尺长的红鲤鱼,确实轻松愉快。
可十尺长的大青鲤鱼突袭三尺长的大黑鱼,更是得心应手。
乌鳢的鱼身都软了。
它那身灰黑色的鳞片原本在愤怒时会变得更加坚硬,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一片一片地贴在肌肉上,整条鱼看起来瘦了一圈。那双乌黑的小眼睛里的凶光在看清青色鱼头的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畏惧。好鱼不吃眼前亏——这个念头在乌鳢的头脑中炸开,驱动着它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它的尾鳍猛地一扭,整条鱼在前进的途中硬生生调转了方向,灰黑色的身躯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朝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与此同时,它故技重施,尾巴猛烈地拍击溪底,掀起一团比之前更加浓稠的泥沙,试图用泥浆遮蔽那条青色巨鱼的视线,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泥沙在溪水中炸开,像一朵灰黑色的花。
然而,乌鳢的不战而退并没有换来青鱼的善罢甘休。
大黑鱼极其郁闷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那条刚刚差点被它吞进肚里的红色小鲤鱼,此刻正浮在水面上,银红色的身体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红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怒。
“追!咬死他!”多多的胸鳍用力拍打着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此仇不报,不许停下!”
那条大青鲤鱼貌似跟小红鲤鱼是一伙的,而且非常听话!
乌鳢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逃出了那张青色大口的范围,就感觉到身后的水流再次发生了变化。那团巨大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快到乌鳢甚至来不及再次掀起泥沙——一条青色的鱼鳍已经从上方拍了下来。
那鱼鳍宽阔得像一面盾牌,边缘厚实而坚硬,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乌鳢的脊背上。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地在水中传开。
乌鳢的身体猛地一弓,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整条鱼软塌塌地沉了下去。它的脊骨断了——从背鳍下方第三节脊椎的位置被那一鳍拍得粉碎,断裂的骨茬刺穿了周围的肌肉,从体侧戳了出来,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大黑鱼努力扑腾了几下,尾鳍还在机械地左右摆动,胸鳍也在徒劳地划水,但失去了脊骨的支撑,这些动作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推进力。它的身体在水中翻滚着,灰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肉。鲜血从脊背断裂处和嘴角同时溢出,在水中扩散成一片淡红色的雾气。
终于,乌鳢沉到了溪流底部,大口还在微微张合,但那层乌黑的小眼睛上的光泽正在快速消退,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追上来的多多还不解恨。她咬着鱼牙,围着乌鳢的残躯左转右转,银红色的身子在溪底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条正在抽搐的大黑鱼,鳃盖翕动得又急又猛,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细微嘶声。她甚至伸出胸鳍,在乌鳢的头上用力拍了一下,把那块不规则的灰黑色鳞片拍掉了几片。
“活不成了。”
孟菽游到多多身边,青色的身子轻轻靠过来,贴了贴她银红色的小身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贴完之后,他退开半尺,浅青色的眼瞳从上到下将多多扫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才缓缓开口。
“让你乱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言不合就跑了。这条乌鳢埋伏在那里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你冲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前面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多多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孟菽,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小白牙。银红色的鳞片在水底的反光中一闪一闪的,映得她的表情多了几分凌厉。
“你不帮我,我干嘛留下?”
孟菽沉默了。他悬浮在溪水中,青色的鱼身一动不动,浅青色的眼瞳盯着多多看了好几息。他本想借着这次教训让多多明白独行莽撞的危险,本想摆出一副严肃的教育家的姿态,好好说道说道冲动和鲁莽的区别。但刚刚那幅画面——乌鳢的大口距离多多的尾巴只差两寸,那些弯钩状的尖牙已经碰到了多多尾鳍末端的鳞片——这幅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让他的鳃盖收紧一分。
太可怕了。
后怕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孟菽觉得自己之前纠结的那些事情——多多想抢灵草,多多不肯听劝,多多动不动就发脾气——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什么因果什么交换什么徐徐图之,在这条小红鲤鱼差点被乌鳢吞掉的那一瞬间,全都碎成了渣。
孟菽投降,放弃了教育家的姿态。
“灵草要抢。”大青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吐纳调息也要坚持。”他的青身子又贴了上来,这一次贴得更紧,整条鱼从头部到尾鳍严丝合缝地挨着多多,像一道青色的堤坝将她牢牢围住,“我帮你想办法。别离开。”
他的浅青色眼瞳注视着多多,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这条小命,从天雷底下捡回来的,不要轻易丢了。”
多多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孟菽那张青色的认真鱼脸。头须微微颤了颤,尾鳍在水中不自觉地摆了一下,带起一小圈涟漪。
“你真的愿意帮我抢灵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尾音微微上扬。
孟菽点了一下头。
多多的两只红眼睛都亮了。她整条鱼从愤怒的状态放松下来,继而变得精神抖擞,胸鳍撑开,身子挺直,连头须都竖了起来。
“去哪抢?”
大青鲤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开始讲解:
“灵草可以按照生长方式分为两类。一类是野生的,长在灵气浓郁的地方,水里地上,物华天宝,比较难得,成熟前常有精怪看守,一旦成熟就会被抢走。”
“一类是种植的,开启了灵智的精怪,找到安全的洞穴做居所,将四处找到的灵草移植到洞穴附近,每年只吃叶子,留下根脉,常年食用,帮助自身修行进阶。”
多多听明白了,野生的数量少且危险,种植的显然量大管饱。可别家精怪辛苦移植种好的灵草,怎么肯交出来?
孟菽继续解释:“龙族是水族之王,还能翱翔于天际,在寻宝上几无敌手,龙族居住的鄂陵湖。沿着黄河逆流而上,一路经过银川湖、共和湖、若尔盖湖,就可以抵达扎陵湖和鄂陵湖。”
“扎陵湖和鄂陵湖地处西北,是一对姐妹胡,中间有山相隔。那里黄河的源头,地处高寒,却因昆仑神山的保护得以生长草甸和湿地,灵气充裕,龙族就居住在鄂陵湖,还把历代龙族搜集到的宝贝和灵草都藏在了那里。”
“你这么想修炼进阶,鄂陵湖很适合你。秦代时,人族的始皇帝预知夭亡将至,为了延寿,曾遣方士去鄂陵湖寻访长生不老药呢。”
“啊?那也不怎么灵吗,始皇帝也没得到灵药啊,该死还不是死了。”多多不太相信。
孟菽神态轻松,“龙族的宝物和灵药怎么可能轻易被外族得手。但如果不去,那你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他望向多多,“去吗?”
得,这么大的诱惑,有枣没枣,必须得打一杆子!
“去!”
孟菽蹲下鱼身——他将青色的腹部贴近溪底,脊背拱起成一个平缓的弧度,像一座低矮的青色拱桥。然后他侧过头,用浅青色的眼睛看着多多,示意她趴上来。
“上来。”
多多看着他那宽阔的青色脊背,犹豫了不到半息,然后轻轻一摆尾,银红色的身子游了过去,胸鳍搭上孟菽背脊中央那片最大的鳞片,整条鱼稳稳地趴了上去。她将红色的脑袋搁在他的头后方,头须垂下来,刚好扫过他的鳃盖边缘。
“转身,往后游,那有一株灵草,之前黑鱼守着的,咬下来!”
差点把命都给搭上,那颗灵草必须到手,否则亏大发了!
孟菽一声不吭,迅速游到刚刚多多发现灵草的地方,青嘴一动,叼住那株灵草,然后,将多多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那株灵草咬入口中嚼碎,青色的鱼嘴轻轻贴上多多红色的小嘴巴,喂给多多。又将长长的青色身子游到多多身下,驮起红鲤鱼,向南游去。
一场分合大戏就此落幕。
多多趴在孟菽背上,感受着他游动时脊背肌肉一紧一松的节奏,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什么。她的红眼睛半睁半闭,尾鳍偶尔轻轻晃动一下,调整一下趴伏的姿势。溪流从她身侧流过,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乌鳢沉在身后的溪底留下的最后痕迹。
孟菽游得不快不慢,青色的身子稳稳地破开水流,朝着溪谷上游的方向游去。他的浅青色眼瞳注视着前方,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多多缩了缩身子,将整条鱼贴得更紧了一些。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红色的嘴角微微翘起——
笨鱼。
等姐实力再强一点,再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