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谢知遥把湿毛巾挂到窗边。
屋里没有开窗,仍留着一点热水的潮气。她摸了摸相机包,确认已经收好,才关灯躺下。
这一觉睡得很沉。
闹钟响的时候,她伸手按掉,坐起来才觉得肩膀酸。前一天背包带压过的地方,一抬手就牵着疼。她慢慢穿好衣服,出门前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衣领刚好能遮住那道浅红。
到店里,冯倩问拍得怎么样。
“还没整理完。”
“听着就是拍了不少。”
“废的也多。”
谢知遥笑了一下,把早餐袋扔进垃圾桶,去看今天的单子。
那两家糕饼店的照片,她用了四个晚上整理。
头一天只选片,不调颜色;第二天处理确定留下的;第三天和文字资料一起看,才发现一张照片标的工序不对。画面里程师傅正在分的是馅,不是面团,她在拍摄时记过,便将那一行指出来,发给小林确认。
小林很快回了句:“幸好你看见了。”
谢知遥没有因为这句话就觉得安心。
她继续往后核,看图片里的东西是否真是配文写的那一种。第二家店有一款糕饼形状相近,馅料不同,她拿不准,便重新给店主打电话,让对方看图。
男人在电话里说了两遍名字,她一字字写下,念回去,对方才说对。
等第一版交出去,已经到了约定日期的前一天。
她把邮件从头看过,确认附件齐全,按下发送,又将同一条消息转给小林。
“初稿已发,需要调整的麻烦汇总。”
发完,她去吃饭。
这次没有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直到碗洗好,小林才回复收到,说内部看完会一起反馈。
等待的两天,谢知遥反而有些心神不定。
前面拍摄和整理时,哪一步没做完都很清楚。东西交出去以后,工作像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不知道别人会先打开哪一张,又会在哪一处停下。
星期六下午,反馈来了。
一份文档,按编号列了十几条。
谢知遥坐下来,慢慢读。
大部分是细处:产品的颜色希望更接近实物,门面照旁边的一只空箱能否裁去,人物的手能否保留得完整些。还有两张,说视觉上不够统一,想换到更浅的背景上。
她把能做的和需要再问的分开。
随后拨通小林的电话。
“这两张如果只是调亮,可以。换背景会跟现场不一样,店主那边也没按这个确认过。”
“设计师想让整页整齐一点。”
“那能不能从排版上调?照片本身别全改成一套。”
小林停了一会儿,说自己再去商量。
“还有这个。”谢知遥看着最后一行,“说想多要十张备选,是要再从原片里挑,还是增加正式成片?”
对方有些迟疑。
“先看看,未必都用。”
“我可以把小图接触表补全,方便你们选。定了新增哪几张,再算调整和使用。”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回答。
谢知遥握着笔,听见远处有键盘声。
她已经不至于因为每一次沉默就立刻降低要求,心里却仍会紧一下。不是怕说错,是知道对方完全可以换人,可以觉得她麻烦。
小林最后说:“我跟负责人讲一下。你先改前面的,确定的部分别耽误。”
“好。”
谢知遥挂断,照着编号改。
到第三张时,她主动停下来休息,去窗口站了几分钟。楼下有人搬菜,几只空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只歪着,被人伸手扶正。
她看了一阵,回到桌前。
晚上,夏临发来视频邀请。
谢知遥开着电脑,镜头里露出一小块照片。夏临看了眼,说今天是不是又要忙。
“改几张。”
“那我陪你一会儿,不说话?”
“你做你的事。”
夏临把手机靠在桌边,转身去拆新买的洗衣液。她那边偶尔有塑料袋响,谢知遥这边是鼠标和键盘声,两个人谁都没有一直找话。
过了十来分钟,小林的消息来了。
背景按原来的保留,另外确定增加三张成片,费用照报价单上的方式算。客户希望其中一张作为册子开篇,要谢知遥再检查一次最大尺寸。
她读完,回复确认。
夏临听见她出了口气,问是不是通过了。
“几项说好了。”
“那就好。”
谢知遥转头看屏幕里的她。
“以前我老觉得,问钱问得太细,别人就不想做了。”
夏临擦干手,在椅子上坐下。
“现在呢?”
“现在也会怕。”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怕也得问。”
第二周,定稿终于确认。
尾款到账那天,谢知遥正在店里核一份名单。手机振动,她只看见提示,没来得及点开。等客人走了,才拿起手机,逐项对照金额。
原来的尾款,加三张新增成片的钱,都对。
她将这一单划掉,另外记下实际花过的时间。
最后算出来,挣得没有最初看总价时想的那么多,却是完整的一笔工作收入。路费、住宿、沟通和修改都在里面,没有哪一项被她假装成不费力。
她把其中一部分存进原本留着的账户。
剩下的没有马上买东西。
那晚,她给夏临发了一张已经遮住客户信息的入账截图。
“结清了。”
夏临回复:“请你自己吃点好的。”
“吃过了。”
“那下次。”
谢知遥看了看窗外。
“下次我们一起吃。”
“好。”
几天以后,小林发来册子的电子样稿。
谢知遥只看与照片相关的页面。程师傅那张被放在前面,下面的文字没有再写“三代”,而是写他哪一年开始做,后来搬过一次店,口味也调整过。
她读完,放大看自己的署名。
字不大,在最后的名单里。
不是墙上那种单独摆着的名字,夹在设计、编辑、制作之间。谢知遥却看了很久。
这些人各做了一部分,册子才会成为现在的样子。
她把样稿存好,按约定没有往外发。
小林隔了一会儿又问:“方便来工作室一趟吗?负责人想跟你聊聊后面的合作。”
谢知遥手指停住。
她先问具体是哪方面。
对方说,后面可能还有类似的拍摄,也有一些印刷类项目。看过她整理过来的文件,觉得她对图片和印前的衔接比较熟,想当面了解一下。
“是单次合作,还是在招人?”她问。
“两个方向都能聊。目前人手确实紧,但负责人想先听你的想法。”
她没有马上答应日子。
先问工作室在哪儿,平时怎么安排。地址发过来,是夏临所在的城市,离上次面谈的地方隔着好几条街。
谢知遥将地图打开,又关掉。
她已经知道,地址靠近一点,不代表生活就能靠近一点。
“下周三下午可以,我休息。”她回复。
小林说去确认,很快给了时间。
晚上,谢知遥把这件事讲给夏临。
对方听完,先问她想不想去。
“想听听。”
“那就去。”
“你别又先把桌子挪好了。”
夏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还没动。”
谢知遥也笑。
笑过以后,她说:“如果是工作,我得问清楚。不能因为这回合作还行,就当以后都一样。”
“嗯。”
“也可能只是想多找个人接项目。”
“那也先听。”
夏临说完,拿起水杯,又补了一句:“这次你不用顺便帮我想住处。我现在那间还能住,没催你来。”
谢知遥望着屏幕,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睡前拿出两份东西。
一份是上次面谈记下的问题,另一份是这次项目的记录。前者有空着的栏,后者每一项都有实际发生过的时间。
她把它们并排放着,没有重新写一份更漂亮的经历。
下周三,谢知遥再一次坐上去城市的车。
天气晴,路上没有耽误。她提前到了附近,先吃饭,再沿街走了一小段,看看公交站的位置和周围的店。
工作室在一栋旧办公楼里,没有很显眼的门头。小林出来接她,领进一间明亮的屋子。
里面坐着四个人。
有人戴着耳机做图,有人在裁样纸,靠墙放着几只装成品的纸箱。桌面不算整齐,窗边却空着,没有堆满东西。
负责人姓梁,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给谢知遥倒了杯水,没有先问为什么想来城市,而是把那份糕饼册子的校样放到桌上。
“你这次有几处问得很细。”她说。
谢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有些不知道,得问。”
“这是好事。不过我们这边,不全是这种慢慢拍的项目。也有急的,有改得乱的,你见过一点,还没见全。”
她点头。
梁姐把目前的工作大致讲了:设计制作、资料整理、部分小型商业拍摄,不靠每天大量出图,也不保证每个项目都宽松。现在想找一个能处理印前、又能参与拍摄的人,岗位还没有完全分开。
谢知遥听着,先没有因为这些与自己会的相近就高兴。
“那进来以后,主要做哪边?”
梁姐想了想。
“开始以印前和图片整理为主。拍摄看安排,不会每次都让你一个人出去。你想继续自己拍的,休息时间可以,但客户和项目要分清。”
谢知遥把这句记下。
随后问工作时间、工资、试用、加班,问到设备时,梁姐指了指柜子,说工作室有,不要求她拿自己的。
“外出怎么安排?”
“提前排,特殊情况另讲。过夜的行程,你得先知道,不能早上来了才告诉你晚上走。”
“如果一个项目拖到下班以后?”
梁姐没有说大家都这样。
她拿出一张过去用过的工时记录,讲哪部分能调休,哪部分按约定另算,也说这套方式不是每次都顺,忙的时候需要当面把安排敲定。
谢知遥逐项听,仍有几处追问。
两个人谈了快一个小时。
最后梁姐问:“你现在的工作,愿意放下吗?”
谢知遥手里的笔停住。
这个问题,她没有准备一个顺口的答案。
“还不知道。”她说。
梁姐看着她,没有催。
“那边对我很好,我也有事情在学。不是只要这里多一点钱,就能马上走。”
“明白。”
“但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更完整的东西。照片拍完,到最后印出来,中间这部分,我想多懂一点。”
梁姐点头,把校样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份你带走看。岗位的具体条件,我明天让小林发你书面版。你不用今天答复。”
谢知遥接过来。
纸比电子稿有分量,翻页时能看见图片留在纸面上的颜色。她摸了摸边缘,才将它装进文件袋。
出门时,天还亮。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算从这里到夏临住处要多少分钟,而是先走到街边,将刚才没来得及记完整的两句话补上。
手机里,夏临问她出来没有。
“出来了。”
“我还有一会儿下班。你饿了先吃。”
谢知遥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我在附近走走,等你一会儿。”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向街对面。
那里有一家小书店,门口摆着旧杂志。她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纸边已经泛黄。
手里的文件袋有些重,她换到另一只手。
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份做完的册子,也多了几个已经得到回答的问题。
她没有给这次见面提前下结论。
只在等红灯的时候,给邵姐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聊过了,对方还会发具体条件。等我看完,想跟您说一下。”
消息发送成功,信号灯转绿。
谢知遥收起手机,跟着行人过了马路。